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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點頭：“皇上以私心之故，不立三皇兄，在朝官民眾眼中，會覺得公平嗎？會對我尊敬嗎？”

丁內(nèi)侍慢慢地?fù)u頭，但是小聲說：“可，可那是圣旨，皇上定是因為殿下有擔(dān)當(dāng)。”

四皇子一扯嘴角：“父皇也不是真的認(rèn)為我有擔(dān)當(dāng)，不過是把我拋出來惡心一下三皇兄罷了。明天三皇兄領(lǐng)兵而歸，我就是接了旨，成了太子，也得老老實實地自己卸任，把位子讓給三皇兄。就是三皇兄仁義，不殺了我，我的臉皮也全丟光了。左右都是一個結(jié)果，我為何不給自己留條活路？三皇兄一登基，他隨手寫個條兒，也是圣旨！”那時我可等著他給我賜婚呢。

丁內(nèi)侍回頭看看窗口，又小聲說：“但是現(xiàn)今，皇上還是皇上呢，殿下這可是抗旨呀。”

四皇子哼了一聲：“你如果不告訴別人，誰又會知道？”

丁內(nèi)侍忙搖頭：“我肯定不會告訴別人的！”

四皇子說：“我自然是信你，所以才對你說實話。即使現(xiàn)在三皇兄沒有諸等榮耀，我們平起平坐，我也不會接這個旨意。”丁內(nèi)侍露出詢問的神色，四皇子半是自語道：“這一家人中，三皇兄從來沒有加害于我，過去還幾次幫助了我，他的幕僚曾去皇陵，說三皇兄會照顧我一輩子。如此兄長，我若接了父皇的旨意，就是從他背后下手，變成了他的對手，你說，我這么做可是有良心？可是對得起我母妃的教導(dǎo)？她對我說過多次，害人之心不可有，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若是做下壞事，早晚會報應(yīng)在自己身上。”

丁內(nèi)侍點頭，有些哽咽地說：“娘娘是個仁慈的人，對人特別好，從來沒有傷害過誰……”

提起母親，四皇子也有些傷感，他想起了在船艙底，看到的幻象，輝煌的宮殿，母親對他說，你若無私，就可歸來……四皇子說道：“母親也不會讓我接旨的，她對我說過……不能存私。”

丁內(nèi)侍又道：“殿下，當(dāng)皇帝也不是存私呀，不也可以為了百姓嗎？當(dāng)個明君能造福天下呀，殿下人品這么好……”

四皇子搖頭：“宣揚這些話的人，該都是滿心私欲的皇帝。我看了這么多朝代的歷史，可以很確定地說，沒有一個皇帝是真正的明君。漢武帝也有老邁昏庸之時，唐太宗的貞觀之治，民均財帛還不如唐朝推翻的隋朝多，可隋朝濫用民力，三伐高麗，讓多少人失去了生命。最虔誠信佛的梁武帝，讓寺院遍布南朝，窮極宏麗，僧尼富裕，惹起民怨。他還對宗室種種惡行包庇縱容，造成侯景之亂，都城血洗，他自己饑憤交加，死于寺中……我沒有找到一個能引領(lǐng)中華走入長治久安的皇帝，其實，這根本不奇怪：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學(xué)無止境，事理無窮。一個人盡其一生，能領(lǐng)悟多少道理？為帝者，怎么可能盡知天道人世，洞察巨細(xì)？人無完人，當(dāng)了皇帝就能品格高尚情義無暇嗎？”想到自己父親的心性，四皇子冷笑了一下，說道：“弄不好，當(dāng)了皇帝，反而讓人變成了個無心無情的惡毒之人。”

丁內(nèi)侍在宮中也久了，知道伴君如伴虎，別說皇帝不是個好人，后宮的那些皇后嬪妃有幾個好的？好人如蔣淑妃陳貴妃，以前的梅妃，都活不長的。丁內(nèi)侍嘆氣：“皇帝不好當(dāng)呀。”

四皇子一扯嘴角：“也好當(dāng)，最重要的事，就是平衡各方，讓世家、豪門、權(quán)臣、外戚、武將、清流……諸等力量，此消彼長，誰也不要做大，威脅到自己的權(quán)力，還要相互共處，保證官僚機構(gòu)的運行。至于天下百姓，自有官吏們?nèi)ス芾砼廴デ迷p欺壓，皇帝之旨，出自朝廷，下達到底時，早已面目全非，成了新的斂財之道……”想到自己北行時看到的悲慘，四皇子深深地嘆了口氣：“所以，誰當(dāng)皇帝都是沒用的，這是個制度問題。若是當(dāng)了一個昏君，自然害國害民，若是當(dāng)了個沒怎么干壞事的皇帝，成了個明君，就讓這個制度更加長久，等著下一個昏君來亡國……為了這么個不討好的位子，犧牲自己的一生，真是不值當(dāng)。”

丁內(nèi)侍問：“犧牲一生？”

四皇子解釋道：“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價的。你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價越大。你要的東西越珍貴，你要放棄的肯定也是珍貴的東西。當(dāng)皇帝，就要犧牲自己的一生。”看到丁內(nèi)侍還在看著他，四皇子進一步解釋：“如果你有一個法寶，可以給你金銀財寶，各種美食，甚至美女佳人，這個法寶你藏不了，只能帶在身上，而且人人都知道你有這個法寶，都想要你這個法寶，更可怕的是，你也明白大家都眼紅這東西，你來說說，你該怎么生活呢？”

丁內(nèi)侍想了想，說道：“我得造個特別大的城堡，保護我自己，還得找好多人來護著我。”

四皇子說：“可是你怎么能保證，你找的人中，沒有個人想奪你的法寶？甚至你的家人，都可能眼紅你的寶貝，你能防得住嗎？”

丁內(nèi)侍搖頭：“防不住。”

四皇子又問：“你覺得你還能有朋友和親人嗎？”

丁內(nèi)侍又搖頭：“夠嗆了，我不知道對我好的人，是不是為了我的法寶，大概怎么也沒法相信他們吧？”

四皇子首肯：“就是這個意思，為了這個法寶，你要放棄自由、親情、友情，你會孤獨，無親無友，日日生活在猜忌和恐懼之中，一輩子再也過不上安心快樂的日子。人和人不一樣，有人覺得這么很值，有人覺得不值當(dāng)。如果你已經(jīng)不愁吃穿，你還會要這個法寶嗎？”

丁內(nèi)侍終于明白了：“還是別要了，誰想受這么大的罪呀。”——四皇子這是說他不想當(dāng)太子或者皇帝。如果四皇子不當(dāng)皇帝，日后就會是個閑散王爺，一定不會在宮里住著。他搬到了外面，自己去見月季也方便……丁內(nèi)侍很殷切地問四皇子：“明天兩個火盆夠嗎？用不用放四個？前后左右全放上？”

四皇子笑了：“倒也不用那么多，只要放在我旁邊就行了。”

丁內(nèi)侍去準(zhǔn)備了。

三皇子和平遠侯的十萬大軍到了京城外時，日已西斜，軍兵無旨不可進京，他們只能在城外駐扎。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京城里一片歡歌燕舞，人們忙著張燈結(jié)彩，準(zhǔn)備次日好好慶祝得勝之軍凱旋。嚴(yán)氏書院的人到了京城，與嚴(yán)大官人見了面，被安排的住所，此時也在全城布置，務(wù)必讓三皇子進城的過程熱烈而隆重，無人能擋。

蘇傳雅到京城就馬上去了鎮(zhèn)北侯府，見府中喪事，進去哭了一場。與蘇婉娘相見，兩個人自然也落了淚。蘇傳雅想見沈汶，沈汶現(xiàn)在身心俱損，蘇婉娘不讓他見，又見府里除了沈強沒有成年男子，就強迫蘇傳雅去秦全那里住，將他趕出了鎮(zhèn)北侯府。蘇傳雅不死心，每兩三日就過來一次，可后來連蘇婉娘也見不到了，頂多在門里喝杯茶，就得離開。

天黑了，到了晚飯時分，蘇婉娘對躺在床上精神萎靡的沈汶說：“你還是喝點粥吧。平遠侯三皇子他們到京城外了，明日就該進城了，滿城的百姓們都準(zhǔn)備好好歡迎他們呢。”她把沈汶扶了起來，支起床上的小桌子，擺上了粥碗和湯勺，一邊將京城里的事情告訴沈汶。

沈汶默默地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太子已倒，三皇子一定成為太子，皇帝該活不了多久，三皇子一上位，自己就該著手為父兄的撤離做準(zhǔn)備……只是她現(xiàn)在覺得很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老夫人的死給了她沉重的打擊，她還沒恢復(fù)過來。

深夜，皇帝因一陣腹中疼痛醒來，努力說道：“水來……”

半晌，沒有人應(yīng)，皇帝睜開眼，見床邊站著一個人。

微弱的床腳燈光照亮了這個人的輪廓，皇帝使勁眨眼，想看清這個人的樣子，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人的左臂少了一截。他一驚，剎那間就出了一身冷汗，有個念頭閃過他的腦際，還沒等他想清楚，那個人開口道：“太子被人打得鼻骨全斷，頭骨開裂，手腳也都折了。再接起來，也無法行走持物。”

皇帝的心大跳，他認(rèn)出了這是誰，驚懼和恐慌充溢腦際，他喊：“平遠侯……反賊……來……來人……”他雖然用力喊了，可出來的聲音只是黯啞的嘶叫。

谷公公慢慢地說：“我點了外面幾個人的睡穴，他們一時聽不見。”

知道沒有人來了，皇帝努力讓自己鎮(zhèn)靜下來，他的口齒已經(jīng)開始不清楚了，手也抬不起來了，含糊著說：“你……你要是殺了朕……”

谷公公哼了一聲：“我就是殺了你又如何？你已經(jīng)半死不活了。我只需……”他將手指點向皇帝頸部，輕聲說：“稍微用力一點，陛下，明天可就醒不過來了……”他的手觸到了皇帝頸上的脈搏上……

皇帝平生頭一次真正面對死亡，血涌上頭，眼睛發(fā)黑，口水流淌，舌頭像是長大了一倍，恍惚間，他聞到了陳貴妃的衣香，如此強烈，谷公公也聞到了，收回了手，說道：“可是我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的，我會來陪著你，日后怎么都會早走一步……先去見她。”

皇帝明白了，艱難地說：“陳……陳……妃……”

黑暗里，谷公公表情模糊，低聲說：“下一世，她是我的妻。”說完，他身影一閃，就消失了。

不久，屋外有了動靜，皇帝想喊，但是喉頭中咔咔響，怎么也說不出話來了。

許多憤怒的思緒在他腦子里翻騰：平遠侯收留了谷公公，他早就有準(zhǔn)備了！谷公公竟然肖想陳妃！他是一個太監(jiān)！自己是天子，現(xiàn)在卻被太監(jiān)脅迫！皇帝氣得幾乎背氣……忽然，他似乎又看見了年輕時的陳貴妃，儀態(tài)優(yōu)美地行禮，含笑低頭……陽光將她的發(fā)際照成了金色，她抬眼看來，眼中似有無限柔情……

皇帝突感有什么東西在他胸中裂開，疼得讓他險些死去。

那時陳妃才多大？那時自己還年輕。多少次在花園里相伴低語，多少次接過她款款遞來的清茶……后來發(fā)生了什么？皇帝在疼痛里奮力喘息著，——原來，他無法容忍陳貴妃的背叛，是因為他太在乎了！他以為自己一直寵愛著陳貴妃，可其實陳妃對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十幾年對他百依百順，對他溫存無限，完全寵壞了他！他受不了她會不想他所想，做他所做，受不了她將三皇子擺在了自己的前頭，他不能不懲罰她！這么多年，他無法完全接受三皇子，甚至讓他去死，他想讓她疼！讓她后悔沒有站在自己一邊……只是，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靈，她看到自己的所作所為，若真的有下一世，她肯定不會和自己在一起了……

皇帝渾濁的眼淚和著口水鼻水流在了枕上……

時光過去，萬水千山，一個躺在床上垂老之人，被記憶和痛楚沖擊得遍體鱗傷。?

☆、國璽

?　　天才蒙蒙亮，孫公公一下子醒了，他感到很不對勁兒，周圍的人都在睡覺，他馬上起身，進寢室去看皇帝。微光里，皇帝睜著眼，嘴歪著，口水掛在嘴角。孫公公嚇了一跳，連聲叫著：“陛下！皇上！”皇帝動了下眼珠，喉中響了一聲。

孫公公立刻出了寢室，將昏睡著的人一個個叫起來，讓人去請御醫(yī)，四皇子現(xiàn)在是監(jiān)國，自然也讓人去請四皇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