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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就有人說了四皇子當街發病,太子轉了注意力,開始仔細地問當時的情形。
一個幕僚描述了過程,講到一個叫秦全的郎中說是天花,一個叫施和霖的說不是。
另一人開口道:“這個施和霖,是給鎮北侯府夫人診病的。”
太子一愣,問道:“他當時說不是天花?”
幕僚點頭說:“據說當場發生了爭執,施和霖說該回家養著,秦全說哪怕萬一是天花,也不該回家。即使是水痘,也會過了人。那個施和霖看吵不過秦全,就罵他說是想掙錢,翻臉走了。”
太子慢慢地說:“這個施和霖會不會認識四皇子?”
幕僚搖頭說:“四皇子很少出宮,該不會。但是他身邊是丁內侍,明眼人應該看出是個太監。”
眾人都在心里嘀咕:難道這姓施幫著侯府?見是個太監陪著的人,就讓他病著回宮,多染上幾個?
太子沉吟著:“派我們的人盯著四皇子那里,看施和霖是不是會過去。另外,查查四皇子丟的玉佩,看有沒有乞丐脫手。”
一個幕僚應了。
當天傍晚有人報回來,那塊玉佩上有龍圖,是皇帝過去賞給四皇子的一件玩意。一個當鋪收了,看出是皇家的東西,不敢藏私,交了出來。宮里把錢給了當鋪,又找到了那個行當的人,他說是在觀弈閣附近撿到的。看來不是那個小乞丐跑時丟了,就是他撒謊,從乞丐手里買了過來不敢承認。但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這證實了當時四皇子的確被乞丐撞倒在地。
施和霖根本沒有去秦全的醫館,反而是在自己醫館里對來的病人說秦全又誤診了,把該送回家的病人留下來了。
皇后則沒有問得那么詳細,她知道四皇子去觀弈閣看季文昭下棋,接著他就這么突然生病了,顯得有些巧合。但是又聽有人說可能是天花,就不想讓人馬上回來,派了御醫去看。
御醫回來說四皇子的確病得厲害,人都昏迷不醒了,心脈虛弱,渾身是紅疹。不是天花,也是個急病。皇后讓御醫輪流在那里守著,看看情形,有什么異常,馬上報回來。她不是特別在意這個四皇子,現在有件好事更讓她關心——正月過去了,陳貴妃該死了。
陳貴妃的確已經不行了,被抬到了皇宮一處僻靜的小屋里。死過人的宮殿,以后沒人喜歡住,所以,將死的人都會被抬到這里等死。三皇子和五公主都被勸走,說禮數不合,不能在此守夜。
小屋外,宮人們都躲得遠遠的。人快死了,別纏上自己。白天正午時去看看就行了。
深夜,黑影再一次找到了陳貴妃。。
無月的夜色下,陳貴妃靜靜地躺在那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黑影抱起了陳貴妃,越窗而去。
他抱著陳貴妃到了御花園的一處花叢邊,迎春花剛剛開放。
二月初,風已暖和,春天來了,可陳貴妃已經看不見了。不僅眼睛瞎了,她的頭發也都掉光了,臉上的皮膚都包在了骨頭上,嘴唇爛了,身上發著臭味,她已經形同死尸。
黑影折下了一小截迎春花,貼到了陳貴妃的唇上,花朵在腐敗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美麗。
陳貴妃艱難地呼吸著,像是不愿放棄。
黑影低聲說:“我會照顧你的孩子……”
陳貴妃依然拼命地呼吸,短促而淺薄。
黑影清晰地說:“下輩子,我會找到你。”
陳貴妃的呼吸慢了。
黑影接著說:“我會在你十二歲之前,就找到你……”
陳貴妃慢慢地透出了一口氣,黑影繼續說道:“……在一起……”
陳貴妃停止了呼吸,最后一線熱意離開了她的身體。
黑影久久地抱著她:她在初冬到來,在初春離去,這個嬌美如花的女孩子,喜歡親吻花朵……明眸流轉,風情萬千地對他笑……他明知這是她的偽裝,明知這不是為了自己,可還是會動心,還是會在不動聲色里感到快樂……這十幾年,哪怕她是在利用他,直到最后也許還用了心機,可她畢竟是唯一對他好的人:每次見面,都為他準備茶水小食,對他謙恭有禮;逢年過節,給他禮物,有時甚至是她親手縫制的腰帶;這宮里沒有另一個人能那么飽含了溫情、聲音甜美地呼他的名字;當著他的面,讓她的孩子尊他為師……
黑影將那支陳貴妃最后吻過的花放入懷中,抱著陳貴妃回到小屋,讓她躺好,蓋上一床舊被,低聲說:“等著我。”在陳貴妃凹陷的面頰上親了一下,從窗口離開,消失在了黑暗里。
同樣的黑夜,蘇婉娘與沈汶竊竊私語。
蘇婉娘問道:“季文昭今天離開京城了,太子真不會找他麻煩了嗎?”
沈汶悄聲說:“太子應該非常反感心胸狹隘的人,因為他自己就是個心極為小的人。他容不下任何對他不恭敬的人,即使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即使是對他的皇位沒有危脅的兄弟。這種人,最看不起與他有相似特點的人……”
蘇婉娘恍然道:“因為他看不起自己?”
沈汶點頭說:“是呀,他不接受自己,所以在內心最深處憎恨自己的弱點。如果哪個人和他相似,他其實是非常厭惡那個人的。”
前世,季文昭襟懷廣闊,處世練達,太子對他十分賞識。當然,沈汶是不會告訴蘇婉娘這個背景的。
沈汶繼續說:“他一旦認為季文昭無法接受失敗,就會覺得季文昭有致命的短處。這樣的人,他是不會重用的。你看,我這一計多么好,四兩撥千斤,一下子就讓太子對季文昭失了了興趣。可惜,沒人知道這其中的奧秘,沒人表揚我……”沈汶嘆氣。
蘇婉娘笑著推沈汶道:“我知道,我表揚你啦!”想了想又問:“為何他是這樣的人?”
沈汶輕聲說:“這種人,一般是小時候就沒有被無條件地接受和愛護過,總被人無窮地苛責和指摘。”
蘇婉娘理解地說:“他是大皇子,皇后又是個厲害的,自然會那樣對嚴格要求他才是。”
沈汶小聲說:“所以呀,他不能接受任何失敗,求全責備,要得到完全徹底的勝利,不給別人留一點活路!”
蘇婉娘恨恨地說:“那就斷了他的活路吧!我原來還同情他,可他不該如此肆無忌憚地害人。”
沈汶贊同道:“他最后的下場,肯定是沒有活路的。他斷了別人的生機,自己也會走進絕境,有沒有我們都會如此。”
蘇婉娘咬牙道:“但是我要讓他通過我們的手走進絕路,這樣才是他的報應!”
沈汶說:“我明白姐姐的意思。”見蘇婉娘情緒不好,忙說:“不知那個四皇子怎么樣了?”
蘇婉娘果然轉了念頭,嘆氣道:“那可憐的孩子,被折騰慘了。”她忽然想起來:“哦,提到四皇子,就說到段增,我打聽了,江南的確有一家世代行醫的名家,姓曾。”
沈汶哦了一聲:“段增,斷曾,這得有多大的仇恨哪。”
蘇婉娘低聲說:“最近的一代名醫是曾老太爺,大江南北都有名聲。這位太爺有十個兒子,都學醫或者學藥,但是他最喜歡卻是他五十歲得的小兒子。那是他從青樓娶的一個小妾生的孩子,他從那孩子五六歲起,就帶在身邊,親自教養。那孩子十七歲時,他為他挑了個正經人家的嫡女。而后就帶著那孩子一起坐館行醫,那個小兒子也爭氣,藥到病除,很快就有了名聲。那個小兒子二十三歲時,曾老爺子七十三。他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來自己去,就要把曾家家主之位傳給小兒子。曾家在江南有良田千余頃不說,還有二十多家醫館藥房,外帶其他生意,是一個大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