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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越來越強大,有幾次,她覺得自己周圍的頻率都因此有了改變。她知道造成那么短暫的時空扭曲都要強大的能量,自己根本無法操縱。可她心性固執,既然能滯留千年,那就還能留萬年,十萬年……總有一天,她要尋找到回去的道路。她開始專注地提高自己的意念力,冥想到能自如地改變周圍物體的頻率,可還沒有等到她將力量修煉到更加強悍的地步,人類真的發明了時空機。
沈汶知道如果自己還有身體的話,自己現在一定激動得亂抖,但現在自己周身只是聚滿了意識能量。她附身在那機器的核心上,“看”到巨大的能量凝滯了時空,歷史的平面彎曲,往昔撲面而來,自己像一個在平紙邊上的小爬蟲,因平紙的卷起,可以輕易地到達過去遙不可及的另一邊……
紛紜而來的無窮人事,足以讓任何一個靈魂迷失無返,可沈汶千年的執念和凝望,卻讓她在無窮無盡的嘈雜中,抓到了宛如海中一粒沙子般細小的熟悉感:那是屬于自己這個靈魂的相應頻率,雖然極為微弱,幾不可聞,但沈汶的意識卻如一縷長絲,伸延而去,觸摸到了那個身體……片刻間,沈汶的魂魄就像被扯動一般,飛掠而去。
瞬息中,時空能量平衡被打破,強大的能量將龐大的時空機碎成齏粉,歷史不再……?
☆、回家
? 沈汶劇烈地咳嗽,咳出了卡在喉中的一粒東西,旁邊響起自己那么熟悉卻已感陌生的聲音:“哎呦,可嚇死我了,你這個不省心的,是想要了我的命呀!”這是她的母親!她原來覺得粗暴俗氣的母親。沈汶眼淚橫流,放聲大哭,后背又是一通猛拍,沈汶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被拍出來了,更哭得喘不過氣來。
“來來,祖母看看,哎,你就別再拍了,孩子這么小,拍壞了……”這是祖母顧氏。淚眼中沈汶覺得自己被抱起來,進入一個懷抱,依稀里,祖母的鬢發還沒有全白,沈汶又狂哭起來。
她記得以前母親說過,她兩歲多時曾經因為吃一顆花生,咽得背過氣,差點死了,被母親倒放了身體,把花生拍了出來。而母親說自己那次算是因禍得福,從那以后開始講話了,其之前都是傻傻的,沈汶想自己以前的靈魂也是在此時進入這個身體,現在自己回來了,算是劃了一個圓圈,可是這次,她的生活將走出另一條路。
在哭聲中,她聽見母親問責道:“三郎,你干嗎喂小妹吃花生,看看,差點把她嗆死!”一個童音回答道:“娘,我沒給呀,是她自己從桌子上拿的……”一個女童音說道:“是呀,她墊著腳尖夠到的!”
是沈卓和沈湘!夫人楊氏嫁給鎮北侯時才十五歲,可十六歲就誕下長子,取名沈毅,取有決斷之毅力,乃是為將者之首要素質。一年半后就生了次子沈堅,取堅定不移之意。再兩年,她不到二十歲,生了第三個兒子,取名沈卓,望其卓越超群,不讓兄長。三個兒子后,楊氏就一心想要個女兒,結果她二十三歲時,終于生下了個女兒,侯爺說是女兒就取水字邊,望其善良溫和,就取名沈湘。再過了兩年,二十五歲,生下了沈汶。
此時,沈汶兩歲,姐姐沈湘四歲,三哥沈卓才七歲,二哥沈堅十歲,日后嚴厲穩健的長兄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童。沈汶想到自己死去時,沈湘還不到二十歲,沈卓二十二,才定了親,二哥也就二十四五,有了兩個兒子的大哥,剛過了二十六歲生日。她前世時,覺得他們都很大了,可在這千年的游蕩中,她無數次覺得他們死時還那么年輕!此時他們還這么小,沈汶悲喜交加,哭得肝腸寸斷,嗓子都啞了。
沈汶的悲哭里,楊氏怒了:“她才多大?你們多大了?這么多年的飯都白吃了?她去夠花生,你們不能擋住她嗎?!”
那個男童的聲音:“可是母親沒說小妹不能吃花生呀,昨天母親還說小妹太瘦,該多喂她吃的。”
女童附和著:“是呀是呀……”
楊氏叫起來:“還敢頂嘴?!拿尺子來!”
那個女童大聲哭了,沈汶使勁扭身,哭著對著楊氏的方向搖頭,老夫人顧氏笑著說:“小妹求情了,多好的乖女,話都不會說就知道向著哥哥姐姐了。”
楊氏從老夫人手里接過沈汶,一邊拍打著一邊說:“傻囡囡!就知道吃!”
楊氏此時二十七,雖然生了五個孩子,腰身有些粗壯,可眉眼大方,只眼角有幾道淺紋。她的夫君鎮北侯沈勇今年三十三,五年前,老鎮北侯在邊境巡查時中伏身亡,因沈家軍由獨子沈勇掌控,圣上允平級襲爵,沈勇成為鎮北侯,其母顧氏被尊為老夫人,其實現今也不過五十歲。沈汶伏在母親肩上,繼續哭泣,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這么多淚,魂靈無法流淚,想來千年攢下了不少。
楊氏一邊撫摸著沈汶的后背,一邊訓誡身前的兩個兒女:“你們以后可小心了,別給小妹吃小的東西,不僅是花生,就是棗子什么的也不行。”
男童的聲音:“我們不給,可她自己總找東西吃,她前天還撿了石子吃呢。”
女童的聲音:“是呀是呀,她放在嘴里又吐出來了。”
楊氏說:“你們這是氣我呀!小妹身邊誰看著呢?!換人!”一片勸解聲……沈汶哭得累極,抽抽搭搭地睡著了。
在醒來,沈汶發現自己是在乳母的懷里,她的乳母何氏這時才二十來歲,日后作為陪房一起到了鄭家,侯爺出事時,她反復安慰沈汶,可她只是個婦人,與沈汶一樣束手無策。自從沈汶被軟禁,就再也沒見到何氏。沈汶死后從下人的議論里知道,自己被軟禁后,隨嫁的丫鬟陪房都被打死了,連他們的孩子都沒活下來。沈汶又眼淚汪汪。
何氏小聲嘮叨著,說晚餐已經擺了,現在侯爺在京城,今晚侯爺回府,大家都一起吃飯,所以小娘子不能睡了。到了大廳,見大家都已經坐了,老夫人正笑著看著坐在楊氏身邊年輕而英武的父親,大哥和二哥稚氣未消的臉,三哥一副調皮搗蛋的神情,沈湘對著哥哥們滿臉敬仰地笑著。沈汶的眼淚流下來。
楊氏示意乳母把沈汶遞過來,一邊說:“怎么還在哭?”抱在懷里拍著,鎮北侯沈勇對小女兒總有些偏愛,從楊氏手里接過沈汶來,放在腿上一邊顛著一邊問:“這是怎么啦?”沈汶扭頭使勁眨眼,想看清父親的樣子,雖然知道自己不該哭,可還是忍不住哭出聲。
楊氏掃了一眼沈卓和沈湘,沈湘眼睛看地,有些害怕的樣子。
沈卓小聲說:“小哭包!”
鎮北侯嚴厲地看向沈卓:“你干了什么?”
沈汶拼了命,結巴著:“爹……爹……”
沈勇一愣,笑起來,“乖女叫爹了?”抱著沈汶到臉前親了一下。
楊氏也愣了:“這么久終于叫了!兩歲多了,當初大郎十個月就叫了。”她從鎮北侯手里抱過沈汶,用絹子給沈汶擦著鼻眼,抱怨著說:“叫爹了,娘呢?誰今天給你拍過氣來的?”
沈汶再接再厲,用不聽話的舌頭發音:“狼……”楊氏笑出聲,大聲誒道:“乖囡囡呢!”
沈汶又哭了,這次沈湘在一邊學著沈卓口氣小聲說:“小哭包!”
楊氏笑著斥責道:“別這么說你妹妹,她還小呢……”
沈汶抽泣著,瞪大腫泡泡的眼睛,來回看著桌邊的人。這是她的親人們,她千年的悔恨,她無法放下的歉疚。她回來了,她將改變未來。百川歸海,殊途同歸,人類總有一天會進化到后世,或早或晚地飛入太空,污染地球到毀滅自己,這些都不是她的責任。她只想在此世竭盡全力,保護住這些人,讓忠良不悔,讓陰謀不遂,自己萬死而不能辭,好讓自己死后良心能安,解脫那束縛了自己千年的沉重鎖鏈,容自己能與他們一道前往光明的彼岸。
后面兩年,“小哭包”這個綽號在非正式的場合下,代替了沈汶的名字。
沈湘五歲開始習武,沈汶被乳娘抱著觀看沈湘拜師的儀式。
沈汶前世覺得沈湘高大健壯,現在想沈湘終究是一個女子,渾身能有幾斤肌肉?如何能和北戎那些虎狼之士拼搏?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子,沒有結婚生子,陷于敵陣中,死時會不會感到孤獨?想到這些,沈汶就開始哭。
看著沈湘給一個中年女子跪拜,就哭著搖頭,張手讓沈湘抱。她不想讓沈湘習武,但是一個三歲孩子的眼淚自然沒什么用,大家都說小哭包想姐姐了,沈湘完成了儀式后,才昂頭挺胸地過來抱了下沈汶,深覺自己與這個小哭包不在一個等級上了。
沈毅十三歲在狩獵里獵到了一只鹿,得到皇帝的稱贊。皇帝賜了鹿肉,府中設了鹿肉席。沈汶見了肉,又哭了,心說前世自己家人與這只鹿有何區別,都是受人宰割。人們見小娘子臨席流淚,猜想是不忍血腥,都說二小姐這個孩子心善,幾個孩子自然又把“小哭包”叫了十幾遍。
沈卓十歲時寫了詩,沈汶流淚。
沈堅得了騎射的頭名,沈汶抽泣。
侯府后院的桃花開了,沈汶哭。秋天侯府桂花飄香,沈汶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