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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東亭忙答應著去了,不一時便請了韓卓并兩位副帥幾位主將來,大家于是看著新近才得的地圖,細細商議起晚上的作戰計劃來。
冬日天短,很快天便黑了下來。
前成國公世子宗震看著眼前忙碌個不停往外搬輜重細軟的精兵,再想著自己父子苦心經營了二十余年的福建眼看就要拱手讓人,再是鐵血堅毅的人,也忍不住眼眶泛紅,整個人都發起顫來。
前成國公宗庸卻是老而彌堅,連臉上的表情都與素日一般無二,沉聲說道:“成王敗寇,自古皆是如此,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有什么可傷感難過的,大不了去了海的那一邊后,重新開始便是,我們要人有人,要銀子有銀子,最重要的是,一家人至今都還好好兒的在一起,有什么可怕的!”
宗震聞言,想起自家好歹人都還在,總算心里稍稍安慰了幾分,點頭道:“父親說得對,只要人還在,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頓了頓,“那宇文玨該如何處置?也一并帶走嗎?”
相處這段時間以來,宗震已發現宇文玨年紀雖小,人卻極是聰明,之前發生的事,他如今雖一知半懂的,保不齊再大幾歲后就會都想明白了,屆時萬一他恨上了他們,生出了報仇的念頭來并真付諸于實際行動了,他們豈非悔青腸子也遲了?
知子莫若父,宗庸一聽兒子的話,便明白他的顧慮了,想了想,道:“還是將他留下罷,宇文承川既連你妹妹的命都能保下,不管是為了名聲還是旁的什么,想來都不會拿那孩子怎么樣。”不然總是身上流著自家血脈的孩子,又的確是他們對不住他在先,他還真下不去那個手殺他。
宗震聞言,本來還想再勸父親別留后患的,想起小時候與妹妹的深厚感情,到底還是把已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頭道:“那就聽父親的,把他留下,讓宇文承川帶了他回京罷,雖然以后注定得不到自由,注定沒有好的前程了,好歹還能保住性命,好歹祖孫三代還能相守著,也算是我們最后能為妹妹做的了。”
當下父子兩個又說了幾句話,宗震的長子便來回一切都準備好了,“……母親與嬸嬸弟妹侄兒侄女們都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了,請祖父與父親示下。”
“很好。”宗庸點點頭,“出發罷!”
一家人于是趁夜上了馬車,“嗒嗒嗒”的徑自奔向了碼頭,在那里,宗庸宗震父子早讓人備了幾艘大船,從他們舉旗反了的那一日起,他們便一直在為這一日做準備了,雖然這樣的結果,是他們最不愿意見到的,但有后路總比沒后路來得強。
很快宗家的女眷孩子們便都由男人們護送著上了馬車,宗震站在碼頭上,回望著夜色中的福州城,饒之前已被老父親勸慰過了,這會兒依然又忍不住滿心的傷感與蒼涼,為什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這一去,自家永遠都回不了故土了啊,再是有人有錢又如何,老天爺待他們宗家實在不公啊!
宗庸看在眼里,低斥道:“方才我是怎么跟你說的,怎么你年紀越大,反倒越發像個娘兒們了,誰又舍得離開故土了,林永繼就是舍不得,就是心太大,才會弄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好死,連一縷香火都沒留下的,怎么你想步他的后塵是不是?”
話說如此,自己也忍不住眼眶發熱,落葉尚且知道歸根,他卻臨到老了,反而還要離開故土,去異國他鄉重新開始,以前他從來都堅信他的命由己不由天的,如今也忍不住要感嘆,到底人力還是對抗不了天意啊!
父子兩個又靜靜的四顧了一圈,眼見再不走就真來不及了,只得忍痛上了船,下了出發的命令。
很快幾艘大船便緩緩的駛出了福州碼頭,到了深水區后,便加快了速度,不一時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海上。
宗氏父子待船都行駛得平穩了,又一層層的傳了命令下去,今晚上和明兒白日大家都辛苦一點,晝夜不停的行船,待出了大鄴的勢力范圍后,再好生的犒勞大家,聽得大家都應了,方各自回了各自的艙房,準備稍事歇息一下,到底父子兩個都不年輕了,尤其是宗庸,不補充一下體力,明早怕是就得起不來。
但他們終究還是沒有歇下,因為很快就有親衛驚慌失措的聲音傳到他們各自耳朵里:“國公爺(世子爺),不好了,我們的船有兩艘竟與我們失去聯系了,如今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什么地方?”
然后是更壞的消息:“國公爺(世子爺),不好了,我們被人包圍起來了!”
宗庸與宗震聞言,立時便反應過來,原來他們自以為很隱秘的撤離行動,其實早落在了別人眼里,并且早設下了圈套等著他們,一時都是又氣又急,可除了垂死一搏,他們又哪還有別的法子?只得恨聲下了命令,讓所有人都即刻備戰,不然大家都惟有死路一條。
奈何他們主力的親衛都在那兩艘失了聯的船上,如今看來,他們不是也被隔斷包圍起來了,就是早已叛變了,后者的可能性顯然比前者大得多,不然要包圍那么大的兩艘船,對方得出動多少人馬,又怎么可能一點兒動靜都不弄出來?nn
于是戰斗只持續了一個多時辰不到,宗家上下坐的主船便被射了個千瘡百孔,船上的人也已所剩無幾,以致連開船的人都再找不到了,大船只能停在原地不動了。
宇文承川這才下了令讓床弩隊的停止進攻,再讓水手們將船駛得離宗家的船近了,與韓卓一起站到了船頭,向宗氏父子道:“你們已是窮途末路了,再如何垂死掙扎也是枉然,若是識相的,就即刻投降,孤還可以讓你們都留一條全尸,否則,就別怪孤不客氣,讓你們都葬身魚腹了。”
宗庸看著氣定神閑的宇文承川,簡直恨不能立時撲上前咬死了他,都是這個婢生子擋了他外孫的路,自家才會被逼到如今這個地步的,老天爺實在太不公平了,不過,他以為被逼到絕路,他們就會向他俯首稱臣了?簡直就是做夢,他寧愿全家上下都死絕了,也絕不會臣服于一個卑賤的婢生子的!
宗庸因冷笑道:“從老夫舉旗起兵那一日起,老夫就從沒想過自己能善終,你個婢生子要殺就殺,別再多廢話!老夫只是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今夜我們行動,又是從哪里弄來這么多船只的,福州城至今還沒破,你不是該先把福州奪回去嗎?”
宇文承川就輕笑起來:“你們父子雖自謂把福州經營得鐵桶一般,卻忘了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是連最強悍最忠心的軍隊都能輕易打敗的,所以福州城破不破又有什么區別,它早已是孤的囊中之物!至于孤哪來的這么多船只,從孤與義父決定了要報仇那一日起,便一直在為今日做準備了,所以,你們造反反而便宜了我們,不然孤要將你們全家老小都殺光,讓你們也一償昔年孤義父的心痛與絕望,還要擔心被世人說心狠手辣,不是仁君之相呢!”
韓卓則睚眥俱裂的叫道:“老賊,從你陷害冤殺我卓家上下一百八十三口人起,我就一直在等著這一日了,所謂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就受死罷!”說完接過親衛手里的弓箭,便向宗庸射去。
被宗震的長子忙忙拿刀擋開了,急聲說道:“祖父,我這就護送著您和父親坐小船先離開,這里有我頂著!”
宗庸卻苦笑起來:“那個婢生子明顯有備而來,我們能逃到哪里去?還是別做無謂的掙扎了,一家人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種福氣,好歹黃泉路上,大家也好有個照應。”
說完拔高了聲音,向宇文承川和韓卓道:“你們兩個想手刃老夫,老夫偏不讓你們如愿!”然后忽然接過旁邊親衛手里的火把,重重扔到了船帆上,很快火勢便蔓延開來,原來那船帆竟早被澆上了火油,防的就是萬一自家會別阻截,卻沒想到,到頭來竟真派上了用場……
永豐四十二年十二月初七,皇太子宇文承川于福州海上,大敗叛賊宗氏父子,徹底平定了整場叛亂,宗氏父子窮途末路,火燒大船,讓宗家上下都葬身火海,煊赫一時的宗氏一族,至此徹底煙消云散。
顧蘊接到宇文承川不日便將凱旋班師的消息時,已是臘月二十八,離除夕只得兩日了,她雖高興于宇文承川的大勝,也忍不住遺憾他趕不上回來過年,念哥兒出生的第一個新年,只能她當娘的獨自陪他過了。
不過想著來日方長,以后他們一家有的是一起過年的機會,最要緊的是人都平平安安的,又覺得沒什么了,只高高興興的吩咐起大家張燈結彩,準備過年來。
宮里各處也都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永嘉之亂后,所有人都無形中更珍惜如今還活著的日子一般,連帶后宮的氛圍都好了許多,也是,在生死面前,再大的事說到底也不過是小事一樁罷了。
卻沒想到,大年三十的宮宴散了后,顧蘊才帶著已睡著了的念哥兒回到崇慶殿,便被人直接抱了個滿懷,然后舉了起來,她嚇了一大跳,本能的尖叫起來,尖叫到一半,才發現舉著自己的人雖胡子拉渣,滿身的塵土,卻分明就是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不在思念著的宇文承川,眼淚立時便盈滿了眼眶。
被宇文承川伸出粗糲的大拇指,給輕輕的拭了去,低聲說道:“別哭……我從決定娶你那一日開始,便暗暗發過誓,以后一定不讓你受任何委屈,不讓你流眼淚,到今時今日,我終于可以確信,自己能做到這一點了!”
尾聲
大鄴朝史記:永豐四十五年三月,世宗患疾,一病不起,延太醫醫治,至五月,漸至水米不進,皇太子親侍湯藥,恨不能以及代之,依然無力回天,世宗于六月初五巳末,駕崩于懋勤殿,遺命時年正好而立的皇太子宇文承川靈前即位,至乾清宮正殿登基。
新帝大赦天下,唯謀反大逆不在赦限,余并宥之。文武官五品已上先無爵者賜爵一級,六品已下加勛一轉。天下免賦一年。放掖庭宮女三千余人。
及至守孝二十七日后,新帝于乾清宮正式登基,改年號昭明。
追封生母慎貴嬪為孝賢皇太后,冊立太子妃顧氏為皇后,母儀天下,并下旨散盡后宮,自此六宮無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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