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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承川因沉聲道:“不是說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個人,也要將永嘉侯一行攔截在通州以外,不讓他們踏進盛京半步的嗎,季東亭與張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連人已進了京都不知道!其他人又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幾個大活人進了京,雁過留痕人過留聲,竟也一直沒發(fā)現(xiàn),孤養(yǎng)他們何用!”
顧蘊倒還保留了幾分冷靜,道:“人都已在懋勤殿了,現(xiàn)在再來追究這些也是于事無補了,還是想想該怎么應對罷,總不能任由永嘉侯在皇上面前想怎么胡說八道,就怎么胡說八道。殿下與義父也別再耽擱了,立時也趕去懋勤殿,當面揭發(fā)永嘉侯養(yǎng)私兵的事,再把該坦白的都坦白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看皇上怎么說,若皇上不追究,當然就最好,若皇上實在要追究,我們也不過就是按最開始的計劃行事而已!我這就打發(fā)人傳話給大伯父去,只要金吾衛(wèi)還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們便敗不了!”
宇文承川點點頭:“事不宜遲,那我和義父這就過去了,你照顧好念哥兒,若情況不對,立時按計劃行事,撤到宮外去,找到安全的地方安置下來后,再設法營救我們也不遲,我們也一定會設法自救的。”
說完深深看了一眼顧蘊,又去里間的床上吻了吻正在睡午覺的念哥兒,才毅然決然的大步去了。
余下顧蘊待他和冬至走遠了,才雙腿一軟,身不由己的癱坐到了地上,方才為了讓宇文承川安心,她強撐著一口氣沒有表露出緊張和恐慌來,這會兒那口氣一松,她自然支撐不下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蘊身上總算又有了一點力氣,她忙翻身跪起,對著西方雙手合十念念有詞起來,各路神仙菩薩,你們可一定要保佑我們度過眼下的難關,保佑我們的每一個人都安然無恙啊,——即便她以前從來不信這些的,如今也少不得只能臨時抱佛腳了。
彼時永嘉侯已在懋勤殿見到皇上了:“罪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雖一度惱極了永嘉侯,但到底事過境遷,如今已比之當初乍然聽得他侵吞軍餉時好多了,不然方才聽得何福海進來稟道:“永嘉侯在殿外求見。”時,也不會讓他進來,直接就將人給打發(fā)了。
是以待永嘉侯一行完禮,便和顏悅色的叫了起:“平身罷。朕也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你清減了不少啊……不是,你這身衣裳是怎么回事,你府上窮到你身為一家之主,連身好衣裳都穿不起的地步了?何福海,永嘉侯府上日子過不下去了,你怎么也不說稟了朕?”
也不怪皇上吃驚,實在是永嘉侯身上的破布衣裳也就比街上的叫花子強一篾片而已,所幸他的頭發(fā)還算整潔,臉也還算干凈,配上他通身自然而然散發(fā)出來的氣勢,才能讓人第一眼注意到他這個人,而不是他身上的衣裳,也才能讓人不懷疑他是真的永嘉侯。
卻是永嘉侯一路上為掩人耳目,刻意喬裝成了進京投親的難民,所以才會這樣的,只這話他暫時還不方便向皇上解釋,便只是賠笑道:“多謝皇上關心,蒙皇上寬宏大量,罪臣家里日子還勉強過得,罪臣之所以會做此打扮,乃是事出有因,還請皇上容罪臣細細稟來。”
說著拿眼四下里看了一圈。
皇上會意,便沖何福海點了下頭。
何福海遂一揮手,殿內(nèi)眾服侍之人便都魚貫退了出去,惟留聽得永嘉侯求見后,便立刻回避到了里間去的妙貴嬪,可何福海怎么敢讓妙貴嬪也一道退下,皇上既不開口,他也就當做不知道有這回事兒。
皇上這才沉聲向永嘉侯道:“到底什么事,這下你可以說了罷?”
永嘉侯忙道:“啟稟皇上,并非罪臣故弄玄虛,實在是茲事體大。實不相瞞皇上,罪臣自今年開春以來,因一直在家里悶著,也沒臉出門見人,日子實在有些難熬,遂私自出了京去,打算四處游歷一番,還請皇上容后再治罪臣私下出京之罪。罪臣出了京后,一路向西,行進了大半個月后,因見離枯竹大師仙居的凌云峰已不遠,想著自己罪孽深重,若能得見枯竹大師一面,由他老人家親自洗滌一下身心的罪孽,多少也能心安一些,于是罪臣便取道去了凌云峰。”
頓了頓,見皇上沒有面露不耐,忙繼續(xù)道:“罪臣去到凌云峰后,因山高路陡,一路舟車勞頓的也累了,半道上便借住在了一戶農(nóng)家里,打算稍作休整后再繼續(xù)登山,卻沒想到,罪臣竟在那里,無意見到了一個熟人,一個二十年前,便已死了的熟人,且這個熟人與皇上還頗有淵源,可這樣死而復生的事也太離奇了,微臣是既不敢全信,也不敢一點不信,于是暗地里查探了一番,沒想到竟然罪臣查出,那個熟人竟真的沒死,不但沒死,還重新嫁了人生了女兒,并且還有一個權勢滔天的義子……”
話沒說完,皇上忽然不耐煩起來,道:“你說了這么半日,賣了這么半日的關子,到底要表達什么?你只需要直接告訴朕,那個熟人到底是誰即可!”
皇上聽著永嘉侯的話,忽然就想到了昨兒妙貴嬪問他的那個故事,如今看來,那哪是什么故事,應當是妙貴嬪事先知道了什么,或是受了誰的托付,在變著法兒的探他的口風罷?
永嘉侯見皇上不耐煩了,不敢再拐彎抹角,忙道:“回皇上,那個熟人就是皇上二十幾年前,曾盛寵一時的蓮嬪,至于她后來嫁的男人,則是如今騰驥衛(wèi)的副指揮使韓卓,她那位權勢滔天的義子,則是當今的太子殿下,他們還有一個女兒,一家人與太子殿下的感情可好了,不是親生,勝過親生!”
這話傳遞出來的信息可不少,皇上的臉色就越發(fā)難看了,但實在想不起永嘉侯口中的‘蓮嬪’到底是何方神圣,只得冷冷的看向了何福海。
何福海豈能不懂皇上的意思,忙絞盡腦汁想起來,片刻方小心翼翼道:“奴才想起來了,二十幾年前,的確曾有過一位蓮嬪小主盛寵一時,但她后來不慎觸怒皇上,被打入了冷宮,之后冷宮不小心失火,她便葬身火海了,也不知道永嘉侯說的人,是不是就是這位蓮嬪小主?照理不該才是啊,都死了二十多年的人了,而且這世上長得相似的人何其多……”
永嘉侯聽這話大有替韓夫人開脫之意,不由似笑非笑看了何福海一眼,方笑道:“一開始我也以為只是相似的人,但若不是真能確定對方正是本人,我又豈敢到皇上面前來大放厥詞?如今人就在殿外,何公公若是不信,待會兒一見便知了,還請皇上容臣去將人帶進來。”
皇上陰沉著臉,淡淡道:“人既已在殿外了,自然要帶進來讓朕親眼瞧瞧,你還等什么?”
永嘉侯忙應了,自退下帶韓夫人去了。
皇上方冷冷勾起了唇角,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啊……看得一旁的何福海小腿肚子是直打顫,皇上明擺著氣得狠了,也不知事情要怎么才能收場了?
很快永嘉侯便帶著韓夫人進來了,雖也喬裝過,穿得破破爛爛的,依然難以遮蓋住她身為漂亮女人所天生自帶的光芒,若再年輕個十幾歲的,倒是真夠格兒當娘娘小主了。
皇上方才沒見到人,怎么也想不起來蓮嬪是誰,如今見了人,終于想起自己好似的確曾有過這樣一個妃嬪了,也想起了當年韓夫人觸怒他時,他本來是要治她死罪的,是當時年紀還小的太子替她求了情,他才免了她的死罪,打她入冷宮的,這么說來,太子與她的淵源,應當就是起源于那件事了?
那韓卓又是怎么與她扯上干系,繼而也與太子扯上了干系的?他們到底瞞了他多少事!
連皇上都認出韓夫人的確是當年的蓮嬪了,何況何福海,一時間就越發(fā)不敢再說話了,只低垂著頭拿自己當隱形人。
永嘉侯已在與韓夫人說話了:“見了皇上,蓮嬪小主怎么也不說打個招呼啊,您能一路上都裝作不認識我,如今總不能再裝作不認識皇上了罷?好歹您也與皇上……”
本想說好歹她也與皇上‘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話到嘴邊,才想著這話不該自己一個做臣子的說,忙又咽了回去,改為了:“好歹您也服侍了皇上小一年,總不能將皇上也忘得那般徹底罷?”
韓夫人卻是充耳不聞,只兩眼呆呆的看著地面,既不說話,也不跪下行禮什么的,瞧著倒像是傻了一般。
卻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衣袖下的拳頭攥得有多緊,雙腿又是如何的軟,只恨不能立時癱坐在地,但她死死忍住了,至少在宇文承川和韓卓聞訊趕來以前,她必須支撐住什么都不說,因為說得多就意味著錯得多,如今她惟有什么都不說,才是最妥帖的。
見韓夫人仍一味的裝傻,永嘉侯也不惱,只看向皇上笑道:“皇上不知道,蓮嬪小主和韓大人夫妻兩個,與太子殿下的關系可好了,不然太子殿下也不會明知蓮嬪小主身份特殊,還替她瞞著皇上撮合她和韓大人,也不會明知韓大人是罪臣之后,還替他遮掩,讓他一路做到從二品副指揮使的高位,成為皇上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了。只是一點,如今的金吾衛(wèi)指揮使顧侯爺本就是太子妃的大伯父,韓大人又是太子殿下的義父,等同于皇上最心腹最倚重的兩衛(wèi)人馬,竟有一衛(wèi)半變相的掌握在太子殿下手里了,太子殿下到底是何用意,微臣細思極恐啊,這才會冒著會讓皇上認為疏不間親,挑撥離間的風險,特地進宮來稟告皇上的,還請皇上三思。”
這話實在誅心,偏又句句說到了點子上,皇上的臉簡直都快黑得不能看了。
永嘉侯見狀,忙火燒澆油:“這還罷了,太子殿下竟明知韓大人乃罪臣之后,還任其這么多年來隨侍圣駕左右,微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太子殿下難道就沒想過,韓大人心里會對皇上有所怨恨,畢竟他的所有親人都是死在皇權之下的,難道他從來不曾生出過想為自己親人報仇雪恨的心嗎?微臣簡直不敢想象,過去這些年來,圣躬到底有多少次站到了懸崖邊緣,只差一點,就會被亂臣賊子給推下深淵去,所以皇上,微臣以為,這樣的亂臣賊子萬萬留不得的,連同太子殿下,也當以欺君大罪論罪才是!”
☆、291
永嘉侯每多說一句,皇上的臉便多黑一分,直至最后徹底不能看了。
皇上如何會想不到整個金吾衛(wèi)與半個騰驥衛(wèi)變相的掌握在宇文承川手里意味著什么,心里的震驚與憤怒自然也到了鳳凰,本來他以為太子是個可塑之才,不但辦起差事處理起政務來可圈可點,對自己這個君父也從來都是恭敬有加,從不越權越矩半步,加之他心里待他多少有幾分不好宣諸于口的愧疚,所以才會明知顧準是太子妃的伯父,依然讓他掌著整個金吾衛(wèi),既是對顧準的信任,也是對太子的信任。
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利用他的信任,暗地里進行著那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
更可惡的是,他一向視為心腹中心腹的韓卓,竟然也早背叛了他,不但暗地里與太子狼狽為奸,引得他的兒子認賊作父,不定什么時候便會反咬他一口,還給他戴了頂大大的綠帽子,且一戴就是這么多年,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永嘉侯還在添油加醋火上澆油:“早前榮親王世子還未領兵出征時,也是金吾衛(wèi)的人,可見自那開始,甚至更早以前,他便已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可太子殿下早前不是一直臥病不起,甚至數(shù)度都差點兒丟了性命嗎?那他到底是什么時候建立起這么多人脈,收買了這么多人的,會不會,太子殿下所謂的‘臥病不起十幾年’,也是有意在欺瞞皇上?如今榮親王世子又才打了勝仗,掌著兵權,于內(nèi)于外,于太子殿下來說,都是越發(fā)如虎添翼……再加上內(nèi)閣好幾位閣老都是親東宮的,皇上,您的朝堂內(nèi)外至少都已有半數(shù)盡在太子殿下手中了,您不能不防啊!”
說得皇上的怒火是越發(fā)的高漲,不待永嘉侯話音落下,已頭腦發(fā)熱的喝命起何福海來:“傳朕旨意,皇太子宇文承川親昵群小,善無微而不背,惡無大而不及,不恭不孝,朕久隱忍,不即發(fā)露者,因向有望其悛改之言耳,未料其變本加厲,實不能再忍也,況天下乃列祖列宗所創(chuàng)之業(yè),傳至朕躬,非朕所創(chuàng)立,恃先圣垂貽景福,守成五十余載,朝乾夕惕耗盡心血,竭蹶從事尚不能詳盡,如此狂易成疾,不得眾心之人,豈可付托乎,故今將其廢為庶人,黨羽一一依律論罪,欽此!”
皇上竟真這么容易就下了廢太子詔書?
永嘉侯一度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還是見何福海“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哽聲說了一句:“皇上,廢太子乃是有關國本的大事,求皇上千萬三思啊!”,一直面無表情站著什么反應都沒有的韓夫人也忽然跌坐到了地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有聽錯,皇上是真的如他所愿,下了廢太子詔書!
滿臉的難以置信便立時被狂喜所取代了,跪下山呼起來:“皇上英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