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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夫人沉下了臉來,心中也不是沒有懊惱,若不是連她自個兒身邊都沒有經年的老嬤嬤,早便派了這樣一個人在女兒身邊,有人能隨時提點著杜伯姝,想來也不會像如今這般。
王氏看了一眼杜老夫人,心中嘆了口氣,想了想才道:“伯姝陪嫁莊上的人事倒沒什么變動,想來蕭家人的手暫時還沒伸那么長……不過府中倒是有幾房人想要跟著咱們回去,外院做著雜事的肖家一房四口,還有在漿洗房和柴房做活計的吳家人……至于那兩個通房,”說到這里王氏輕哼了一聲,滿臉的不屑,“如今已是指望著跟著蕭三老爺吃香喝辣,自然就看不上咱們家了。”
杜老夫人心思一動,想到了被打發到莊上的兩個丫環,“另外兩個犯了事的呢?可還找得到人?”
王氏眉頭微蹙,沉吟道:“這事我也派了人去打聽,只是兩個丫環打發的莊子太遠了,如今派去的人還沒來回信……”頓了頓又道:“只是我在蕭夫人那里也探了口風,說是到莊子上便配了人,只怕如今就算咱們想要,人也是不好帶走了。”
看著杜老夫人一臉沉思的表情,蕭懷素側了側頭,一雙眼睛又明又亮,瞳仁里墨色深深,顯見的也是在思考著什么,只是王氏在認真地聽著婆婆說話反而沒有注意到。
其實這個道理不僅是杜老夫人婆媳明白,連蕭懷素都懂,在這個時代嫁了人的女人便是夫家的人,若是杜家要帶走也說不過去,這就是要生生拆散人家夫妻,于情于理都是不適當的。
再說了,萬一蕭家人說謊了呢?
那被打發到莊上的丫環如今是否真在那里還兩說。
想來杜老夫人也想到了這個可能,她眉峰一皺,半晌才冷然道:“若真如咱們所想,就是找到了,人只怕也不在了!”
蕭懷素心里一驚,面上的表情瞬間便凝住了。
她心中的“在不在”與杜老夫人口中的“不在”便是兩重意思了,她只覺得指尖微微有些發涼,不免輕輕抖了抖。
王氏目光一轉,見到蕭懷素這模樣忙起身倚了過來,將她攬到了懷中,又望向杜老夫人,遲疑道:“婆母,這孩子人小鬼大,咱們說什么只怕她……她也是聽明白了幾分。”話語中雖然有些欣慰,但又不乏一絲擔憂。
孩子早熟是好事,但慧極必傷,他們還希望這個孩子健健康康地長大!
杜老夫人的目光也凝了過來,她緊抿著唇角,面色顯見的多了一絲嚴肅,“懷素,你可真的明白?”
蕭懷素低垂著目光,眼珠子轉了轉,到底有幾分心虛,藏在袖中的小手都緊握成了拳頭,在杜老夫人逼人的目光下卻不得不抬起頭來,只咬唇道:“外祖母說她們都可能不在了……就是像我母親一般嗎?”說話時眸中已是升騰起了一片水霧,王氏不由憐惜地將她輕輕拍了拍,面上有了一絲不忍。
“是。”
杜老夫人沉沉地點了點頭,正待要再發問,卻見得蕭懷素又變得一臉茫然的樣子,心中不禁失笑。
是了,蕭懷素再懂事也只是個三歲多的孩子,就算知道這些人不在了意味著什么,卻還是不明白個中的原由,不過能這樣已是不錯了,她只要慢慢地教,細心地引導,將來必定不會讓這個小外孫女再吃了別人的虧去。
王氏還想要再說什么,杜老夫人已是對她輕輕搖了搖頭,“孩子面前就別說這些了,今后她會明白的。”
王氏感嘆了一聲,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抱了蕭懷素在懷中,轉而說起了其他。
蕭懷素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只覺掌心里已是濕濡一片,不得不在袖管里抹了抹,這才又小心翼翼且不著痕跡地將小手給露了出來。
做個小孩不難,但要做個隱藏自己成人內心的小孩卻是有些難度了,她還需要一個慢慢適應和改變的過程,她如今的親人可都是人精,一不小心露了餡,只怕自己的來歷便要遭人猜忌。
蕭懷素深深地吸了口氣,把胸腔中如雷鼓的心跳聲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倆人又說到明兒個是臘八節,王氏已是笑著捏了捏蕭懷素的臉蛋,“若不是不想懷素在趕車的途中過個臘八,咱們今日就能動身。”
蕭懷素眼睛一亮,嬌聲道:“大舅母,那明日咱們可是能吃上臘八粥?”小臉上已是帶出一絲渴望和期待。
杜老夫人便笑道:“明兒個讓廚房里熬了濃濃的臘八粥,要軟糯些,就加些紅棗、蓮子、杏仁吧,桂圓、白果、菱角都免了,孩子牙口沒那么利索,那些東西不一定嚼得爛,還是要少吃些!” 杜老夫人說著已是愛憐地輕輕撫了撫蕭懷素的肩頭,又轉頭對王氏道:“只是咱們不在汴京,也沒法回家祭祀先祖,明兒個你陪我到附近的廟里上柱香,也算了個愿。”
“婆母放心,”王氏笑道:“伯溫與公公離開時我也囑咐過他,讓他臘八時記得在祖宗牌位前上柱香,等著年下咱們再補上!”
杜老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辦事素來是個細致的,這么說我便放心了。”
☆、第【13】章 離去
臘八這一日倒是過得很平靜,蕭家人也沒有來打擾,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之后,蕭懷素第二日醒來便被塞進了溫軟寬敞的黑油平頂馬車里,她尚還有些睡眼惺忪,忍不住捂唇打了個呵欠。
目光四處一掃,只有小菊坐在角落里,見著她那模樣趕忙遞上了一杯溫水,平板的聲調不帶一絲起伏,“小姐喝水!”
“嗯。”
蕭懷素瞄了她一眼,人動也沒動,就著小菊的手喝了一口水潤潤喉嚨,輕聲問道:“外祖母與大舅母呢?”
“老夫人與大夫人在二門那邊與侯爺夫人話別,只怕一時半會兒還過不來。”
小菊據實以道,目光略微低垂,這一次她能跟著杜家人離開也多虧了蕭懷素。
她人雖然木訥了些但到底不笨,知道在蕭府她頂多是個三等丫環,若不是機緣巧合也不能近到蕭懷素跟前服侍,不跟著來只怕這輩子也出不了頭,比不得那些在蕭府做慣了的家生子們。
蕭懷素點了點頭,剛想說什么,厚實的棉布車簾一下被人從外撩了開去,猝不及防之下灌進一口冷風,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抬眼一看卻是蕭懷暢鉆了進來。
小菊趕忙行禮喚道:“二小姐!”
蕭懷暢一咕嚕地躥到了蕭懷素跟前,關切道:“怎么了,身子還是這樣弱?”說著已是噘嘴抱怨了起來,眉梢眼角帶著一絲稚女的憨態,“叫你別走,你偏走!”竟是有幾分賭氣的模樣。
蕭懷素笑著摸了摸鼻頭,“二姐若是舍不得我,得空了便來汴京玩吧,橫豎也就十幾天的車程,不算遠呢!”
“我也想出門,”蕭懷暢嘆了一聲,又瞥了蕭懷素一眼,“那也得母親愿意帶我出去,眼下家里一攤子事,三伯父他又要……”說到這里她猛地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蕭懷素一眼。
到底是失去了母親的孩子,蕭懷暢雖然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覺,但也覺得蕭懷素有些可憐。
她不希望高邑縣主做自己的三伯母,可這事似乎已成定局,卻不是她這個孩子可以改變的,就連蕭夫人都開始忙活著新婚的擺設裝飾,她半點插不上嘴。
倆人沉默了一陣,連小菊都意識到眼下不能隨意插嘴,遂努力地屏住了呼吸。
還是蕭懷暢笑著推了蕭懷素一把,“你這樣子到底和從前不一樣了,遇到事情只會哭……”頓了頓,又在腦中想了想,才道:“就像大姐說的,咱們三妹也像個大人了!”
蕭懷素心思一動,“大姐真這么說?”又佯裝天真地一笑,“我就說嘛,我怎么裝都躲不過大姐的眼!”說著呵呵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