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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娜喘口氣:“不用,我就來。”
半小時后,一輛12座商務小巴將她和同事們帶到市郊工業園,開進一間偌大的化工廠。前文那位新婚燕爾的陳總作為收購方,連同融資方在此聽取事務所關于此次收購審計的初步匯報。
回程路上已是夜色四合,陳總打發走司機,硬擠上事務所的商務小巴,自稱“陳哥”,腆著臉約“妹妹們”去k歌。
車內一時充滿九十年代城鄉結合部的趣味。楚娜坐在后排,想給周榛宇發條信息,編了又刪,想想現在也晚了,明天再說吧。
她原本打算靠椅背上假寐一會。偏偏這時候陳總喋喋不休,在給女孩們講本城的靈異故事。
故事跟他本人一樣都有些年頭。大意是明朝正德年間,定北門城樓年久坍塌。缺乏一棵上好的木料做梁,有人在附近荒地里發現一棵槐樹,高大茁壯正合需求——說到這,故事到底靈異在哪呢?原來那被砍下的木材,架上屋脊,竟然還在生長。一直長一直長。這城門的西角樓便一直伸出去,活像個人伸長頭頸,在苦尋什么東西。
陳總打住話頭,指指窗外:“瞧。”
他所指的是一段明城墻的遺址。此刻車上繞城公路,遠遠看去,夜幕下的西角樓確實伸出一截,造型突兀。
在故事里,幾百年前的角樓也是這樣伸出去,影子投在城墻上,像一把打開的鍘刀。某天,有位富人騎馬從城門通過。忽然間慘叫一聲,跌下馬去,沒等送回家就斷了氣。
官府追查下去,原來曾有某個生意人攜款還鄉,沒想在城外忽染急癥。咽氣前將錢物交托給一位同鄉。同鄉卻見利忘義盡數吞昧。致使生意人家中父母妻兒無依無靠,貧病而亡。不用說,墜馬的,就是他那昧錢財的同鄉。
這則故事之所以是都市傳說而非建筑史論,就多虧這么點神秘主義色彩。
“你們猜怎么地?”陳總繪聲繪色道:“他經過時,城樓那鍘刀一樣的影子一家伙合下來。”他一只手比個砍的手勢,斬在另一只手掌上:“把那人的影子砍成兩截。”
車內一半人對此的反應是暗地里打呵欠。確實,你既不能指望如今的年輕人對這種老掉牙情節產生任何觸動,也不能指望女孩們對陳總這張老臉產生丁點兒吊橋效應。
倒是前日茶水間那位男同事,一直帶著些恨不生為女兒身的遺憾,全力捧哏:“聽見沒有?聽見沒有!陳哥今天給我們上了一課,再上二十年學也學不到。給陳哥鼓鼓掌!”
陳總在掌聲中做了個謙遜的手勢。
“這人哪,怎么都行。”他總結:“就千萬別貪不屬于自個兒的東西。”
小褚抬頭瞄楚娜一眼。楚娜直直回望過去,前者立刻垂下視線。此時車下繞城,拐了兩個彎,故事里的城門就近在眼前,巍峨佇立。仿佛果真藏著一把等待懲惡揚善的鍘刀。
車內終于安靜下來。楚娜向后座仰去,還沒等閉上眼睛,腦海里驀然浮現一副畫面。
畫面由明暗兩部分組成。一方是聚光燈下,一群身穿舞衣的女生。她們正值青春,窈窕又蓬勃,像壁畫里的水澤仙子。為首的小仙女居高臨下,指著舞臺邊緣一只湯碗:
“喝呀!把這碗湯喝下去,我們就不投訴你。”
碗里加了很多料,血漿似的一捧辣椒油。在舞臺下,低一些暗一些的地方,站著個身穿餐館制服的樸素女孩。周身黯淡,只有一張逆光也看得出白皙的面孔。
“喝呀!不然我現在就打電話!”
女孩默不作聲,忽然伸手,舉起碗仰頭喝了兩口,嗆得猛咳出來。用衣袖擦擦嘴巴,抬起眼睛。袖口鮮紅宛然。
有人在竊竊私語:“顧娜你知道嗎?這個打工妹好幾次找周榛宇聊天,有說有笑的。男的怎么都愛搭理這種白蓮花。喂,顧娜,你怎么不說話?”
“……”
沒錯,當年還叫作顧娜的她不是受害者,也大可自辯不是施害者。她只是霸凌犯身后的一名看客。當女孩倔強又憤然的目光投來,審視每個人,她也是其中一個。
眼前一暗,車開始穿越城門。
在這幾秒之內,楚娜竟不自覺屏住呼吸。直到城市的喧亮撲面而來。并沒有暗處的鍘刀落下,角樓的影子靜靜橫在墻頭,被越拋越遠,很快淹沒在鋼鐵叢林里。
市區簡直如同白晝一般亮。沒有陰影的天堂。
楚娜吁出口氣,頓一頓,回頭道:“boss,我明天想請半天假。”將工作安排大致講一遍,主管表示你向來靠譜,自己協調好,我放心。
這頭好商好量,另一邊的陳總卻不由分說,最終打了個折,從唱k還價到夜宵。小巴拐了幾個彎,從鬧市駛上一條相對空曠的道路。前方路燈大熾,駛到跟前,之前被遮蔽的陰影里,忽然沖出一輛電動車。
司機大驚,急打方向盤。小巴原地轉了九十度,在眾人驚叫聲中,狠狠一頭撞上護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