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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榛宇正要回答,車到街邊,他于是替楚娜打開門:“晚安。”
過街角時楚娜轉眸回望,發現周榛宇早已離開。她回頭,聞見領口上的酒氣,忽地一陣焦躁涌上——就算真是個夢,也不該這么沒頭沒尾,往后還醒得過來嗎?
又開出去兩個路口,她探身敲敲駕駛座:“師傅,前面調頭,回去。”
酒吧門口,周榛宇人影不見。他朋友倒還陪著女伴蹲在原地喂貓,一抬眼看見楚娜:“喲,不巧。小周說他困了,上樓睡覺去了。”
“我找他。”楚娜直接道:“剛才忘了有幾句話要講。”
朋友看出有點不對,站起身打個哈哈:“要緊不?要么你先告訴我,我一準向小周轉達。”
“不要緊,但也不適合轉達。”
對方無奈,開始撥電話。楚娜蹲下,跟女孩一起擼了擼貓。貓咪的腦袋頂過來,在她手心里蹭蹭。透過光滑皮毛她感受到它小巧的顱骨。就在錯覺能予取予求的時候,只一下它又溜開了,只留下掌心麻癢的觸感。
那邊朋友收起手機:“走吧,我領你上去。”
“依你看,他現在過得好嗎?”楚娜抬頭:“開心嗎?”
朋友一愣,接著便笑了:“咱們說的是小周沒錯吧?誰長成他這樣,有錢,有趣,過得能不好?”
楚娜點點頭:“也是啊。”
說罷起身,隨朋友繞到側門。一截鐵質樓梯旋轉著通往二樓,剛踏上幾步,周榛宇出現在轉角,外套隨便披在肩上,衣領散亂,的確是正要入睡的狀態。
“還有事?”他問。
見她一時也不開口,索性在臺階上坐下:“我很困。如果你是想回來扇我,麻煩快點。”
楚娜向他走去,直到平齊的位置,抬起手。周榛宇紋絲未動,的確沒有打算躲避的意思。
“名片。”
“?”
她仍伸著手:“名片。我的名片。”
周榛宇看起來挺無語,伸手在外衣口袋里摸了摸,將之前那張名片遞還給她。楚娜塞回自己手袋:“周總,在隔壁公司做審計的時候,總聽他們談論你。今晚見著真人,一時有點好奇。別誤會,沒別的意思,也沒想著怎么樣。”
他打個呵欠:“就為這個?”
“還有,咱們以后就不用再聯系了。”
“楚小姐,我真沒興趣糾纏誰。沒興趣,也沒這個時間。”周榛宇冷淡道:“你用不著專門回來一趟。”
當然用的著。楚娜想,因為今晚過后,我還得去過我的現實生活,不能再患得患失等你的消息,把日子過成新的懸念。十年前你不曾認識我,十年后也不曾記起我。能重逢這么一場,發覺你過得還不錯,健康健全,這就夠了。關于你的懸念,就到此為止了。
周榛宇站起身,不再理會她,抬高聲音,對樓下那一對道:“喂,我說過,別在這喂貓。”
女伴笑嘻嘻仰頭:“壞人。”
朋友幫腔:“壞小周。”
楚娜往下走,聽見周榛宇懶洋洋的聲音響在身后:“你管得了今天,管得了明天么?信任人類,對它來說不是好事。”
“嗨,多大點事兒,我讓人每天來喂喂不就……”
“你是不是傻?”周榛宇打斷:“這地方本來就它一兩只。誰都來喂一喂,貓一聚集,你覺得市政的人會不會管?你是過了癮,它連過冬的地方,可能連命都沒了,這是管殺不管埋,懂么?”
話是對著他朋友講的,語氣也不算重,調侃多于責備。妹子卻掛不住了:“我又不知道。”
“對,小周,你又不早說。”
兩人站樓梯口分辯不要緊,把楚娜的路給擋了。
“麻煩讓讓。”
場面一時還挺尷尬。通常講完“我們再也不要聯系”這種話,都該配個瀟灑離場的畫面。她轉頭被卡在這進退不得,著實有點搞笑哈。
周榛宇不打算爭執下去,做個“隨你們高興吧”的手勢就準備離開。
“我又不知道會這樣的嘍!”妹子超郁悶:“人人都喂流浪貓,怎么輪到我喂就錯了?”
妹子都這么委屈了,楚娜也不好硬推開她:“啊我說,這也不是你的錯,別難過了。先讓我出去。”
對方讓開路。楚娜踏下最后兩級階梯。
“再說一遍。”
楚娜回過身,見周榛宇正瞠視著她,訝異、迷茫、極度沖擊、難以置信,以至于你算他此刻的神情是大夢初醒或是夢游都可以。
接著他就這么半清醒半神游地邁下臺階,徑直向她而來:“楚小姐,把剛才那句話——‘別難過,不是你的錯’,再說一遍。”
難不成他記起來了?多年來楚娜預設過這個情景,很多次。有些時候她的設想非常抓馬,有很多戲劇性場面。也有些時候她想象自己心平氣和地回答,過去那么久,咱們都忘了吧。
她唯獨沒想到的是自己轉身就走,只來及嘟囔一句:“認錯人了。”
單這一句當然打發不了周榛宇。朋友以為他要發難,伸手阻攔:“哎小周,她一個女孩子。你這是干嗎呀?算了。”
多虧這一攔,楚娜才得以拉開距離。往路邊的出租車疾奔。繞過綠化帶時,一腳踩上什么軟乎乎的物事。
等她意識到已經晚了。尾巴吃痛的貓咪嗷嗚一聲,本能回身給了她一爪。爪子鉤進她絲襪。一人一貓都慌不擇路,越纏越深。楚娜一條腿上拖著貓,仍單腳跳了兩步,要不是周榛宇已經趕到身邊,她興許就這么拖著這只瘋狂掙扎的小貓一路奔回家。
此刻她知道跑也跑不掉,終于放棄,抬頭道:
“喂,幫幫忙。”
周榛宇啼笑皆非,顧不上再問其它,脫下外套纏在手上,將一人一貓分開。貓一下地,立刻跟被彈簧彈出去似的,跑得不知蹤影。剩兩人在原地面面相覷。楚娜側身,見小腿破了個不足半指的小口子,滲出一點血絲。
她嘆口氣:“真倒霉——哎你干什么?”
原來周榛宇扶起她,環住她的腰臂,讓她得以將重心落在沒受傷的那邊:“送你去打疫苗。”
“不用。”
“你知道這會死人的吧?”
楚娜老實一點:“我是說不用你送。”
“要是你怕我再親你,大可放心。”周榛宇就這么半扶半抱著她,神色和語調都已恢復如常:“你被貓抓了,我現在更怕你咬我。”
“……滾蛋。”
接下來周榛宇陪她到最近醫院。醫生清理傷口,注射第一針。叮囑她別碰辛辣刺激,別劇烈運動,八小時內傷口別沾水。
折騰完畢出了醫院門,天色已由墨黑轉為鵝青。今夜到這,才算真告一段落。
楚娜上車閉眼開始裝睡。她知道周榛宇在打量,辨認。他一定也沒有把握。因為那時候他并沒注意過她。
車似乎在過隧道。昏黃光線明滅,她身處的這輛車忽然變寬拉長,成了輛晃晃蕩蕩的公交。前方出現個身穿高中制服的少年,與她一排座椅之隔。他消沉又落寞,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對身邊情景毫無察覺,甚至沒注意到后兩排的少女。
公交正開在這個城市的細雨里,雨點擊打著窗玻璃。少女楚娜用胳膊肘撐住下巴,趴在椅背上,注視前座少年鴉黑色的后腦勺。從他耳機里傳來隱約歌聲:
“thesummerisgone,andalltheflowersaredying
'tisyou'tisyoumustgo,andimustbide……”
她不自覺跟著哼唱:“odannyboy,odannyboy,iloveyouso。”
音樂與速度一起戛然而止。
楚娜睜開眼睛。少年消失無蹤,而她今晚邂逅的青年正注視著她:“到了。”
“哦好,謝謝。”
她想也沒想作勢起身,瞬時被安全帶扯了回去,困窘地摸索著帶扣。周榛宇替她解開:“楚小姐,咱倆真沒在哪兒見過?”
不必提醒,幾個小時之前他曾問過同一句話,幾乎一字不差。區別只在于前次散漫,此刻卻壓著希望與忐忑。
“沒有。”楚娜早有準備,回答地相當干脆:“周總,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喝多了,把我錯認成了誰。那會我被嚇著了,沒顧上解釋——你笑什么?”
“沒什么,你想過沒,也許我就是看你特別像前兩天給我賣保險的呢?”
楚娜始料不及:“真的?!”
“假的。但你都不知道我把你認成了誰,又怎么知道我認錯?”
“……”無法反駁。
“再說誰讓她銷聲匿跡,我找不到人,認錯總比沒有好。”他探身打開她這邊的車門:“晚安,下回見。”
一個人怎么能神色平靜,語調自若,然后講這種荒唐話?認錯人的是她才對。好比變化無常的月亮,引得潮汐漲落,群狼嘶嚎,她卻只看見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