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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有許多丫鬟伺候,她悄悄從眾人身后退出,踅身跑出室內,躲進耳房與正室的夾縫中,緊貼著墻角哽咽出聲。她捂住雙眼,竭力抑制不讓眼淚掉落,奈何仍舊能聽見珠子落地的聲音,咚咚咚砸在腳邊。
衛泠說這不是普通的珠子,它們價值連城,珍貴得很。可淼淼想,她寧可不要珠子,也不愿意傷心難過。
眼角溢出的水珠在空氣中凝結,成為色澤瑩潤的珍珠,簌簌滾落臉頰,在粉頰上留下一道淚痕。昨晚到今早的擔驚受怕,見不到衛泠的恐慌,以及對楊復的患得患失……都讓淼淼承受不住,這才沒忍住偷偷地哭。
好不容易淚水止住,她呆愣愣地看著一地珍珠,蹲下身默默地拾進錢袋里,留著日后說不定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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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會兒的光景,別院好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闔府上下一派熱鬧,到處喜慶火紅一片。門扉貼白鳥戲春剪花,檐下懸五色琉璃燈籠,婢仆忙做一片,沒有一人閑著。
淼淼還當走錯了地方,攔住一旁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問:“這是……怎么了?”
小丫鬟熱心地告訴她,“往常四王都在城中府內過年,今次好不容易留在別院,管事吩咐要好好準備。今兒就是除夕了,晚上還有得忙活呢!”
四王來之前沒有說明白,管事以為他今日便要回去,畢竟每年春節都是要回京去過的。哪想他卻臨時改口道:“今年便在這里過,隨意布置一番即可,無需鋪張。”
他說不鋪張,但管事可不能真簡簡單單地應付過去,該有的準備一點不能少。缺的東西命人到城里購置,人手不夠,連后院的婢仆也用上了,一時之間可謂忙碌非常。
這些人里,好似只有淼淼最閑,她什么都幫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看別人忙活。
岑韻從廊廡那頭走來,懷里抱著一套嶄新的紅綢被罩,見她跟個傻子似地一動不動,便將手上東西塞給她:“淼淼,你若是無事,便將這被罩牀單給王爺換上。我還要到前頭一趟,王爺喜好平整,切記不能有一絲褶皺。”
言訖便匆匆離去,淼淼張了張口,她已然走遠。
來了好幾天,她還從未到楊復臥房去過。淼淼抿唇翹起弧度,她還挺樂意這個差事,若是能趁機偷偷藏一件他的衣裳,九十天之后,留著做念想也不錯。
方才抑郁的心情一掃而空,淼淼樂顛顛地捧著綢被來到內室,唇邊揚起的笑意尚未收回,一抬眸便覷見里頭站著的人。楊復行將系好束帶,黑緞織金云紋斗篷罩在他身上,顯得身姿頎長,挺拔如松,端是俊極無儔,金相玉質。
淼淼收回神智,強壓下心頭激蕩,一雙大眼睛明亮耀目,脆生生喚了句:“王爺。”
楊復應一聲,目光落在她懷里抱著的罩單上。
☆、第六日
難得今年得空,不必理會朝中瑣事,于楊復來說不失為一件好事。圣人允其告歸休沐,元宵節后再回朝當職,算一算還有十來日光景。留宿城內難免受人叨擾,他來別院只為圖個清凈,每年春節都在皇城里過,今年落得清閑,倒想嘗試一回尋常人家過年的氣氛。
淼淼從他身前繞過,來到珠圍翠擁的床榻前,玉帶分開繁瑣帷帳,床上鋪設齊整,干凈利落。她抱著罩單犯了難,接下來該如何做?
窗明幾凈,暖融融的日光打在她身上,單薄纖瘦的身條動作生疏,眉尖微攏,模樣認真。
楊復尚未離去,低頭整理織金袖襕,“方才去哪兒了?”
聞言淼淼一愣,屋里只有他們兩人,這話應當是對她說的吧?可她要怎么回答,總不能說偷偷哭去了……這也委實丟人了些,她停下手中動作,慢慢吞吞地回答:“我撒謊騙了王爺,覺得慚愧,不敢再繼續伺候。”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楊復抬眼笑看她,清雋眉眼漾著淺淡笑意,春風襲來,霎時間朱甍碧瓦璀璨生輝。“你欺瞞本王,確實應當受罰。”
淼淼癡癡地看怔了,怎的有人笑時這樣好看,將她心里空缺的那一處迅速填滿。別說懲罰她,這時候無論要她做什么,她大抵都會點頭。
楊復頓了頓,“不過看在今日除夕的份上,便先欠著,改日再提。”
眼瞅著他要走,淼淼有些失落,多希望他能再待一會兒。她抖了抖牀單,雙眸驟然一亮,“王爺!”
被她一驚一乍的聲音喚住,楊復駐足回望,“何事?”
淼淼略有羞赧,打著商量的口吻:“婢子以前在后院當值,從未做過這等細活,生怕做得不夠好,被岑韻姐姐責怪。您能否在一旁監察著,若有不妥的地方,隨時指正婢子?”
居然要王爺給她做監工,她可真個有本事。淼淼初來乍到,對人們等級尊卑意識不深刻,一心一意想留下楊復罷了。
楊復沉吟,“你若不會,便另外喚人過來。”
淼淼急急解釋,“府里上下都忙得很,每一個人都很忙!”她著重強調每一個人,生怕他聽不懂。
小丫鬟眼巴巴地想留住他,目露殷切,讓楊復想起她說“我喜歡你”時堅定的神情。弱小的身體里生出無窮力量,仿佛有排山倒海之勢,無論誰都不能阻攔她。
合著今日沒什么事,他本欲到云晉齋一趟,目下被淼淼一攪和,反而沒了那心思,“本王知道了,忙你的吧。”
楊復坐到窗前翹頭案后,隨手拿起桌上一本野史。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淼淼的動作,深不見底的烏瞳凝睇她半響,小丫鬟瞧著興高采烈,唇角彎起活潑爛漫,為岑寂室內平添幾許生機。他斂眸看書,心思卻早已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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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復只在內室待了半個時辰,時間一到便去了云晉齋。淼淼笨拙得很,將床榻弄得一塌糊涂,最終還是岑韻忙完了手頭活計,拯救她于困苦之中。
盡管被岑韻數落了兩句,但淼淼依然心情愉悅,明媚笑靨里的饜足掩都掩不住。岑韻問她發生什么好事,她搖搖頭神秘兮兮道:“不可說。”
結果便是被賞了一個毛栗子,敲得眉心泛起一片紅。
淼淼捧著小臉傻笑,待到周圍只剩她一個人時,才偷偷摸摸地從袖筒里掏出一塊雙魚玉佩。這是她收拾床榻時偶然發現的,許是四王無意遺落,恰好被她拾起。淼淼本欲給他放回原處,臨時轉變心意,悄悄藏在袖子里。
這是他貼身佩戴的飾物,上頭還有兩條魚,雖然明知沒有特別寓意,但淼淼還是忍不住想珍藏。冒著被發現后嚴懲不貸的危險,她執意要將此物偷出來,不為別的,蓋因日后見著這枚玉佩,便如同看見他一樣。
趁著晌午用膳時間,淼淼偷回下人房中,將玉佩跟珍珠一并放在錢袋中,藏于簟褥之下。
不過一個早晨的光景,府里便改頭換面,一派喜氣洋洋的喧鬧氣氛。每逢過年,府上婢仆月錢翻倍,今年更有四王親自給的賞賜,教人如何不高興。袁管事特意在城內請來戲曲班子,在正院搭建戲臺,忙里忙外很是熱鬧。
淼淼與一干人一并用過午飯,因沒甚胃口,是以只扒拉了兩口白米飯。她吃不慣人類的膳食,更喝不慣茶湯乳酪,她只愛喝水。再加上從早晨起便頭昏目眩,身體不大爽利,因上午太忙沒工夫理會,目下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岑韻的話她一句沒聽進去,“吃得這樣少,難怪這么瘦。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自個兒好歹上心一些。”
淼淼恍惚頷首,“我知道了,岑韻姐姐。”
岑韻乜她一眼,并未發現她的異常,倒是被院內戲班子攫住了注意。青衣花旦在后頭準備,袁管事向四王征詢過意見,最后確定兩曲兒家喻戶曉的名劇。此時楊復正在云晉齋小憩,他無需操心,一切交給管事打理即可。
淼淼何曾見過這等架勢,盯著臺前好奇地睜大眼,對晚宴分外期待。難怪衛泠總愛到處游玩,原來外頭有這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她在湖里豐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