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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這次終于沒有上電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存機會隨著時間轉動而流失。死亡像是某種蟄伏的野獸,還沒到來之前已經讓他膽戰心驚。水聲比任何時候都來得不合時宜,他看過圖紙當然知道e層甲板一定被水浸過去,那層甲板有一條貫穿全船的通道,水上了e層基本就能通行無阻地蔓延到全船。本來隔水艙的頂層可以更高,可是為了大樓梯的裝修,才將隔水艙修改得更低。
現在這些華麗的玩意一點用處都沒有,他恨不得將白星公司咬下一塊肉來,這破船怎么造得這么爛。
“艾米麗。”卡爾回到空蕩蕩的走廊上,這里一個人都沒有。生死關頭的壓力可以讓他感到崩潰,卡爾在走廊上尋找,可是他還是沒有看到人。
有幾秒他軟弱得幾乎要拔腿就逃,因為水聲越來越接近,現在逃跑還來得及。他注意過救生艇的數量,那四艘折疊艇應該還沒有放到水里。只要現在跑上去,他就有獲救的可能性。
冷汗滑過他的臉頰,卡爾伸手擦掉,他往后退幾步。懦弱與勇氣交織在一起,他呼吸不暢地開始計算還剩下多少時間。
沉船……艾米麗說是凌晨兩點,現在是……他手指發抖地打開表蓋,一點四十五分。
沒有時間了,卡爾伸手放到口袋里,里面是洛夫喬伊的手槍。安德魯那個家伙真是好運,怎么都碰不到他。轉身從走廊里跑出來,大樓梯下面都是水聲,很快這艘船就會被這些海水壓斷。
華麗的吊燈沒有熄滅,這種白晝般的光芒給人一種虛幻的希望。卡爾四處張望,這里靜謐得可怕,幾乎能提早體會到墳墓的氣氛。
“艾米麗……”卡爾大喊,他從來沒有覺得找一個人這么困難。傾斜的船體讓他站不穩,卡爾一個踉蹌踩到個洋娃娃,心情一暴躁,他惡狠狠地將洋娃娃踢出去。
洋娃娃頭身分離地掉到樓梯下面,卡爾不自覺地看著那玩意掉下去。然后他看到下面似乎有人,是個男人……他穿著深色大衣倒在樓梯一邊,可是看不到另一半,別人的死活不關卡爾的事情。
在他的觀念里,現在這艘船能死一個陌生人是一個,這樣救生艇的位置才能留得越久。卡爾又喊了一聲,“艾米麗。”
沒有人回答。
“艾米麗。”這聲呼喚含在嘴里,卡爾不正常地喘氣,鬼使神差他想到下面那個男人,要是去詢問,搞不好能得到艾米麗的消息。然后他抓著樓梯扶手,俯身從樓梯邊探頭出去,打算就這樣在樓梯上問他。
他看到下面的水已經沖上來,然后他看到那件深色的大衣慢慢浸在水里,還有幾絲金色的頭發。
卡爾,……
他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艾米麗穿著男性大衣,三件套西裝,滿身血歪著靠在樓梯間這種概率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就跟死去一樣安靜,臉上帶著某種虛弱過度的慘白。卡爾渾身僵硬,眼珠子動都不敢動地看著她,他大腦一片空白,甚至覺得死的其實是他自己。
他慢慢走了兩步臺階,幾乎跌倒在樓梯上。驟然醒神,卡爾發瘋地順著樓梯往下跑,他大聲叫她的名字。
“艾米麗。”
她似乎聽到,然后卡爾看到她睜開眼睛,緩慢地抬頭看著他。在濕潤的水汽里,她眼底的淺綠色有一種暖燙的溫度,深情而專注。
這種眼神是那么真實而美麗,連死亡都不顯得可怕。
卡爾突然想哭,只是因為她還活著。踩著冰冷的海水,他終于來到她身邊。卡爾伸手緊緊將她抱在懷里,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生命。
“傻瓜。”她喃喃自語,笑著說。
卡爾抱著她發抖,水不斷涌進來,他發現什么都不重要了。活著不重要,財富不重要,他只要抱著她就足夠了。
☆、第75章 道別
我聽到水流沖破下面門板的轟鳴,咆哮著涌上大樓梯,船身傾斜得厲害,卡爾往前奔跑的時候我都覺得隨時會打滑摔下去。
頭發粘乎乎地貼在臉上,我幾乎看不到什么,眼前一片模糊的光芒。小腿完全沒有知覺,我發虛得一直冒冷汗。
“我們很快就能上救生艇,我知道還有救生艇沒有下水,艾米麗?”卡爾困難地喘氣,他急切地呼喚我。
“……好。”我視線不清,聲音虛弱到幾乎聽不見地回應他。我的臉擱在他的肩膀上,他背著我,拼命往前跑。
船體各處都發出岌岌可危的咯吱聲,好像一不注意這艘華麗的墳墓就會立刻崩塌,將我們所有人都埋葬在大海里。我感到自己呼吸斷續,就跟這艘新船一樣,失血過多的后遺癥讓我隨時會完蛋。
我堅持著不暈過去,可是哪怕是睜著雙眼,我也看不到任何實質的物體。卡爾的肌肉繃得很緊,他沒有穿救生衣,我的臉貼著他的脖頸,能感受到他體內脈搏有力而快速的跳動。
在渾身濕冷的情況下,他溫暖鮮活得像火焰一樣。
我們不斷往上跑,時間帶著死亡氣息在身后追趕。卡爾時不時會叫我一聲,我盡量會應答他。我努力地想要看清楚眼前搖晃的道路,可是頭上的燈光過于明亮,遮住了所有的東西。
“我們快到了,很快就會到。”卡爾安慰我,他生怕我撐不住。
“好。”我輕聲地說,口干舌燥。
卡爾知道怎么回到救生艇甲板,他往前跑的時候沒有浪費一點時間闖錯地方,我本來想緊緊抱住他,可是雙手無力到只能垂放在他胸前。
我們跑到大樓梯最上層,寓意高貴與榮譽的人物浮雕中央,時鐘剛剛要走過二點。我感受不到任何暖意,上層樓梯都是水汽,船頭已經被拉到海面上,水開始涌到最上面的甲板,很快這艘船就會不堪重負被拉到汪洋深處。
頭等艙的客人終于慌亂起來,卡爾背著我的時候,幾次都差點被人撞到。我疲憊地半瞇著眼睛,看到那些虛晃的人影,嘈雜不堪。
突然卡爾停止腳步,他轉頭死死地看著前面,我疑惑地在他耳邊輕問,“卡爾?”
“是安德魯……”卡爾懊惱地說,他沒有猶豫更多時間就繼續往外跑,“人太多,只能放過他。”
放過他?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我們終于來到救生艇甲板上,寒冷的海風中到處都是鼎沸的人聲。我聽到有人在大喊:“快,快跑,水漫上來了。”然后是哭泣聲,祈禱聲,下放救生艇的命令聲交織成一塊色彩混沌的畫布,在我眼里斑駁晦澀地伸展開。
而在鼎沸的人聲上,是小提琴緩緩,流淌過時光歲月,帶著某種信仰憐憫著世人的旋律。
我試著去尋找演奏者,可是視線所及都是混亂的逃難者,救生艇下放的繩索如同絞刑架,帶著令人顫栗的破碎聲響。卡爾已經顧不得他的紳士形象,他奮力地跑向人群最擁擠的地方,里面傳來救生艇指揮者的威脅,“退后,都給我退后。誰敢硬闖我就開槍。”
這是最后一艘救生艇,已經沒有船員愿意讓任何一個男人上船。
“卡爾……”我幾乎無法出聲,嗓子啞澀得厲害,頭暈地在他耳邊說,“跟我一起上救生艇……”
“當然,我們當然會一起上去,我們立刻去找醫生。”卡爾大聲說,在噪音分貝這么高的地方,他擔心我聽不到。他憤怒地一腳踢開前面一個男人,對他喝道:“滾開,別阻礙我。”接著他覺得前面人太多了,終于忍無可忍大少爺脾氣發作,連呼帶喝地用身體去撞開人墻,“我說你們這群家伙讓開,我有傷者,我妻子受傷了……”
他的聲音太大,引起前面的船員的注意,很快卡爾就達到目的,里面的船員也跟著上來扒拉開一大堆男人,給我們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