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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平縣四處懸掛著漂亮的燈籠,裝扮得流光溢彩,不管是坐在香車肩輿上以扇遮面的貴婦小姐,還是佩劍行走的女俠,手上都提著珠玉鑲串的玲瓏燈球,說著笑著,行走間閃動流淌著溫暖的光芒。
我和東方一前一后夾在人流中看著頭頂縱橫交錯的過街燈,卻聽“砰”的一聲,焰火倏然在頭頂炸開,周圍的人大聲叫好著,生得粉雕玉琢的小童子騎在父親兄長的肩膀上歡欣得手舞足蹈。東方也仰起頭去看,漫天的火花簌簌地落下來,像是星光落進他眼底。
不知為何,那一刻,四周喧鬧的人群好似一瞬間消失了,眼中只剩下他一襲紅衣映在白雪中,襯著漫天流火,美得令人窒息。
我又開始對著他的臉發呆,久久不能回神。
我早就知道了,看著他的臉,我永遠無法控制自己,前世的我極度恐懼這種失控,害怕自己從此無法自拔,于是我哄他畫上濃艷紅妝,哄他綰發做婦人,哄他捏著嗓子說話,哄得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哄得他眾叛親離,一人枯等,等到一死。
我以為這樣就能狠心了,我也的確狠心。
背心突然被人狠狠一撞,我怔忪間沒能回過神來,一時收不住勢,便往前一跌。
一只涼涼的手迅速地扶住了我。
我抬頭,直直對上了東方幽深的眸子,兩人都沒了動作。
“小心。”默然半響,東方說著,就要松手。
我連忙反手去握他,只抓住了最后的小拇指。我用力地低下頭,聲音控制不住地發啞顫抖:“我能……握你的手嗎?”
不敢看他,很久很久之后,似有一聲無奈的低嘆傳入耳中,只覺得拽住的手臂微微掙動了一下,柔軟的寬大衣袖便遮住了我們交握的手。
我硬生生憋紅了眼睛,緊緊握住他纖細微涼的小指,一路都沒敢抬頭。
能重來太好了,還能牽到你的手。
☆、往事
西市街上兩旁的柳樹又高又密,掛了紅絹紗燈籠的柳枝上頂著一點雪,剛剛落在燈籠上,又融了,浸透了紗,暈開的燈火一團一團,水濛濛的。
我在路上買了一柄二十八骨的油紙大傘,挑得是東方最喜愛的紅色,邊角上繡著精細的秋牡丹,我為他打著傘,兩人默默地擠在熱鬧的人流中,看了一會兒耍猴的,頂碗的,胸口碎大石的,直逛到了大半夜。
東方靠右走,我右手還緊扣著東方的小指頭,都被我捂熱了,便只能很別扭艱難地用左手撐傘,東方側頭看了我一眼,頗有些無語的樣子,我厚著臉皮,就是沒松手。
前世同他出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大多是我自己出來尋花問柳,這西市大街我走過千遍萬遍,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卻從未與他這樣拖著手,慢慢地走著。
將將要走到楊柳橋頭,風中忽然飄來一陣濃郁的酒香,我心中一動,還未來得及說什么,東方步子已經停了,稱贊了一聲:“好酒。”
他愛美酒,我知道的。
我往旁邊望去,一條黑漆漆的巷子里擠滿了人,從巷頭排到巷尾,只見那間酒館連個招牌也沒有,隱沒在深巷之中,只有門前一只酒旗斜掛,兩盞小燈籠亮著。
“教主你在這兒等等我,我去買。”我四顧了一下,找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屋檐,在那兒石墩上擦了又擦,把東方安頓在那兒,又將褡褳里的零嘴一個個擺在他面前。東方瞪我一眼,但看在那些吃食的份上,也勉強撩起衣擺坐下了。
我走向那長長的隊伍后面,又往東方那兒瞅。我把堅持要買的兔子燈和紅傘都留給了他,憨態可掬的小兔子燈擱在他手邊,傘搭在他肩頭,他面無表情地坐在石墩上,雙手抱著油紙包的糖蒸栗粉糕慢慢吃著,身上還堆了一兜好吃的,引得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我低頭悶笑,總算明白他剛才為什么要瞪我了。
按他的脾氣,定然是直接闖進去扛了酒壇子扔幾塊銀子就走,哪兒會有什么閑情乖乖排隊等候,但我方才瞧見了,這買酒的人里有不少是江湖人士,他們必然也是身負武藝的,竟也甘心守規矩,怕是那酒館老板也有幾把刷子。
雖說這世上身手能比過東方的人還不知道生沒生出來,但鬧大了,總是壞興致的。
東方沒有去看那些注視他的人,他專心地低頭吃東西,兩頰鼓鼓的,一動一動,很乖巧的樣子。我看著又笑了,可不知怎么了,心中又漸漸落寞下來。
他離我約莫只有十步遠,中間隔著來來去去的人潮,暈黃的燈火微微照亮他的臉,清雋出塵,孤光自照。我不由想起那個被我囚禁的東方,他也常常這樣長久地坐在石階上,等著一個虛情假意的情人。
我找了個傀儡替他坐鎮成德殿后,日月神教的大權可算落入了我手中。那一會兒,我還常來看他,他見著我總是欣喜的,低眉淺笑地喚道:“蓮弟,你來了。”
我很少很少和他同床,偶爾一次也是草草結束,我喜歡女人的,并不習慣與男人歡愛,第一次灌了酒才壯起膽子分開他的雙腿,那時我剛及弱冠之年,又魯莽又不懂事,只以為男人與女人差不多,喝了酒更不知輕重,我聽見他痛苦的呻吟,只問了一句:“你很疼嗎?”
他強撐著說,不疼,蓮弟,我不疼。
第二天醒來,他臉色蒼白地躺在我懷里,身下一片干涸的暗色的血漬。
怎么會流這么多血呢,我有些嚇著了,我沒見過他這樣脆弱的樣子,但他醒來見我的表情,似乎更怕我嫌棄他,連忙說:“不礙事的,一點小傷,過幾日……明日就好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給他找了金創藥,卻也不知合不合用。他只說沒事的,沒事的。那天過后我心虛得很,好久都不敢去找他。后來見著他的時候,只覺得他瘦了很多,卻不知他發了三天的高燒,身后的傷也足足養了七八日才好。
而他什么都沒有提,再次見了我,還長松了一口氣。
那幾日他發著燒,心里還忐忑不安地等著我,越等越心涼,越發絕望,可他不是絕望我的無情,他只怕我為此厭了他,再也不會來了。
之后,他留我過夜,會在沐浴時自己伸到后面做準備,做完后,他也是自己去清洗,等他渾身涼氣回來,我大多時候已呼呼大睡。偶爾見我醒著,他會很珍惜那一點點時辰,與我說些沒有什么意義的閑話。
有一次,他很小聲地問我,“蓮弟,你會愛我嗎?”
我半睡半醒,敷衍地嗯了一聲。
就這么誰也不會當真的一聲,若換作我外面養的那幾個小妾,早就嬌滴滴地鬧著要一個準話,或者撒嬌說不信,不信,你親親我才信。
他就什么話都沒有,只是垂下眼睛,淺淺地笑著,很滿足的樣子。
后來我才想起他是怎么問我的。
他沒有問你愛我嗎。他問的是你會愛我嗎。他心里比誰都明了,我不愛他。
還有一次,他問我,如果到了下輩子,想做男人還是女人。
他才幾歲啊,就想著下輩子了,好像這輩子已經沒有什么指望了一般。
我還沒回答,他便說:“我想當女人。”
這我是知道的,他練了《葵花寶典》后,便有了這個念頭。我想我是知道答案的,可不知怎么了,還是問他:“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