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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急了,“您可真有意思,下著雨您滿帝京的遛狗,這狗回去還能要么?”
皇帝嗯了一聲,垂目望她,“便是在這一帶丟的,朕雖對此地形不熟悉,但多找找應當能找到。”
陛下的語音帶了些鼻音,便有幾分沉郁,外加些微的可憐……可憐?星落瞳孔一陣,仰面看向陛下。
此時巷外雨聲簌簌,巷中雨色涳濛,安國公府西門廊下兩盞氣死風,溶溶的光色正落在陛下的面龐之上,顯出雪玉一般的暖白色來,面上那逐漸消融的污泥淺淺幾道,鬢邊粘了一縷濕冷碎發,陛下垂目,烏濃眼睫下的冷眸中,星落第一次看見了可憐。
像一只被雨打濕了的狗狗,眼神凄楚。
星落猶豫了一下,想了想來日方長,刑銓明日再找也不晚,這便仰頭看向陛下。
“要不,我陪您找吧,下著雨,狗狗若找不著家,怪可憐的。”她拿手指指了指自家的小門,“您等我一時,容徒兒進去知會一聲兒。”
皇帝心中怦然,嗯了一聲,只是話音未落,便見巷子口乒乒乓乓的,似乎還有火光亂晃,似乎有人動起了手。
沒一時阮英就跑了過來,也不顧腳下青磚亂響,急急稟報,“陛下,國公府黎四爺領著家丁過來一頓亂棒,您看如何處置。”
星落訝然,“是我四哥哥,萬萬不能打起來。”
皇帝便叫阮英把人領過來,“朕同他說。”
阮英應了聲是,因是微著服,改了宮中的衣著,阮英便也沒說什么,直將氣勢洶洶的黎立觀請了來。
黎立觀雖不似黎立庵活絡,素日里也很寡言,但遇著事兒了絕不怵,此時領了一隊家丁,涌入了后巷,遠遠兒地就喊起來。
“哪里來的賊匪?”他提著燈,大踏步地走過來,“門房說你在我家后巷枯站了了半個多時辰了,欲行何事?本公子且告訴你了,黎大將軍即刻便要歸家,仔細你的腦袋。”
讓陛下仔細腦袋的,除了幾年前陣前的蠻人大王子,也就是黎立觀了,星落琢磨了一下四哥說陛下站了半個時辰的事,聽見四哥在旁噓了一聲兒,喊了一聲四哥哥,“這是我師尊來瞧我來啦,你別著惱呀。”
黎立觀萬沒料到自家妹子也在,心里一驚,把手里的燈往上提了提,正照在星落的臉上,他忙喚星落過來,“如何你也在,別被歹人哄騙了去,快來哥哥這里。”
星落自然是聽哥哥的,從陛下的傘下挪了出來,用手指又指了指陛下,“真是我師尊,你別不信。”
皇帝是糖墩兒師尊一事,黎立觀并不知情,見妹妹挪了出來,黎立觀一把拽過了妹妹,掩在身后看向那傘下人。
皇帝將傘向上舉了舉,露出真容來,黎立觀心一跳,那一日仙鶴門面圣,陛下那一聲舅子實在令他進行深刻,極英俊的相貌也深深映刻在他的心里,此時在自家后巷竟然見到了不可思議之人,黎立觀這便拋了燈,領著一眾家丁鄭重下拜,口呼萬歲。
眼見著地上的青石板被眾人一跪,濺出了無數泥水來,皇帝眉心一蹙,叫黎立觀起身。
他平心靜氣地同他解釋,尋了個體面的理由。
“朕微服私訪,路過此地躲雨,未曾想竟是國師的居所。”
黎立觀稱是,暗自思忖,門房來報,說有一人往自家后巷駐足許久未出,他便來門前查探,卻察覺了左近的屋頂同樹冠上,似有暗衛停留,他這才領著家丁出來。
卻不想竟是陛下在此。
聯想到陛下那一日喚出口的一聲舅子,再想想家中這幾日對于宮中欲迎糖墩兒入主中宮的猜測,這便心下有些了然。
他遲疑,對面再是萬乘之尊,也不好將妹妹送過去,只猶豫了一時道:“夜色已深,學生恭送陛下。”
星落惦記著那只叫蔻蔻的巴兒狗,猶豫著同四哥哥小聲說話:“哥哥,陛下的巴兒狗走丟了……”
黎立觀愈發地不同意了,他如今十七歲,已然有了心上人,大約有些懂得陛下的心思,他不理會星落,只拱手向著陛下,并不作聲。
這樣不畏強權之人倒是少見,常人若撞上了九五至尊,怕是誠惶誠恐,這小子卻十分坦蕩。
皇帝清咳一聲,阮英便上前來為他舉傘,又恭敬道:“啟奏陛下,方才親衛軍來報,蔻蔻找著了——打雷嚇的跑進了民居里。”
星落長舒了一口氣,這便向著陛下說道,“您淋雨啦,要不去徒兒家中喝杯茶,暖暖身子?”
皇帝晚間的確坐立不安,只覺得一顆心四下不靠,跳動的厲害,摸著什么看見什么,小徒弟的臉便冷不丁的出現,他無法專心做任何事,索性換了常服,微服往安國公府來,想看一看這小徒弟的住所。
可惜近鄉情怯,他不愿打擾百姓,這便繞進了后巷,只是不知為何,腳步再也動彈不得,枯站了許久。
這一時他目光流連,見星落出聲邀約,倒是正中下懷,這便應了一聲,仍命暗衛隱身,只由阮英陪著,入了安國公府。
因夜色太深,國公府的老夫人早已睡下,黎立觀欲稟報容夫人,也被陛下制止了:“朕不愿驚動府中人,在花廳喝碗熱茶便可。”
因是天子之言,黎立觀不敢違逆,這便不驚動府中人,引著陛下往花廳坐了。
熱茶一盞奉上,皇帝小酌一口,這便看向黎立觀,問起黎大將軍來。
“你父親前些時日有奏報,言說這幾日回京,朕還等著為他接風呢。”
星落許久未見爹爹,此時聽了陛下的話,興奮地望住了陛下,皇帝何其明銳,立時便感受到了來自側方那一雙熾熱的眼神,右半邊面頰便有些灼燒之感,令他心跳不已。
黎立觀應了一聲是,恭敬作答:“算著時辰,今夜應當到府,學生的母親如今正在永定門前候著。”
皇帝一揚眉,有些驚喜的況味,“朕竟是來的巧了。”
只是話音剛落,卻聽外頭有人吵吵嚷嚷的聲音,由遠及近的來了,黎立觀聽出了是母親的聲音,一陣驚喜一陣惶恐——這是在母親又在收拾父親呢呢,被陛下聽著了,可如何是好?
外頭娘親吵嚷的聲音越來越近,言語中竟帶了糖墩兒、庵哥兒、觀哥兒等人,黎立觀剛想出聲制止,娘親已然爭吵著進了門。
“半載了,你給父親寫信,給娘親寫信,甚至給大歸了的姑奶奶寫信,竟將我給忘了!”
“這日子不過也罷,孩子我帶走一個,其余的你養著。”容夫人抹著眼淚進來,也沒注意到家里有生人在,見兩個孩子都在花廳坐著,這便一張口問住了星落。
“糖墩兒娘的心肝兒,娘親同你爹爹和離了,你跟誰?”
后頭跟上來一位高大如山的男子,樣貌生的極其英俊的,一進門看見了正座上的皇帝,登時便愣住了。
容夫人也愣住了。
星落尷尬地嘶了一聲,看看正坐上的陛下——陛下難得來一趟臣子的家中,竟撞上了夫妻吵嘴,最尷尬地是撞上了這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