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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怪她有萬全的自信——這樣的女孩子,即便嬌縱任性、橫行霸道,求親的人應該也會排到月亮上去。
他來司星臺,并非偶然。
身為圣上身邊最親近的親衛軍指揮使,他全權護衛圣上的安全,今夜太皇太后千秋宴,他按例巡防的同時,正好來司星臺取所謂的“六星連珠”氣運圖。
我朝一向不準私習天文,舉國上下只有太史局頂頂高級的官員太史令才可觀測天象、占卜吉兇,從前司星臺那幾個妄自判斷天象、在兩位太娘娘身邊搬弄是非的碎嘴子,便被好生懲戒了一番,再不得朝廷重用。
因此,國公府的六姑娘甫一入宮,竟公然說自己癡迷“六星連珠”的星象,陛下只懲戒她在司星臺觀星一夜,已算網開一面。
更何況……辜連星抬起眼睫,將視線落在眼前正抱膝而坐,氣鼓鼓的小姑娘身上,四年前的那一封誤闖戰場的家信,使得他命運驟變,活不過四十的判詞令許多人瞧他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帶了幾分的憐憫。
恨嗎,說不上來——為國征戰,負傷、犧牲種種能結果都能被他預見,一封嬌縱的家書不過是催化劑罷了。
圣上卻十分的痛恨,大約是因了愧疚罷,辜連星能看得出來。
他與圣上乃是兩姨表親,更是二十年的發小,彼此之間的兄弟情誼兩心知。
神思回還,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并不打算同他再有交集,下了石凳,跳著腳站在了那一架仰天的千里望之前。
“本帥以為姑娘仙山走一遭,或許會換骨脫胎,目下看來,是本帥錯了?!彼栈赝e話的興致,微笑同她說起六星連珠的事,“一時會有內官奉上紙筆,還請姑娘將觀測結果書與紙上,本帥才好交差。”
黎星落不免懊惱。
編什么不好,偏偏編出來個六星連珠,這下好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真真是有苦說不出。
她對辜連星方才說她嬌縱的言詞極為不滿,此刻聽他傳達了這個消息,更是對他印象降到冰點。
“天機不可泄露,你離我遠點才好。”她轉過腦袋,拿千里望去看天上的星星,嘴巴里嘀嘀咕咕著什么。
辜連星一笑,“本帥一時來取,姑娘自便?!彼此菏淄炷钅钣性~,又多問了一句,“姑娘在說什么?”
星落才不看他,冷哼一聲:“星星不聽話,我來兇兇它?!?
一團孩子氣。
辜連星的心情變得很好,揮手叫內官們奉上紙筆,這才下了高臺,自去巡防不提。
有一陣冷風襲來,星落覺得自己從里到外都凍成了冰,哆哆嗦嗦地看那內官將紙鋪在石桌上,又奉上筆墨,恭恭敬敬地卻步而去,再往那高臺玉闌干旁看去,多了三五個戴刀的侍衛把守。
這是拿她當犯人看管嗎?
星落眼巴巴地看著高臺下,指望青團兒回來,能給她帶來好消息,可惜望眼欲穿都沒等來青團兒的蹤影。
看來真的要寫完所謂的六星連珠氣運圖,才能下臺。
到底還是認了命,星落低下頭,哆哆嗦嗦地拿起筆,啃著筆頭開始絞盡腦汁。
昆明湖上正聽戲,小丫頭青團兒侍候在容夫人的邊上,面上壓不住焦急。
“夫人,奴婢聽說那司星臺高百尺,姑娘單薄,萬一給風吹掉下去了可怎么辦?!彼劾锏暮ε虏皇茄b的,小小聲的在夫人耳邊嘀嘀咕咕。
容夫人更是六神無主,她向來是個愛慌亂的性子,此時更是坐不住,手里擰著帕子就要站起身,身后侍候著的大丫頭宜蘭卻扶住了她,溫聲道:“夫人,方才聽太皇太后的話音兒,很是看中咱家姑娘,陛下既有心考較,何不再等等?說不得一時姑娘就被送了回來……”
容夫人哪里肯聽,只急的眼眶通紅,直接打斷了她,“我管他有什么用意,這會子姑娘不在我身邊,我心里油煎似得,好的咱不等,壞的更是不能等。”
她斬釘截鐵,向那戲臺下正聽戲的一桌看去,太皇太后正窩在軟椅里聽得愜意,而太后娘娘林氏正飲茶,似乎并不在意臺上正演什么。
容夫人身為二等的郡夫人,座次本就離得迫近,此時便輕輕起身,往林太后的身前站定,只是還未待下拜,便有宮娥扶住了她。
林太后也是個豁達性子,樣貌極美,加之會保養的緣故,瞧上去不過三十許人,此時見容夫人前來,這便慈聲道:“哀家方才來,《點金釵》只聽了個尾巴,這會正演《四郎探母》我不愛聽——哀家就喜歡看花旦小生,賞心悅目的……誒,你眼圈兒怎么紅了?哀家記得沒點那勞什子梁山伯與祝英臺???”
林太后拉拉雜雜一堆,這才問到點子上,容夫人溫聲回話:“……小女才從仙山回來,許是不懂得人情世故,沖撞了圣駕,這會子上了司星臺正觀星呢……您也知道,小女不過還未及笄,修道也不過數年,哪里又懂得星相了,還請娘娘能夠為小女美言幾句,好教小女下來……”
林太后一聽倒覺得是件好事,笑著說起話來,“不是什么緊要的,叫她隨意寫幾句吉祥話,糊弄糊弄陛下就是,你不用急,哀家這就叫人上司星臺把你家姑娘領下來?!?
容夫人大喜過望,見林太后吩咐了身前的資深內官去了,心里立時便卸下來一口氣,林太后瞧著她著急的樣子,寬慰了幾句,“哀家下午時叫長公主給氣著了,睡了一覺才來,倒沒見著你家那小女兒——聽太娘娘說,生的那叫一個仙姿玉骨,談吐也是極為知禮。這般看來,老君山這幾載的修行倒是十分的有益處?!?
老君山四年修道致使容夫人母女分離,容夫人每每想起來就來氣,下午時聽太皇太后的意思還想叫糖墩兒再回老君山,更是忐忑不安,此刻聽林太后提起來,容夫人在心里直罵娘:糖墩兒那是娘胎里帶出來的美貌,同老君山修行又什么關系?
好在她時刻還能記起自己還是國公府的兒媳婦,面上勉強維持了一絲尷尬的笑。
“娘娘謬贊了?!彼鹧劢?,望了望在座的諸位內外命婦并千金小姐,虛偽地贊嘆了一句,“在座的世家小姐們,個個都是頂頂好的人才?!?
林太后敷衍地一笑,也順著容夫人的眼光看了一圈在座的世家小姐們,只覺得心里頭愁的慌。
“……哀家聽那戲里頭總唱什么,才子佳人因緣際會的,大約兩個人能成婚,還是需要些別出心裁的相遇。”她感慨起來,“哀家這皇兒都二十一了,不立中宮也便罷了,后宮竟也空無一人,當真愁死哀家了。”
林太后從前少女時期也是同容夫人是一個圈子的,彼此都是互有好感的那種,她同太皇太后既有那份心,這時候就更加上了心,說話也不怎么委婉了。
容夫人警惕起來。
糖墩兒小的時候,因為婆母同太皇太后是親姊妹的緣故,朝中內外就瘋傳糖墩兒是內定的小皇后,結果小皇后沒當成,倒被送進了老君山修行,這會子林太后又開始同自己說心事,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她笑著敷衍,“陛下雄才大略,自有考量,娘娘不必憂心——兒孫自有兒孫福,您想開點兒?!?
都說女孩子的友誼開啟于互訴心事,林太后掏心挖肺,容夫人卻只說場面話,那就阻礙了友誼的健康發展,林太后有點兒不滿,剛想敲打幾句,卻聽臺上佘太君同楊四郎止住了哭聲,鼓點樂器都啞了聲,便知道自己那皇兒來了。
列位內外命婦齊齊跪下,山呼萬歲,便聽有一把深穩好聽的嗓音說免了,容夫人在眾人里,站起身,見那清風朗月下,年輕的皇帝大踏步而來,眉眼深秀,極為清俊不凡。
皇帝先向太皇太后道賀,喜的太皇太后眉眼綻開,叫皇帝近前說話:“陛下叫人做的百家衣很是合襯,還有才起的那溫泉宮,小小的幾間宮室,又是依山而建,不打擾百姓,哀家也是十分的欣慰,哀家瞧著你漸漸長大,又做出了這樣的事業,哀家老懷安慰啊,”
皇帝聽著太皇太后的話音兒,這是又要拐到那一宗上去了,眉眼就帶了幾分的無奈,可惜還沒來得及轉過話題,便聽太皇太后說起來,“只有一宗,先把這中宮立起來……”
老太太忽然擠眉弄眼起來,趁著戲臺子上剛起的鼓樂喧囂,悄摸兒地同皇帝使眼色,“你瞧你母后身旁坐著的那一位……”
皇帝并不將眼光投射過去,只覺得無可奈何,老太太卻煞有其事起來,“這幾年我算是琢磨出來了,戲文里的才子佳人,都不是正兒八經認識的,要么就是歡喜冤家、要么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總之就沒一個正兒八經的……你母后身邊兒坐著的那一位,就是從前去仙山修道的你姨奶奶家的小表妹的娘親,你們倆,一個避天子諱,去了仙山,一個承大業,河清海晏,怎么看都是天生一對,再者說了,你那小表妹,那氣度、那身條兒,活脫脫謫仙子下凡,不食人間煙火,一絲兒世俗氣都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