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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皇后提起趙曦云,柳妃原有些頹唐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慌忙道:“是、是呀,是云兒說想見見殿下,同殿下說說話。”似是想起趙曦云一直同她不大對付,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她近來是誰也不見,也不同人說話,我去了她也只當沒瞧見,我知道云兒對殿下多有冒犯,殿下一定不想見她,可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她喃喃著重復著“我沒辦法了”,有些恍惚的眸子里盈著淚,卻又似是被什么東西阻礙著,掛在睫上不敢下落。
趙曦月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上前握住了柳妃顫抖不已的雙手,無奈道:“康樂可以去同四皇姐說話,只是娘娘也知道,四皇姐素來不喜歡康樂,縱然去了,恐怕也勸不得什么。”
聽到趙曦月說愿意去,柳妃哪里還顧得了別的,連連點頭道:“殿下愿去便好,愿去便好。”
不過是答應了去同趙曦云說說話,柳妃便是如此感激涕零的模樣,趙曦月不禁有些不忍,勸道:“四皇姐如何也是四皇姐自己的生活,娘娘總該多顧著些自己才是。”
柳妃卻是慘然一笑:“做娘親的怎么能只顧著自己,不論她怎么樣,都是我的女兒啊。”
女兒嗎?
趙曦月收了目光,不再繼續勸說,只低聲道:“康樂去看看四皇姐,還請母后派人帶路。”
柳妃這才恍然,可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只能木訥地聽著皇后吩咐身邊的女官帶康樂公主去后殿見四公主。
待到瞧不見趙曦月的背影,她才收回目光,滿臉愧疚地望著皇后道:“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放心吧,本宮沒往心里去。”不等她說完,皇后已打斷了她的話,“康樂也不會在意的。”
皇后看得很清楚,自打她走進正殿的那一刻起,由始至終,她都沒有看過自己一眼。而當她聽到柳妃的那番話時,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不是強顏歡笑,也絕非羨慕。
而是憐憫。
憐憫柳妃,也憐憫過去的自己。
第一百零九章
在來鳳棲宮之前,?趙曦月已經大致想到了趙曦云在鳳棲宮的日子怕是不大好過,可當她踏入寢室的一剎那,她才知道原來趙曦云的日子這么不好過。
她已全然不是當日那位趾高氣揚的四公主趙曦云了,?甚至于,若是旁人不說,?都不會將她同一位皇家公主扯上關系。
她只穿了一身雪緞中衣,沒有綰發,?也沒有佩戴任何金銀玉器。妝臺上沒有鏡子,?她坐在妝凳上,望著緊閉的窗欞發呆。
屋內既干凈又亂。所有能被打破的瓷器玉器都被收了起來,?多寶閣上空空如也,桌上連一個茶盞都不見,?更不要說剪子、繡針這樣的利器了。各色各樣的佛經和紙團倒是散落了一地,?書桌上歪七扭八地扔了沾了墨的筆,?有幾支掉在了錦帕上,?暈開大團的墨跡。
趙曦月隨手撿了一團紙,?是半頁被撕碎的經書,?粗看一眼也不難發現,前半幅還是仔仔細細地簪花小楷,可不多行便開始龍飛鳳舞,到最后已是認不出來筆跡。
她甚至能想象地到趙曦云不耐煩地將紙揉成一團扔到地上的模樣。
“四殿下初來時還聽皇后娘娘的話抄閱經書,?可沒幾日便吵著要回公主府。娘娘攔著不讓,?要她將剩下的經書全部背下才準走,殿下便發了脾氣,不吃不喝不說,還砸了許多物什。娘娘怕殿下傷著自己,便派人將利器都收拾了。”
領趙曦月過來的女官見趙曦月一聲不吭地打量著屋中擺飾,?生怕她以為是皇后娘娘苛責了四殿下,輕聲細語地解釋道。
“后來殿下見娘娘鐵了心不讓她回去,也同娘娘置氣,吃喝照常,卻是一句話都不肯多說,平日里就這么坐著發呆,連柳妃娘娘來都不搭理。”
趙曦月蹙了蹙眉頭,問道:“請過太醫么?”
知道趙曦月是以為趙曦云神智出了問題,女官忙道:“請了三位太醫,都說無礙,”她打量著趙曦月的神色,遲疑了片刻后才緩緩道,“昨日柳妃娘娘來探望,很是激動,殿下才說要請康樂公主您過來。”
明白了,這是知道是自己將她送進來的,所以派人找自己過來。
趙曦月在心中喟嘆一聲,知道趙曦云脾氣倔,卻沒想到她倔到了這個份上,竟是連她一向敬畏的皇后娘娘都不怕了。
心中又有些疑惑,趙曦云素來是個極會為自己打算的人。就算是為了自尊不肯承認四駙馬背叛,可都到這份上了,完全可以順水推舟由著皇后下懿旨和離,何必鬧成這樣?
總不能是真的看上武令哲了吧?
趙曦月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趙曦云了。
許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坐在妝臺前的趙曦云忽地動了一下,僵直的脖子緩緩轉過來的畫面看著竟有些滲人。
她大概真的許久沒見旁人了,見到站在門口的趙曦月,仿佛還有些恍惚,過了好一會才開口慢慢道:“你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喑啞,沒了平日里維持的端莊清雅,一時之間倒叫人不敢相信那是從趙曦云口中發出的聲音。
趙曦月忽然就想到了柳妃摻了銀絲的鬢角,輕嘆道:“皇姐想見我,母后便尋我來了。”又側目同身旁的女官道,“本宮想同四皇姐說會話,煩請姑姑為我們姐妹取些茶水點心來。”
女官還有些躊躇,她是見過趙曦云歇斯底里的模樣的,萬一趙曦月出了事,她可擔待不起。可見趙曦月目光堅持,到底不敢駁了她的意思,福身退了出去。
青佩也領著屋內伺候的宮女跟著退下,原本就空落落的屋子,一下子更幽靜了。
趙曦云的目光始終落在趙曦月身上,看著她慢條斯理地踏過散落在地上的書頁,收起書案上七零八落的筆桿,提著裙擺在書案前入座。寬大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在地面鋪散開來,像是湖面上的漣漪,緩緩波動隨后歸于平靜。
“我會落到如今的地步,你該得意了。”趙曦云死死地盯著趙曦月,似乎是想從她的神情中發現些許自得,可是沒有。又或者說,趙曦月從始至終,都沒有給過她一個表情。
就像是自己的所作所為,從來都沒在她心上一般。
趙曦月拿著佛經的手微微一頓,迎著她的目光看了回去,平靜道:“當初在伽藍寺,四皇姐也說我該得意了,可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我該得意什么。”
見趙曦云放在膝上的手驀然縮緊,趙曦月挑了下眉,反問道:“難道不是么?親事是皇姐自己挑的,日子是皇姐自己過的,出事后父皇要下旨命令你二人和離,也是你進宮跪求父皇收回成命。”
“你自己作的死,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滿臉誠懇,仿佛是真的在等趙曦云為她解答一般。可不知是太久沒有同人說話讓趙曦云的思路沒了平日里的清晰,還是真的被她的這番話給刺激了,雖說趙曦云的面色越來越難看,甚至氣得身形都有些打晃,卻一直沒有接她的話。
趙曦月這次卻沒準備同往常一樣輕輕放過,她輕勾著嘴角,似笑非笑,“是,四皇姐之所以選武家是為了等來日四皇兄御極后,仗著武家的兵權和圣上嫡妹的身份可以壓我一頭。也是我在母后面前道破了你想悔婚的心思,叫你失去了母后的寵愛。也是我,在皇姐堅決不肯和離的情況下,請母后出馬軟禁了你。”
“可歸根結底,還請四皇姐摸著您那不知道還在不在的良心想一想,究竟是我害你,還是你自己為了些虛無縹緲的事害你自己。你皇妹我是忙得很,若不是皇姐你鬧到父皇面前,我都懶得騰出手收拾你這些爛攤子。”
說著,趙曦月揚唇一笑,眼尾那抹怒氣終是隱忍不了,泄了些許出來,“四皇姐倒好,身為皇家公主,身為子女姐妹,西北戰亂你不管,父皇親征你不管,就連生母華發早生都不理會。成日里怨這個怨那個,你可有想過是不是該怨一怨你自己?”
趙曦云沉默地聽著,當聽到趙曦月說起生母華發早生時,她低垂的腦袋似乎動了一下,可這動作實在太過輕微,以至于正在氣頭上的趙曦月根本沒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