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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說出口的話只得先咽回肚子里,朝謝蘊擺了擺手:“既然你父親喚你,我便不多留你,明日再同你說話。”
“是。”謝蘊也不多廢話,拱拱手算作全了禮,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謝家大老爺謝時是當今首輔,領太子太師銜,手下門客無數,可以稱得上權傾朝野。樹大難免招風,這些年謝大老爺未免建德帝對自己生疑,韜光養晦,將手中的權利往外移交了大半,若不是有建德帝挽留,他只怕要去做一只閑云野鶴,再不過問朝事。
至于這個態度是真是假,也就只有謝首輔一人知道。反正當謝蘊走進謝時的書房時,他那位位高權重的父親正拿著筆,圍著一盆牡丹花團團轉。
謝蘊也不出聲打擾,同在慈安堂時一般,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回來了?”謝時忽然問道,目光卻依舊鎖在面前的牡丹上,而后匆匆返回書案后,凝神提筆,鄭重其事的模樣宛若是在畫什么百年難得一見的佳作。
“嗯。”謝蘊頷首,態度較慈安堂中好似隨意了一些,可面上依舊是副清淡的模樣。
謝時又畫了幾筆,起身頗為滿意地看著自己新出爐的畫作點了點頭,朝謝蘊招手道:“你擅丹青,過來幫為父瞧瞧,為父這牡丹畫的怎么樣。”
謝蘊依言上前瞧了一眼:“……父親。”
“嗯?”謝時抬頭,目含期待。
“別糟蹋牡丹。”
這畫著實是……不忍卒讀。
兒子絲毫不給自己面子,謝時輕咳一聲,扔了畫筆,揚聲喊小廝給謝蘊上茶,“兩年未歸,可覺得有什么變化?”
謝蘊一時間不知道謝時問的是什么,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今日見到小姑娘與那位疑似是當今六皇子的少年,道:“京城的確藏龍臥虎。”
謝時拿著茶盞送到一半的手忽地停了下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湊了個熱鬧。”謝蘊點頭道。
“……”他兒子說話的風格依舊這么的,隨性。巧舌如簧的謝首輔對著自家沉默寡言的兒子,再多話到了嘴邊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沉默了半晌,才沉聲道,“此次尋你過來,是想問問你,在慶陽時可有遇到什么合心意的姑娘?只要家世清白,為父都沒有什么意見。”
見兒子不說話,只拿自己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看得他愈發心虛:“你如今都十七了,是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你回來之前,你母親已問了許多遍,說有幾個姑娘想與你相看,你若是已有意中人,只管同我講,我自會去替你安排。”
“父親。”謝蘊忽地出聲,他正坐在謝時對面,雙手放在雙膝之上自然握拳,嘴角微微上揚,“我從未記恨過府上的任何一人,”那一笑,宛若春色融融,沁人心脾;又如高山流水,悠然深遠,“也請府上的人,不要插手我的任何事。”
謝時微怔,隨即長長嘆氣:“我答應過你娘親,會好好照顧你,沒想到還是食言了。”
謝蘊收了笑,一如既往地淡漠:“父親食言的事情太多,不缺這一件了。”
謝時愕然,久久無話。
第十六章
許多人都知道謝家有四位少爺,卻少有人知道謝家二少爺是個什么樣的人。送到謝府去邀請四位少爺參宴的請柬,也永遠只能請來三位少爺。
有人問起,只說謝二少平日里都在外游學,鮮少歸家。
日子久了,大家便都漸漸忽略了謝二少的存在。同僚之間見了面,互相寒暄時也總是只問謝大少爺和謝四少爺的近況,少有人會提起謝蘊的存在。
因此,當謝時自建德帝的口中聽到謝蘊的名字時,一時之間,竟有些轉不過彎來。
“謝愛卿,朕同你說話呢,你發什么呆啊。”建德帝翹了翹桌面,示意謝時回神,“朕聽聞你家二公子學問極好,有狀元之才,想請他進宮給六皇子講讀,你覺得如何?”
“圣上問得當真是臣府上的二公子?”謝時硬著頭皮又問了一遍。他的長子謝言在京中是素有才名,雖還未曾下場,但依謝蘊對其學問的考察情況來看,三甲頭名也是手到擒來。
至于謝蘊……
謝時蹙了蹙眉,自十年前他將謝蘊交到開鴻書院的山長手中之后,平日的往來書信里,并未聽山長對他的功課有所夸贊。慶陽的先生到底不比京城,他怕傷了謝蘊的自尊,因此平日里也極少過問學業上的事情。
如此一想,謝蘊的學問如何,他還真不知曉。
從謝時臉上的猶豫中,建德帝當下便反應過來了,亦是有些糾結地皺眉:“你是有個兒子名叫謝蘊,字溫瑜,自幼在慶陽長大,偶爾才回京城一次吧?”
要說方才他還覺得建德帝指的有可能是謝言,可聽完這話,他哪里還會弄錯:“圣上所說的,的確是臣的第二子,謝蘊。”
建德帝笑著撫了撫手,“既不曾弄錯,那就由謝二公子進宮作六皇子講讀,愛卿應當不會舍不得將兒子借給朕用用吧?”他似乎心情很好,還有閑心同謝時玩笑。
謝時還能說什么呢?只得拱手應下。好在講讀并不是什么需要有特別才學才能擔任的職位,待他回去多交代兩句,只要謝蘊肯聽他的話,想必也不會出什么大事。
一想起謝蘊的性子,謝時心中的擔憂不由得更重了一些。而他的兒子進宮給六皇子做講讀的事一旦傳出,只怕京中又要跟著起一些波瀾了。
就這樣,被建德帝單獨叫進去談話的謝首輔,在眾目睽睽之下,憂心忡忡地離宮了,就連內閣中的其他大臣同他打招呼都叫他無視了開去。
……
直到謝時的身影完全消失,建德帝臉上的笑才落了下來。他靠做在龍椅上,一手托腮,一手輕點桌面,沉聲道:“去瞧瞧六皇子此時在何處,若無視,叫他來朕這兒一趟。”
胡壽依命前去,不稍時,便回來了,身后還跟著笑容散漫的六皇子趙曦玨。
“見過父皇。”趙曦玨淺笑著同建德帝行禮,“不知父皇找兒臣前來,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正看奏折的建德帝頭也沒抬:“你拜托朕的事,朕替你做好了。”看完了奏折,他思索片刻,便執筆飛快地寫了起來。口中卻是沒停,“朕瞧著謝時的態度,仿佛是拿不準他那個兒子究竟有多少才學的樣子,你怎么就一口斷定他有狀元之才呢?”
建德帝拿起他的小印,隨手在奏折末尾處蓋好,收起奏折放到了右手邊那一摞的正上方。做完這一切之后,他才抬頭看向自己的六兒子:“朕派人查過了,他前幾日才剛剛回京,回京后就日日呆在謝府中,不曾出門會友。如此性情孤僻之人,你何必特意求朕將他給你做講讀?”
他看著趙曦玨的目光中滿是清明,仿佛十分篤定趙曦玨能給自己一個滿意的回答一般。
“是封先生告訴兒臣,謝二公子師從沈笑。兒臣對沈先生仰慕已久,謝二公子既得沈先生親傳,才識定當不俗,這才起了結交的心思。”說著還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父皇你也說了,那謝二公子回京后就整日在家中坐著,兒臣就是想去偶遇他一番也沒有機會啊。總不能叫兒臣大大咧咧地去敲謝家的大門,說自己仰慕謝二公子已久,想同他做個朋友吧?這樣多丟咱們皇家的臉吶。”
他笑嘻嘻地拿起龍案上的茶壺,給建德帝續了一杯茶,笑得滿是討好:“所以兒臣才想借父皇您的勢,將人請到皇宮來,恩威并施,說不定謝二公子一個感動,對兒臣傾囊相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