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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贊同地哼了兩聲,把被子踢到一邊:“好熱。”
我把空調溫度調低了:“你越動就會越熱。”
他對一切不合心意的東西——無論是溫度還是衣服或者別的什么,容忍度都比一般人要低。所以經常沒事就喊熱。
我靠在床頭看資料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倒在一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第二天還要上班,懶得管他,給他倒好水,自己摘了眼鏡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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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的時候他還在睡,所以我盡量把動作放輕點。好在他賴著床,也沒有要醒的意思,早上走得急,給他煎了雞蛋,溫好牛奶,就匆匆帶著早餐出了門,也不知道他起床之后會不會餓得到處找吃的。
整個上午都在不停地接電話,為了不打擾錢教授休息,很多人都是先打電話到事務所來問,我一個個回答,說錢教授沒有大礙了。
其實錢教授人很好,他自己其實有學者風范,就算不說桃李滿天下,也是律師界里一位處事公正平和的長者。當初新修訂的《律師法》出臺,新中銀當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接下來陸陸續續也有幾家律師事務所從原本的合伙制改成新出臺的特殊合伙制,而我們中正則是全部洗牌重來,原有的主要合伙人移民了,只剩下黃律師和白律師,是錢教授把這事攬了過來,找了當時正如日中天的蘇律師過來合伙。當時我在上錢教授的專業課,班上學生都知道他在籌辦事務所的事,要他詳細講一講,滿足一下好奇心,錢教授也就說了一下注冊資金門檻高。我當時剛成年,李祝融轉了一大筆錢和房產到我名下,我連他面都見不到,找他助理說我不要,那個姓袁的助理儼然門神,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這是李先生的意思”。
那時候我手握著這么大一筆財產,憂心得睡不著。那時候房市正熱,我也知道經濟規律,錢留在手上只有貶值,到時候就算還給他,也是縮水了的。
現在想想,錢教授當時肯定被我嚇了一跳。一個平時默不作聲的大學生忽然跑過去,說要投資他的事務所,簡直是異想天開。
但最終錢教授還是讓我入伙了,不過是以他的名義,說是一個世交家的晚輩投資的,沒有說是我。只是和我私底下簽了協議,蘇律師他們都蒙在鼓里。
至于進來實習的事,是我自己靠著司法考試證書和在校期間的成績爭取到的。
許煦,我父親,曾經很希望我學物理,但我知道我天資并不高,可能難有大成,撐死了一個大學教授。我學法,是想成為像蘇律師那樣的社會精英,有一天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李家面前,然后把他們給我的,都還給他們,從此兩不相欠。
我知道于道理上,李家對我有養育的情分,我小時候讀的私立學校,這些年的教育費用,生活費用……
我都會還給他們,連著利息一起。
如果非要有一位父親的話,許煦就夠了。
我不想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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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一到,我就去敲蘇律師的辦公室門了。
蘇律師正在整理下周上庭的書面證據,我進去問了句:“蘇律師,要訂午餐嗎?”
他頭也不抬:“你中午有事?”
太聰明有時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家里有人在……”我努力斟酌措詞:“我得回去看看。”
蘇律師總算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趕時間?要借我的車嗎?”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我打的過去,上班之前就能回來。”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蘇律師最后看我的眼神有一種“看不出你平時上班寧愿被擠扁都要坐地鐵,現在竟然舍得打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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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門沒關。
我在門口的時候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因為買菜耽誤了點時間,急著回家做飯,就沒注意看,結果推開門就被眼前的場景震驚了。
我家客廳里的沙發、茶幾、桌椅,連帶著廚房的整個流理臺臺面、置物柜、窗臺、還有地面、墻面、全部變了。
地上鋪了薄薄的深色地毯,墻壁是米白色,面積不大的客廳里擠滿了嶄新的沙發、茶幾、空調、落地燈,我只往廚房流理臺掃了一眼,就看到了一溜的西廚刀具,還多出了一個龐大的烤箱。至于陽臺上懸掛的那個拳擊沙袋,讓我很容易分辨出這是誰干的好事。
“小朗回來了……”我一穿過臥室,正穿著一件睡袍仰在一個圓圓的像沙發的東西上的鄭敖,就得意地跟我打招呼:“家里是不是舒服很多了?”
他的周圍,是三個席地而坐的,西裝革履的青年。每人拿著一臺筆記本,在那個狹窄的陽臺上根本施展不開,簡直捉襟見肘,但看我疑惑地看著他們,一個個都很有禮貌地沖我微笑點頭。只是因為所處的場景,所以顯得有點滑稽。
我實在做不到在有陌生人的時候沖他發脾氣。
“你們要談事情的話到客廳來談吧。”那個陽臺,實在容不下這么多尊大佛,何況鄭敖一個人就身姿舒展地占了大半的面積,其余人還不好意思和他搶。
“在這曬著太陽挺好的嘛。”鄭敖盤腿坐在那一團軟軟的沙發上面,敲著筆記本:“剛才說到哪了,風險評估是誰負責的?”
一個青年默默舉起手,其他兩個人默契地往旁邊移了移,給他讓出打開筆記本的空間。
這場面實在太心酸,我看不下去,干脆進廚房做飯。
等我把紅燒肉燒好的時候,那幾個青年已經站在門口穿鞋了。
“不留下來吃飯嗎?”我有點疑惑,雖然這幾個青年看起來更像他的下屬而不是朋友,但是鄭敖也不至于在飯點把人趕走吧。
“我們去外面吃。”其中看起來成熟點的條紋領帶青年跟我解釋:“等吃完了繼續來開會。”
我責備地看了鄭敖一眼,后者已經充耳不聞地坐在沙發上拿筷子戳涼拌海帶了。
十分鐘之后,三個青年又提著外賣袋出現在了門口。
“不好意思,飯店里沒有位置了。”他們對我的態度很友善。
“沒關系,一起吃吧。我給你們搬椅子。”
整個午餐就在那三個青年和我禮貌的問答以及鄭敖的“不許吃我的紅燒肉”中愉快地渡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