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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夜半無人撕衣時
夜已經深了,入夏的夜里,三三兩兩的蟲鳴將這個夜變得不那么安寧。
何老大家的后院,如意將袖口褲腳一一束緊,一頭黑發挽成一個發髻,她站在院中等了片刻,等適應了夜的黑,周圍的一切就漸漸開始變得清晰。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只聽得兩聲悶響,院子的矮墻處,就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何遠同樣是利落的裝束,腰間還別了一只燈籠。只是他身形比如意高大許多,此刻與她站在一起,讓他生出些男人的優越感,是以,他囑咐道:“現在天氣熱得很,這山上蟲子什么的多了去了,你記得等會一定要跟著我,別瞎蹦跶,知道不!?”
如意自然知道自己的體力不如他,她愛惜自己的緊,當然不會沖動行事,遂很認真的點點頭,末了,還悄聲提示道:“你也小心些。”
哪怕是在黑夜里,何遠瞅著她的眼睛,仿佛能看到光一樣。這樣溫順聽話的如意,就像一個唯唯諾諾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媳婦。何遠很是受用,當即挺了挺挺胸,一拍胸脯:“我從小在這山上摸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滿山走!”
如意沒時間聽他夸大,催促他快些動身。何遠哼了一聲,走到后院背靠著的土坡上,雙手撐著一個跳翻,人已經站在土坡上面了,他伸出手:“我拉你!”
如意她們家的房子靠近山邊,后院出來,爬上一個土坡,就可以上山了,此番何遠握住一只細細滑滑還有些微涼的手,根本沒用什么勁兒,就已經把人拉了上來,隨著如意一個勁沖上土坡的那陣子力道,一陣女兒家的清香撲鼻而來。
何遠一個激靈,才發現自己已經把人拉到了懷里。
她輕,真是輕!仿佛沒用什么力氣就提上來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夜深人靜的緣故,何遠的腦子里不由得出現一幅畫面——自己將人橫抱在懷中,走進貼了大紅喜字的新房,懷中嬌小玲瓏的人兒面色含羞,貝齒輕咬紅唇,一雙秋水眸子仿佛帶上了勾魂奪魄的味道……
喉嚨忽然就有些干干的……何遠微微湊近,一邊舔著嘴唇,一邊憑著感覺找尋那紅潤嘴唇的位置。
面前的人忽的移開一步,語氣平靜的與何遠此刻的內心成了強烈的對比:“在哪里?帶我去看看。”
一句話猶如一盆冷水,將何遠旖旎的美夢徹底的給澆滅,夜色中,他感覺自己身子緊繃繃的,仿佛要爆炸了一般。
如意又催了催,他紅著一張臉,努力壓低自己的聲音:“還要再上面一點。我爺爺說那東西害人,他還在的時候,每回上山都會把外面能看見的都給除了,長在隱秘地方的,就沒怎么管了。我一直跟著他,后來我也習慣把看的見得張在外面的都給毀掉。”
如意靜靜地聽他說著,一只手拽著他的袖口,跟在他后面一步步朝山的深處走。
這一步,是個無奈的辦法,也是如意被逼出來的辦法。
何婆子不愿意把好人家許給她們,她們并不在乎,可身為奶奶,為了不讓一個孫女搶了另一個孫女的好姻緣,就要把這個孫女匆匆嫁出去,不問意愿,不管往后,還一心想要從中撈取一番好處,如意沒辦法接受。
鄭澤今日來下了聘,何婆子將鄭澤一直留在老三那邊,晚飯的時候,自然又是一番仔細招待。
鄭澤的動作加快,就使得何婆子也不得不加快速度,她向鄭澤挑明了旁村陳家的親事,表示陳家提親在前,自己已經答應了,吉祥如意會一并嫁過去,他們鄭家的婚事,是老大的媳婦上門提的,她是何家分位最高的,卻并不曉得這件事情,是以如果鄭澤一定要娶一位回去,便在柳兒和香芝之間選擇即可。
如意陪著吉祥過去的時候,就是鄭澤向他們求證這件事情的時候。吉祥心已經死的差不多了,說是,那她和如意就該嫁給旁村的陳家,說不是,興許她就該嫁到鄭家,無論哪一家,都不是心中想的那一個。
如意心中一整盤算,倒是點頭應了何婆子的話,承認的確是陳家提親在先。
當時鄭澤怔了一怔,卻是沒再說什么。直到他走的時候,也沒說是撤了這門親事,還是改娶柳兒或者香芝,他的那幾抬聘禮,更是照舊留在吉祥那邊,沒說撤走,也沒說搬到這邊。這樣一番晦暗不明的態度,讓何婆子很是揪心,最后,她索性一咬牙,直接道陳家的人過幾日就回來提親。
當時鄭澤只是微一猶豫,便道即使如此,他過幾日再來拜訪。
這一個態度,就讓大家多少有了些底——過幾日,陳家和他們家就該定下了!他沒有帶走聘禮,若是再來,興許就是要改娶了!這一念想,讓何家上下都十分歡喜,而最歡喜的,莫過于何婆子。
如意實在有些莫不清楚鄭澤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堅持這門他根本不會有什么好處的親事。鄭家是商賈之家,歷來商人都不會做賠本的買賣,雖說沒有過多的交情,可如意就是覺得鄭澤那人的氣場太怪,說不上哪里怪,總是與他在一起,并不是十分舒服,而這份不舒服,在晚飯的時候飆升到了最高點。
當時,香芝和柳兒正被使喚下廚,其他人在堂屋陪客,因為有外客在場,又是事關婚事,何婆子將吉祥她們四姊妹都叫了來陪客,鄭澤一雙眼珠子在屋內掃了一圈后,就落在了如意身上,臉上笑意不減,出語溫和:“聽聞何姑娘在百味樓每日都有新花樣,如今百味樓已經是鎮上第一酒樓,不少過往商賈都慕名前來,鄭某有幾位走商的好友路過東橋鎮的時候,特地向我打聽了些菜式,什么‘賽螃蟹’、‘千層鍋塌肉豆腐’、‘魚香夾心面’,呵,這些玩意兒我都不曾聽過,據說都是何姑娘的手筆,鄭某實在好奇,不知姑娘可否露一手?”
王鳳嬌和何婆子正從灶房出來,身后跟著李秀娥和香芝、柳兒。甫一聽到這樣的菜名,王鳳嬌立馬就瞅了瞅自家的幾個菜盤子——酸豆角炒肉絲、鍋炕土豆、茄子豆角,唯一的重頭戲,就是那盆土豆燒雞,雖然她不曉得什么叫賽螃蟹,什么是夾心面,可一聽這,她就恨恨的瞪了如意一眼。
菜一一上桌,何老三作為男主人,自然要招呼鄭澤與鄭老爺上座,如意她們則是在房屋里吃,將外面讓給男人們喝酒說話。
如意退下前,很是客氣道:“在酒樓上工,自然就有酒樓的做法,鄭公子若是有意,大可去百味樓一嘗新鮮。”
鄭澤笑意漸深:“如意你的手藝,我一直十分向往,改日……一定去。”他的眼神看過來的時候,也將一邊的幾道不滿的眼神一并帶了過來。
不舒服的緣由就出于此,如意覺得鄭澤既是個商人,就該有商人的敏銳,一個家中勢態如何,他怎么會看不到個大致情況?非但如此,他們二人分明不熟,他更是向吉祥提親,可時不時的對她關心曖昧,將嬸嬸們的不滿牽扯到她身上還一副不自知的樣子,就讓如意漸漸覺得他是有意為之!
由此,如意覺得鄭澤定不是個善茬。
最后,何婆子一錘定音,后日或者大后日,幾家人便一起吃個飯,到時候,該嫁的嫁,該娶的娶,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到山深處了,何遠小心翼翼的摸出一個火折子,吹亮了,將別在腰間的燈籠給點燃,將前面照亮了些:“你看,那些長在深處的,我都沒碰,平日里大家的田都在那一邊,這邊走動的人也少,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如意接過他手中的燈籠,對著那事物照了照,眸子一沉,直起身子,搖了搖頭。
前世她埋首廚房,對世態人情多少有些陌生,一心鉆研廚藝,也是有些自閉的傾向,以至于她想到的法子,也是用毒菇來解決。
山中多菌類,蘑菇可食用,但深山中,更多的是帶著毒素的毒菇,因為種類不同,毒素的潛伏期,毒發的時間,癥狀,以及診治方法都不同。
村中最能說話的是里正,而對這座山最熟悉的,是何里正的老爹,何遠的爺爺。何遠跟著何老爹,上山下河不在話下,當初他來自己家蹭飯,也是自己上山摘了蘑菇去的,所以,何遠對毒菇也有一定的認識。
如意想找的,是一種叫做“毒蠅鵝膏菌”的毒菇。
這種毒菇又稱哈蟆菌、捕蠅菌、毒蠅菌、毒蠅傘,誤食后約6小時以內發病,產生劇烈惡心、嘔吐、腹痛、腹瀉及精神錯亂、頭暈眼花,神志不清等癥狀。據記載,西伯利亞的通古斯人及雅庫將人曾把這種菇用作傳統的節日食用菌。一般成人食一朵后便會產生如癡似醉的感覺,他們認為這是一種享受,印度用它作為魔術師的藥劑,在一些國家民間更是被作為一種安眠藥物。
沒有男人會娶一個瘋婦,如意想用這種毒菇讓二嬸三嬸她們一家來發發瘋,讓人落下一個何家女人有瘋病的傳言。此后,她再讓何元吉假意請游方的神醫來給她們診治,等毒性過了,自然就恢復了,她給王鳳嬌的田契,自然就會成為給那個神醫的診費,屆時她再假意將田契贖回來,保住了爹娘的心血,也成功的逼退了求親之人,興許是個一舉兩得的法子。
可這會兒,不知是山中夜寒還是如何,看著那些毒菇,如意反倒冷靜下來。
“算了,我們回去吧。”她淡淡道,轉身要走。
何遠如何會讓她走?他三兩步沖上去攔住她,腳下的枯枝敗葉踩得劈啪作響:“來都來了,你干啥要回去?這些毒菇我爺爺說他見過別人誤食,當時只是發病,沒啥要緊的,人都沒事兒呢!你不是要教訓教訓他們么,還磨磨唧唧干啥!?”
如意回頭看了那些毒菇一眼,這里面沒有毒蠅鵝膏菌,反倒是有一種叫做“毒鵝膏菌”的毒菇,這類毒菇的確也對大腦神經有直接作用,可是毒性卻是強上不知道多少,誤食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百之間!由此可見,其他的菌種,毒性更是不可測。她的確是想要教訓那些總是欺負她們的人,可并不代表她就要取她們性命。
“這些毒菇,吃了不死的就是前世積德。他們雖壞,卻也沒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何遠,這一步我走的不對,我們還是回去吧。”如意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是冷靜還是失落。
何遠又哪里管這么多?他就是不想她嫁人,不想她就這么認了!他也沖動起來,變得有些口不擇言:“啥不行不行的!?說白了你還是要嫁人是不?你要是真不想嫁,即便這些毒菇冒險了,你就是自己抓藥也得毒一毒他們!他們啥時候把你們當做一家人了?就是死了也沒啥可惜的!”
如意覺得此刻的何遠有些過于沖動,她冷冷的看著他:“你無須再說。我一定會想到更好更光明的法子!讓他們無從辯駁的法子!今日的事情到此為止!”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何遠看著她決絕的身影,一個晚上的澎湃在此刻都變做了憤怒的猛力,將她拽回來得時候,他只想把她揉到自己懷里,可當她真的被自己拽到懷里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想要的更多!
如意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想要掙扎,卻無奈實力懸殊根本無法推開他。一聲不料破碎的聲音劃破寧靜的夜,如意終于叫了出來:“你放開我!何遠你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