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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蘇二公子說好要陪她的,現在正好與華歸同路,胡喜怕耽擱蘇二公子的事情,便請他先回去。
如此一來,蘇二公子便不好意思再跟著,只好拱手告別。
云萃齋離得不遠,穿過一個長巷、一個短巷,便到了。
云萃齋除了賣首飾外,還做修補工作。掌柜的記著胡喜,不必她開口,便說她的華勝已經修好,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錦盒。
胡喜接過錦盒打開,華歸一看便愣住了,心里百味交集。
胡喜歡歡喜喜取出蝴蝶華勝,拿在頭上對比了下,問華歸:“好不好看?”
華歸忙道:“好看。”見胡喜把華勝遞過來,知她是要自己幫忙,遂接過來,正正插入她額前發髻之中,一垂眼,只覺得發髻下的容顏灼如芙蕖、皎若秋月,一時竟看癡了。
胡喜害羞,低下頭捂唇輕笑。華歸回過神來,忙轉頭去看掌柜的,見掌柜的倒是識相,早早避開,遂放下心,說送胡喜回家。
路上,華歸看了看華勝,小心探試道:“姑娘哪里買的?”
胡喜纖指探上發髻,摸了摸華勝,笑答道:“我從家里帶出來的,后在路上不小心遺失,機緣巧合下,竟然能在太守府找回,算是失而復得。”
這華勝是稀罕之物,同她身上的其他佩飾一樣,有錢也未必能買得到,而且連太守府都能出入自由,老夫人竟然也要給臉作陪……
若是這公主身份是真——華歸想了想,覺得還是小心為上。
因見她身邊連個伺候的人也沒有,遂又問道:“前幾日在詩會上的那個小丫頭……”
胡喜接下去答道:“我命令她在家里待著呢。”胡喜輕輕皺了皺鼻子,嫌棄道,“老是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在家的時候就這樣,不但不能出門,連在花園里轉轉也要跟一波在身后,煩死了。現在好不容易出門了,哪能再讓他們如愿!”
華歸見她笑得狡黠,像是做了一件長久以來都想做的壞事一般開心,遂也跟著笑問:“你們羅剎國規矩這么嚴的嗎?平常都不許你出門?”
胡喜一愣,支支吾吾遮掩:“也……也不是都這樣……我們家……”看見大門就在前方,胡喜立馬岔開話題道,“前面就是啦,謝謝大人相送。”說罷,提著裙擺飛一般跑走,活似華歸會追過來咬她。
不遠處的宅子,門面上看起來平淡無,高高圍墻圈起來的占地抵得上四五個縣衙,內里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假山奇石、奇花異草,氣派得很,一個月沒有千多兩銀子根本租不下來。更兼門口還站了四個門神一樣的壯漢,守衛之森嚴,讓華歸一路沉思著回到了縣衙。
親事
在擔憂的期盼中,終于等到了朝廷的調任,任他為嶺南一縣城縣令,秋后啟程。
五嶺之南,天氣潮熱,瘴毒聚集,百蟲為害,更兼人雜夷獠,不知教義,聽說貧窮人家靠賣孩子為生,自古都是朝廷流放犯人之所在。
華歸接到調令的時候,心都涼了,他料定自己要被貶,但以為最多貶到東南或者西北一些比較貧困的郡縣,卻沒想到是那么兇惡的地界。自古以來,多少官員在那里有去無返,魂葬異鄉?
華歸在縣衙里癱坐了一下午,出來時已星斗滿天。今天是二十二,弦月彎彎,似眉尖掛在半空,照著靜謐的青石街道上,夜風習習,偶爾經過一兩個買醉歸來的酒客,腳步踉蹌,傻笑呵呵。
遠處高樓傳來笙歌夜曲,一群尋花問柳的恩客玩得正酣,女子的嬌笑和男人的喝彩交雜在一起,令人聽了不勝厭惡。有些人命好,含著金湯匙出聲,便是做一輩子的敗家子,也能夠富貴終身。有些人運好,得遇伯樂相中,即便可能一肚子草莽,只要夠傻夠忠心,也能仕途坦順直登青云。只可憐那些命不好運也差的,就算全身是寶也無濟于事,若遇小人當道,多少年的苦心經營也要功虧一簣,空有一腔報國之情無處施展,還要被發配到五嶺之南顛沛流離。
華歸越想越憤懣,恨不得此刻便買通近海處的水寇,將那諂媚小人太守千刀萬剮方可泄恨。
不知不覺之中,竟到了曉風園。華歸立住腳步,想到她們女孩子家睡得早,估計早已入寢,所以便站了站,發現園子門口又添了四位守衛,間隙還有五個護院巡邏經過。
華歸不知園里出了什么事情,只是現在不好過去詢問,免得被人看見會說是非,遂打算回去。但是心里想著要走,身體卻未轉身,內心深處,好像有股沖動在聲嘶力竭地吶喊:再等等,再等等……
因站立時間過久,門口守衛已經看向這邊,華歸摸了摸鼻子,裝作路過的樣子,順著圍墻往里走,至墻角處,突聽見里頭好像有動靜,環顧四周無人,便貼了耳朵在圍墻上,聽見那個略帶沙啞的天籟在吩咐侍女,雖然聽不懂,但無礙于他的心臟撲通撲通猛跳個不停。
緊接著,一條被好幾段宮絳首尾打結連成一串的繩子自墻上掛下來。
華歸笑了笑,抱手站在圍墻三步之遙處等著,分明心里緊張得要命,但面上要端得鎮靜,這些公主小姐們平常不缺人奉承,要是對她們克制且保持距離,她們反而愿意乖乖貼上來討好你。
不過片刻,圍墻上先出現一雙手,然后再探出個腦袋,倒不忙著繼續爬,而是伸出腦袋四下查看,看見負手靠在樹旁的華歸不但不幫忙,還笑她,遂著了惱,沒好氣道:“笑什么笑?!”
華歸伸手指壓住嘴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胡喜明白過來,吐了下舌頭,樣子嬌俏得如同半勾在天上的月亮。
胡喜爬上墻頭,抓著宮絳往下,華歸在下面接住她,調笑道:“好巧啊!”
“巧什么巧?”胡喜斜眼看他,嗔怒道,“出自己家門還要爬墻,說出去笑死人啦!”
因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華歸領著她走僻靜小巷,邊走邊聊道:“你家里來人了?不許你出來?”
“可不是嘛!”胡喜嘆氣,“他們想讓我回去,可是我的事還沒辦好,不想回,所以家里頭就又派人過來,將四處圍得密不透風的,我待在里頭悶死了,想出來透透氣。”
華歸摸了摸鼻子,笑話她道:“那么大的園子還不夠你透氣的?非得三更半夜爬圍墻?”
胡喜垂下眼瞼,神色黯淡了下來。華歸不知自己哪里講錯了,惹她不好高興,只好訥訥閉上了嘴。
途經宋嫂酒壚,正碰到她們打烊,華歸進店打了壺酒,沒想到胡喜竟然要了一大壇。兩人抱著酒壺和酒壇出來,走到石橋邊看月亮。
更深夜重,石凳凝露,華歸脫了外衣鋪在上面,請胡喜入座。
胡喜笑了笑,贊道:“到底是有家室的人,就是比一般人要體貼。”
華歸自嘲地一笑,沒有回答。他從兜里取出兩只酒杯擺在桌上,執起酒壺倒滿,卻見胡喜把酒壇子的酒封拍給了。
要的是十五年的花雕陳釀,酒壇子一開,酒香四溢,胡喜捧起酒壇子就仰頭“咕咕”往嘴里倒酒,看得華歸都驚呆了。
羅剎國男女皆好飲,個個都是海量,胡喜自然也不是例外,半壇子下去,人根本沒醉,但是話匣子打開了。
“地方大又怎么樣?”胡喜勾唇笑笑,竟帶了幾分自怨自艾的哀情,“人若是不自由,住的地方再大,也是個牢籠。圍墻好翻,心牢難破。”
華歸也飲了杯酒,循循問道:“胡姑娘有心事?”
胡喜又是“咕嚕咕嚕”幾大口下肚,嘆息道:“今日能和大人在此飲酒,便是緣分,再說我在這里也沒幾天好待了,索性就告訴你了吧。”
胡喜仰頭,又喝幾口下肚,緩了緩氣,在華歸的注視下,慢慢講道:“小時候常聽母親講起中土的好,中土之地藏龍臥虎,有才之士更是都如牛毛,令我心向往之,立志一定要找個中土男子做我的夫婿。我父親自然是不同意,但是自我長大以后,凡他給我安排的親事,我一樁都不同意。我父親拗不過我,只好給我一年之期。一年里,若是我能夠找到合心意的男子,便答應替我們完婚,若是找不到,我就要乖乖回去接受他安排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