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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有個原木搭成的亭子,上面蓋了一層茅草,效仿農家之樂,亭下有三位年輕公子在說笑,看見蘇慕亭三人過來,齊齊站起來相迎。打頭一個約有二十余歲,其他兩人差不多大小,約有十五六光景,三人服飾精美,佩戴考究,最大的那個偏瘦些,臉上似乎有些倦容,剩下兩個皆是神采奕奕,一個劍眉燕眸,即便不說話,也似乎在笑,另一個書卷氣更濃些,溫文爾雅,舉止閑靜。
蘇慕亭分別給大妹介紹:年紀稍長的是她大哥,有書卷氣的是她二哥,另一個則是她的表哥,姓鄭。大妹與他們見禮畢,聽見溪邊上的人說:“來了!來了!”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從上游疏疏密密漂下來許多吃食:有彩蛋、紅棗、桂圓、蘋果、黃梨。
“小姐,我去給你占位置!”
才說著,蘇甜便跑下去,從姑娘媳婦、大哥大叔腋下鉆去,沒幾下便不見人影。
蘇大哥搖頭,笑道:“猴兒一樣。”
蘇二哥約了才子們寫詩,不和她們一道,于是蘇慕亭四人緩步往溪邊走去。蘇大哥向大妹問些孫家繡坊的事情,大妹一一回答了。
蘇甜霸占了五個人的位置,坐在那里沖他們使勁地搖手,四人依次撿了石頭坐下,蘇大哥為首,鄭表哥其次,再為蘇慕亭,大妹緊挨著她,最末是蘇甜。
溪水淙淙,因地勢較緩,流水較緩,彩蛋、紅棗等東西順著流水慢慢漂下來,紅紅艷艷的顏色,襯得溪底下的鵝軟石也益發圓潤可愛。
蘇甜找了一根樹枝,從溪水里扒拉過來好多吃食,提起衣擺捧了,分發給四人,蘇大哥和鄭表哥都不要,蘇慕亭撿了個梨,大妹拿了個蘋果,蘇甜抱了剩下的,喜滋滋坐回原位,一邊吃著,一邊不安分地瞟著水面,一有她喜歡吃的漂下來,立馬用樹枝勾過去。
上巳(下)
與蘇家有通家之好的秦家太奶奶也過來游玩,帶了幾位夫人和少爺小姐,蘇二哥通知蘇大哥和蘇慕亭前去請安,蘇甜把吃食放在位置上,叮囑大妹一定要看好了,然后抖抖衣擺,小跑著跟上蘇慕亭。
溪道兩邊人頭攢動,搖晃的身影倒映在溪水中,撲朔迷離。一對姐妹花來得晚,找不到位置,見這里空了兩個,忙走過來,問鄭表哥可否坐在這里。
鄭表哥道:“姑娘隨意。”接著起身,坐到蘇慕亭的位置上。
遠處有絲竹奏樂,香風習習,花氣蒙蒙。上游漂來一個大紅色木制托盤,托盤上擺了兩只酒杯,順著溪流而下,捧盤竟然沒有顛覆。
大妹伸手去夠拿,鄭表哥覺得口渴,也拿起一杯。兩人舉杯到半道發覺拿不動,低頭一看,才知道兩只杯腳被哪個惡作劇的用紅線綁在了一起。
鄭表哥咳嗽一聲,將酒杯放在泥地上,站起來撣撣衣擺,抬腳走了。大妹也忙放下酒杯,俯身掬了把溪水拍臉。
又獨坐了一會兒,久等她們不回來,大妹起身去找蘇慕亭。
沿著溪邊往上再走二三十步,右手邊是一片梨花林,正開花時節,落花如雪,飄飄揚揚蓋了一地,有些人家攜妻挈子出來,就在地上鋪張席子,一家人坐在上頭其樂融融。
林子深處,有樂娘在唱百花彈詞:問誰人開辟就花花世界,更哪個創下草草乾坤,百年中無非是香花陽炎。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樽。慨世間有無數名花異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君不見錦堤邊千般爛漫,君不見紅嬌畔萬種精神,君不見上陽宮蜂喧蝶攘,君不見宜春苑燕送鶯迎。一種種,一般般,看他妖艷。紅者紅,白者白,聽我評論……
遠遠的,大妹看見蘇大哥和蘇慕亭兩人站在一起說話,因離得遠,聽不見談話內容。
“那位溫思姑娘,什么來歷?”蘇大哥問。
“一個農家姑娘,在繡坊里做繡娘……”蘇慕亭突然警戒起來,反問道,“大哥問她做什么?”
蘇大哥親昵地拍拍妹妹肩膀,笑道:“你剛進城不久,也沒其他朋友,大哥怕你被人騙了。不過這位溫姑娘——從舉止上看,倒是個安分守已的。”
蘇慕亭留了個心眼,笑道:“是呀,她爹對她管教挺嚴的,年紀小小就定親了,過了及笄便要嫁過去。”
蘇大哥面對小徑站立,因此能看見大妹走近,停了話,將她笑看著。蘇慕亭轉身,看見大妹過來,于是迎了上去,拉著她的胳膊去找蘇甜。
蘇慕亭知道自己哥哥的秉性,家里有個如花似玉的妻子,偏偏不滿足,成親沒三年,鼓搗了四個妾進門,聽下人們嚼舌根,估計外頭還安了外室。
暮靄微生,花期空濛,晚風蕩漾,香氣芬芬,踏春的人們漸漸散去,大妹找到孫家繡坊的馬車,與蘇家兄妹和鄭表哥告別。
蘇大哥客氣地邀請道:“溫姑娘有空常來蘇家玩。”
大妹說好,點頭道謝。
求簽
江越郡以織造為主,而東凌縣又以刺繡挑大梁,整個縣城有幾千個繡娘。縣太爺夫人也好此道,常去一些大繡莊向老繡娘們討教針法,常繡一些掛畫啊、佛像啊、擺件啊之類贈送別人。縣太爺耳濡目染之下,對刺繡一事也進行了專門研究,覺得刺繡如同寫字作畫,不能單靠技術,要不然繡出來的東西再好再逼真也沒有神韻,而韻這種東西,得用知識去熏陶、去浸染。
得此發現,連根針都不懂怎么拿的縣太爺如同探索到刺繡的至深境界,決定舉辦一期刺繡學堂,以提高東凌縣繡娘的整體涵養。刺繡學堂由縣衙出錢聘請講課夫子,各家繡坊推薦繡娘參加學習。
繡坊們早就習慣了縣太爺這種有錢瞎折騰,沒錢窮折騰的鼓搗勁頭,但又不能不奉承,于是召集繡娘們商量,看看有沒有人主動報名參加。繡娘們不愿為這些事情耽擱工期,因此并沒有幾個人愿意去,繡坊沒辦法,只能點名。大妹屬于自薦的,讓孫家繡房的其他繡娘們松了口氣。
學堂開設在縣城,食宿全免,一共要進行五天,有些被硬逼過來的繡娘不愿意聽酸秀才們倒書袋,干脆閉了房門躲在屋子里干私活,真正聽課的繡娘沒有幾個。
這一天,終于來了位老繡娘給她們講課。老繡娘曾經在京城里的大繡莊干過活,屬于見過大世面的,年紀大了之后衣錦歸鄉,在縣城里置辦一座宅子,享受飴孫之樂。
繡娘們央求老繡娘講講金銀繡莊的事情。
金銀繡莊是全國最頂級的繡坊,繡坊創始人金針娘娘和銀針娘娘當年全憑手中的兩根繡針,在全國比賽中榮獲并列第一,奪得當今皇后大婚鳳袍霞帔的主繡資格。據京城傳言,由金針娘娘和銀針娘娘繡制的鳳袍栩栩如生,進宮當日曾引來百鳥朝鳳,在皇宮上方黑壓壓蓋了一片,直到冊封典禮全部完成、皇后住進鳳鸞宮才逐漸散去。
老繡娘講這些的時候很得意,好似自己親眼看見一般。京城繡坊這么多,她又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繡娘,估計連金針娘娘和銀針娘娘的面都沒見過,但無礙于女孩們的想象與羨往。
這一天是一位老秀才講諸子百家,繡娘們覺得無聊,相約一起出去玩。
一行人逛了大街,吃了果脯,聽了評書,看了雜耍,經過月老廟的時候,不由放慢腳步,猶猶豫豫。都是適婚年紀的姑娘,除了刺繡之外,剩下的大事就是找婆家。不過小姑娘們面皮薄,想要進去,又不好意思。踟躕了一會兒,這個推推那個,那個瞅瞅這個,咬著手絹吃吃地笑,又不好意思說。
一個性子直爽的姑娘首先站出來,在前頭打前陣,后面的姑娘踟躕了一會兒,也都扭扭捏捏跟進去。
拜完神仙,許完心愿,之后便是求簽。大妹隨大流拜了拜月老,并不打算求簽,抵不住同行的繡娘們一個勁把簽筒往她手里塞,于是也跟著求了一支。
繡娘們依次去解簽文,又不愿意讓別人聽見,于是彼此商定后面等待的要離前面解簽的那個一丈遠。
簽文有好有壞,解簽之后,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