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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老同窗,一切好說,李舉人收了二妹,卻怎么不要束脩。這不合禮數,溫秀才當然一定要給,李舉人最后也只好接了,又留溫秀才吃一頓豐盛的午飯。
溫秀才是文人,閑時常常在家誦讀詩書,也會教教二妹妹唐詩宋詞之類,就連只會爬、爹娘還喊不清的小妹也不放過,抱著她的時候時常把千字文掛在嘴邊。因為有些基礎,相比同齡人來說,二妹在學堂里學得并不吃力,課業也都能按時按點保質保量完成。
私塾離村子有五里地,二妹每日卯時起床,先做好早飯,之后走近一個時辰的路去私塾念書,因走的路多,時常磨壞鞋子,幸好大妹在繡坊里做事,常把別人不要的邊角料子積攢起來,給二妹做鞋,因她心思手巧,就算鞋子是用廢料子做的,也比村里其他女孩子穿在腳上的漂亮。
沒有二妹的幫忙,溫秀才只能自己帶孩子。他從村里人那兒買來一個背簍,有時把小妹候背在簍筐里去趕集,有時候抱著去書局交書稿,有時候背在背上去地里除草,實在不方便的話,便送去鄰居易嬸那里,請她幫忙照顧。
問名
一年學習已過,李舉人接到朝廷的任命書,即將要去西北的一個小縣城當父母官,私塾不會再開辦下去,溫秀才需要再聯系其他書館或私塾才行。
李舉人愿意為二妹寫封推薦信給鄉學,鄉學是當地官府設立的官學,教授小學內容,但是入學名額有限。李舉人雖有意舉薦,但還是和溫秀才說了實話:二妹的資質一般,與其把錢花費在學業上,不如領回家多攻女工、女德事宜,以便以后找個好婆家。他也是因為了解溫秀才家的情況,才多嘴提一下。
溫秀才不以為意,他自覺自己不是愚笨之人,他娘子也是聰明的,生出的孩子怎么可能會笨?再看姐妹之中,大妹早慧,三妹未滿兩歲,嘴皮子卻已經很溜。溫秀才相信二妹不會笨,只是開竅晚罷了。
因為有李舉人的舉薦,二妹入學鄉學的事情辦理得很順利,溫秀才的心情格外好,感覺離夢想又近了一大步。
距離鄉學開學還有段時間,二妹閑在家里,溫秀才也不讓她干家務,除了偶爾帶帶二妹,最多的時間都捧著書卷溫習知識,連門也極少出,一個假期下來,倒是白胖不少。
一個月之后,二妹進入鄉學學習,照舊要走一個時辰左右的路,學業比在私塾的時候要繁重,夫子也極為嚴厲,板著臉,不茍言笑。二妹在溫秀才的灌輸下,一直堅信笨鳥先飛的道理,別人花一倍的時間,她要花兩倍、三倍,總算沒有落在大家后面。
孫大娘要去縣城里交貨,因繡坊近期的活不重,孫大娘便帶大妹一起去見世面。孫大娘的兩個女兒均已嫁人,家里只剩下她和孩子他爹兩個,因此把感情寄托到大妹身上,對待她像對待自己女兒一般。
到了城里之后,孫大娘去李家繡坊交貨,讓大妹四處逛逛,一個時辰之后在原地等她,再一起坐馬車回去。
今天不是趕集日,街上只有一攤玩雜耍的,大妹看了一會兒耍大刀和舞纓槍,覺得沒多大意思,于是去臨街賣熟食的鋪面里要了一斤鹽煮花生,又在果脯鋪要了一包話梅干,然后去學館找二妹。
“花生給爹下酒吃,話梅給你和小妹吃。五天后是七月半,繡坊會放一天假,我明天不回家,大后天再回去過節。”大妹說道。
二妹一一記住了,把兩包吃食拿進課堂里放好,拉了大妹在學館里轉悠。途中碰到云教習的長子。云教習統管學館里教務和訓導事宜,云教習的長子也在學館里念書,是最高一屆的師兄,已是一名童生,明年將參加院試。
二妹和云師兄打了招呼,之后帶著大妹在學館周邊走了走,因惦記要在原地等孫大娘一同回去,大妹未久待,逛一小會兒便離開了。二妹繼續回去上課,卻在課堂門口碰見云師兄。
“剛才那位女孩……”云師兄吞吞吐吐。
“是我大姐呀。”二妹回道,奇怪地問,“云師兄有事嗎?”
“沒……沒……”云師兄通紅著臉,找了個借口快速離去。
二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想,想不通,便不再去想。
鬼節
大妹正和繡坊里另一位繡娘討論手頭繡品上的辛夷花該用齊針中的橫纏、直纏還是斜纏,一位和她同齡的小姑娘走過來,說門外有人找她。
大妹把繡針插在繡架上,出門一看,想起來是前幾天在學館見過面的、云教習的兒子,二妹的師兄。雖是一面之緣大,但是彼此都不熟悉,大妹奇怪他怎么找到了這里來。
大妹出門,隨著二妹喊師兄,問道:“有事嗎?”
云師兄通紅著臉,嗯嗯啊啊半天,鼓足勇氣問道:“溫倩師妹在么?”
大妹恍然:原來是找二妹的,于是把家里的地址告訴他,見他嗯嗯啊啊又是講不全一句話,于是好心問道:“我今天下午回家,需要說什么我可以幫你轉達。”
云師兄連忙搖頭,紅著臉低下頭,悄悄抬眼打量著大妹,羞于說話。
大妹站了一會兒,見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于是告了聲罪,依舊回去干活。
這件事本是一個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小插曲,大妹并沒有放在心上,趴在門縫里看得一清二楚的孫大娘卻留了心,想著:既然是好豬,就得養在自家的豬圈里,既然是好花,就得栽在自家的花園里,有些事,得趁早定下來方能安心。
趁著下午繡坊放假,孫大娘得了空去大伯家,把來意說了說,意思是想要替大伯的小兒子和大妹保媒,兩人年紀差不多,且性格都好,定能合得來。
大伯母皺了皺眉,比較介意大妹的身世,年紀輕輕就死了娘,怕是命硬,晦氣。
孫大娘的婆婆則認為是小妹克死她母親,與大妹無關,只是大妹這人太聰明,怕以后管得孫子太嚴,孫子吃虧。
大伯呼啦呼啦吃幾口旱煙,最后一錘定音道:溫秀才一連生了三個,都是女兒,串糖葫蘆串一樣,只怕他們家都沒有子嗣的命,生不了男孫,娶回來白吃飯。
嗆得孫大娘飯也不吃,怒大伯這一家眼高手低不識好歹,氣囊囊地回去了。
七月鬼節,依舊俗在堂屋擺酒食和齋果祭祀家里先人,之后在地上擺設蒲團,先是溫秀才面向牌位,跪在蒲團上連磕三個頭,請求先人們保佑溫家上下平安健康,生活蒸蒸日上,姊妹三個都能順心如意。然后是大妹帶頭,領著兩個妹妹一起磕頭。
待祖先享用祭品完畢,大妹捧著還剩余燼的香燭,送祖先魂魄到村口,再燒些衣物和紙錢送過去,二妹則帶著小妹先去吃飯,留著溫秀才一人坐在大堂,面對他娘子的牌位,絮絮叨叨講些一年來家里發生的事情。
學期結束,二妹所有成績都在中等徘徊,不算好也不算賴,溫秀才與賣豬肉的屠戶連續定了一個月的豬腦,趁著假期時間多為二妹補補,爭取讓她早一點開竅,把學業趕上去,他自己以后到了陰曹地府也算是能給孩子娘一個交代。
家訪
接連半個多月沒有下雨,毒日頭又不停歇地照著,田里的禾苗遭了秧,需要隔個三五天就去放一次水。
這一日,溫秀才正在稻田里給禾苗潑水,他們家的田地地勢較高,淙淙渠水流到這里便成了小貓撒尿,若是聽之任之,便是放一天一夜也放不進半畝水。溫秀才只好拿著長柄水勺,從田坎另一邊地勢低矮的水渠里舀水,一勺一勺潑進自家的田地里。
遠遠看見二妹背著小妹走來,溫秀才放下水勺,擦了把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