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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博聞廣識,見此情景只呆愣了幾秒便回神,首次緩和了冷硬的表情,誠摯開口,“耗費了幾位大師畢生功力,虞某慚愧。”
“佛祖割肉喂鷹,舍身飼虎,正可謂求仁而得仁,又有何怨?吾等亦是如此。女施主已入輪回往生,必將福運無雙,吉星高照。時辰不早,施主請回吧。”老僧淡淡開口。
男人再次道謝,在池邊站了好一會兒方依依不舍的離開,走出寺廟看見等候在門口的,表情惴惴不安的母親,眉宇間重新凝聚起黑濃的煞氣。所有逼迫過她,殘害過她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八位長老魚貫走入佛塔,圍坐在真佛舍利四周入定。沉重的塔門吱嘎一聲關上,再次開啟也不知是幾年之后。
年輕僧人輕吁口氣,趁無人注意偷偷溜入大殿,吭哧吭哧的爬上八寶蓮花法壇,從擺放冰玉盒的蒲團下翻出一本書,自言自語道,“四五百年修為送一縷幽魂前往大千世界往生已是勉強,更何況還要保證她福運無雙,富貴吉祥?八位師叔性格呆板,定然傾力而為,鬧不好法事過后便會紛紛圓寂。為了保住各位師叔性命,我這也是迫不得已,還請佛祖原諒?!?
他雙手合十,沖殿中佛像一拜,直起腰后一邊抹掉封面上用朱砂刻畫的星移斗轉法陣,一邊自我安慰,“她一俗世女子,不需要靈氣修行,大千境還是小千境,于她而言應是無礙吧?這可是一本沒甚波折的言情小說,作者還注明了甜寵文、he、忠犬男的標簽,她四百年氣運加身,怎么著也能撈個女主當當。想不到大家族的千金也喜歡看這種小白文……”
他漫不經心的看了兩頁,臉色漸漸青了,又以極快的速度往后翻,好半晌后癱倒在蓮花臺上,捂臉哀嘆。他也是個天縱奇才,否則怎會年紀輕輕就成為千年古剎的主持?三分鐘內看完一本四五百頁的小說真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但天縱奇才也有栽跟頭的時候,這次便是。他向男人索取女施主的遺物以便做法事,這本書就在其中,拿起書的剎那,他立時就打起了大千境轉小千境的主意,又瞟了一眼簡介,覺得沒問題就將之定為媒介。
此時再看,懊悔的腸子都青了。
這書的確是甜寵、he,可好死不死,書中的炮灰女配與女施主正好同名同姓,都叫虞襄,更巧合的是,那虞襄幼時傷了腿,不良于行,更是與女施主命運雷同。可想而知,兩人無論是靈魂還是身體,契合度都極高,百分之八九十會融合在一起。
想起書中‘虞襄’的命運,僧人又是一陣哀嘆。
這是一本有關于抱錯孩子的狗血故事。一商賈之家與一勛貴之家同時出行,兩家的主母都懷了孕,月份也差不多,途中碰見山匪劫道,在家仆的護衛下逃出重圍,躲入洞穴避難,雙雙動了胎氣早產。因人手忙亂,情況危急,兩家又都生的是女兒,勛貴之家的奶娘一不小心抱錯了孩子,回府后發現孩子的襁褓雖顏色和花紋相同,布料卻十分廉價,這才回過味來。
可家主死于匪患,主母正是傷心欲絕的時候,說出真相她少不得要給家主陪葬,一雙兒女也會受連累。左思右想,她最終選擇閉口不提,久而久之便得了心病,熬不過幾年就去了,臨死將事情告訴了主母。
自此,‘虞襄’從侯府千金淪落為不知哪兒來的野種,處處被人輕賤,時時遭受欺凌,又因不良于行,更是養成了陰郁自卑的性格。女主回歸后,目睹女主如何風光無限,如何千嬌萬寵春風得意,她積壓在心底的怨恨徹底爆發,走上了與女主作對的不歸路,最終被女主設計嫁給一中山狼,受虐而死。
女主要氣運有氣運,要心計有心計,性格也十分狠毒,最終扶持自己夫君登基,鳳袍加身。這位主兒就是把人賣了,人還得給她數錢,連能力卓絕、驚才風逸的嫡親哥哥和太子也被她耍得團團轉,最終一敗涂地。
這樣的人,如何是從小癱瘓,未曾接觸外界的虞襄能夠抗衡的?
僧人捂著腮幫子,只覺牙疼的厲害,呢喃道,“四五百年修為,夠女施主轉危為安了吧?她本來就從小癱瘓,換一具不良于行的身體應該也能習慣,沒事的,肯定會沒事的!佛祖一定會保佑她的!”
正念叨,一名小沙彌急慌慌跑進來,高喊,“不好了主持,那株荷花栽進水里去了,我們怕弄壞了根莖不敢去撈,你快去看看吧!”
僧人連滾帶爬跑到后院,果見那挺立的莖桿斜斜倒進水中,只余花蕾的尖兒露出水面,幾片葉子也有枯萎的痕跡,看上去十分可憐。
僧人連忙跳進池塘去扶,又將一根竹枝插入水中,與荷花的細莖綁在一塊兒,忙活了好半晌才終于搞定。
小沙彌看著蔫了吧唧的荷花,愁眉苦臉道,“虞施主說每月都會來寺中住幾天,若是看見此番景象,定不會再幫咱們的大佛重塑金身了!主持,可該怎么辦呀?”
僧人一邊擰著濕漉漉的衣擺一邊肉疼的開口,“把我的靈石全拿來倒進池里,四五百年修為再加一池靈石,這荷花就是斷了根也該長好了!快去!”
小沙彌連連答應,將主持收集了十好幾年的靈石悉數倒入池中。少頃,碧綠的池水慢慢變得清澈,更泛起一層飄渺的白霧,將含苞待放的荷花襯托的格外出塵美麗。
僧人這才長吁口氣,暗暗念了句‘阿彌陀佛’。佛祖說得對,這誑人的事兒果然做不得。
☆、第二章
虞襄本來待在房中練琴,忽覺心口一陣劇痛,指尖的琴弦也猝然崩斷。她臉色大變,轉動輪椅瘋狂的朝門口沖去,剛拉開房門,就見母親站在外面,表情悲苦。
“哥哥發病了?”雖是問句,可她的語氣十分篤定。她與哥哥一胎雙生,各有缺陷,一個生來癱瘓,一個罹患先天性心臟病,從小就待在療養院,幾乎從未分開過。別的雙胞胎頂多感情好一點,他們卻好的不分彼此,更具有強烈地心靈感應。
哥哥痛,她也痛,哥哥開心,她也開心,哥哥難過,她跟著掉淚,哥哥遇見危險,她坐立難安。不管相隔多遠,這種感應都不會消失,更無錯漏。
母親也不覺得驚訝,垂頭看著女兒,良久后忽然雙膝跪地,哀求道,“襄兒,把你的心臟給你哥哥吧!他是熊貓血,找了好幾年都找不到合適的心臟,等不得了!醫生給你兩配了型,十二個點位全都符合。襄兒,媽媽求你了,救救你哥哥吧,如果他去了,虞家就全完了!”
雖然早知道父母對自己毫不在意,可真正面對這一刻時,她依然有種天崩地裂,心如死灰的感覺。
“滾!你給我滾!”她扯開嗓子沖跪在腳邊的母親嘶吼,脖頸因太過用力爆出一條條青筋。
她轉回屋,將所有能砸的東西全砸了個遍,飛濺的瓷片將她的手背割的傷痕累累。做母親的,怎能說出讓女兒去死那樣的話?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她恨冷漠的父母,恨這個家族里的所有人,可她無法恨自己的哥哥。他們手牽著手出生,手牽著手長大,作為一個廢人,沒有哥哥的保護,她又怎么能活得這樣驕傲,這樣恣意?
眼淚不知不覺流了滿臉,待平靜下來后,她轉頭朝依然跪在門口的母親說道,“去準備手術吧,要快,哥哥撐不住了?!?
兩個殘缺的人湊成一個完整的個體,繼而健健康康的活下去,這是好事。在麻醉劑的干擾下閉上雙眼時,她如是想到。
虞襄從混沌中醒來,愕然的摸了摸劇痛的雙腿,這雙腿自出生起就沒有知覺,如今怎會疼痛?但是很快,她卻又更為驚愕的發現,自己的胸口完好無損,心臟撲通撲通跳的沉穩。
“嗬……”
然而這種種異常都不是導致她倒抽一口涼氣的原因,她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竟然縮水了,這短手短腿,看上去才七八歲大。
存留在腦海中的記憶紛沓至來,她扶著額頭一點點消化,半晌后痛苦的呻吟。怎會有這樣倒霉的事!上輩子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重生,竟然又占了個不良于行的殼子。這也就罷了,她還穿進一本書里,成了最最倒霉的炮灰女配!
其實那本書是小保姆幫虞襄買的,說是小白文,讀起來不費腦子,可以讓小姐放松放松。虞襄看了簡介,又看了開頭兩章,發現女配不但與自己同名同姓,而且也是個癱瘓在床的,心里覺得膈應,便隨手丟在枕邊,尚來不及扔掉,哥哥發病了,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