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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回頭,就能看到王媽亦是哭得一臉淚水,沒比她好到哪兒去。
兩人僵持著,門開了,一行十幾個人走了進來,眾人看到這場面,心里明鏡似的,分成兩撥來勸兩個人。
“別哭,滿滿,你媽媽也是擔心你,她晚上回來沒看到你,急得給我們所有人打電話讓我們找你,還哭了好幾回呢,別怪她了啊,她也是為你好。”小伯母輕輕拍了拍王滿的背溫聲勸道。
王滿揉了揉眼睛,一邊抽泣一邊說:“她就是個騙子……”
小伯母聽到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忍不住也有點好笑,問道:“你媽媽怎么會是騙子呢?”
“她就是個騙子!她一點都不愛我!就知道罵我說我!可她承諾過的話都不完成!明明說了每次出門都帶著我的,可我每天放學回來她老不在家,我受傷了也不管我,她還打我,從來都不聽我解釋,嗚嗚……”王滿越說越委屈,屁股上面燒著的火延伸到了心房,連接著上輩子有意無意受過的委屈,全部都爆發出來。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瑣碎事,也沒造成過什么天大的后果,但不知怎的就是在她身上戳了一下,像是點了什么穴位,她抱著沙發上的枕頭哭得不能自抑。
周和背著小書包站在角落,房間里人太多,潮水一般涌來,一下就把他拍到岸邊上了。他見王滿這般難受,再次挪到王爸王媽身邊,一板一眼說了事情來由,特意指出王滿腿上受的傷,很真誠地跟兩人道了歉。
王媽媽剛才也是太著急了,耳朵里聽不進去話,現在聽了后悔萬分,一看王滿小腿上面綁著的一根“血布條”,臉色大變,立馬慌慌地拿水拿藥去了。
周和早就沒力氣了,這會兒大家都在忙,也沒人顧得上他,他兩只手背到后面托著沉沉的書包,轉過身一聲不吭往外面走。月華已經傾瀉而下,周家門口沒燈,但也縈繞著一絲半星白光,周和敲了敲門,沒有得到回應,愣愣地對著鐵門看了一會兒,肚子咕嘰咕嘰響了起來,他沒吃晚飯,早就餓壞了,現在也沒繼續傻站著,而是放下書包,拿了張紙巾鋪到樓梯上面,坐下來,側耳傾聽隔壁傳來的熱鬧,還有弄堂里穿梭侃天的人聲。
又等了十幾分鐘,隔壁請來幫忙找孩子的人群都退散了,外面來往的人群也都進了屋,夜色一點一點深沉起來,周家鐵門上面的那抹月光也漸漸升高。
可他的家人還是沒有回來。
周和蜷縮了下,想起那包“獎勵”,猶豫了會兒還是拿出來吃完了。底下的調料特別濃厚,他吃完后整條舌頭都咸得不行,又舉起水瓶咕嚕咕嚕把剩下的水喝完,這才感覺舌頭變回了自己的。
等得快要睡著了,隔壁房子門“吱呀”一聲打開,王滿領著外婆走出來了。
“這孩子怎么一聲不吭躲在外面?”外婆的手掌心是溫熱的,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進來吧。”
☆、chapter 10
周和站起來,又坐下,緊緊地抱著書包,無助地搖搖頭:“我要等爸爸媽媽。”
外婆勸了幾聲,見他堅持,沒再繼續,轉身進了屋,沒一會端出一碗面來。里面打了兩個荷包蛋,撒了切成碎末的小香蔥,摻和了一些肉絲,還漂浮著兩顆青菜。外婆喜歡用豬油,肉絲和荷包蛋都是用豬油煎炒出來的,香味無孔不入,一綹一綹橫沖直闖入他的鼻孔,沖擊著他剛被垃圾食品荼毒過的胃,周和三秒都堅持不到,立刻繳械投降,端著木碗把頭埋了進去。
王滿屁股開花,剛涂完藥,坐是坐不了了,站在一旁看著他,覺得有點無聊,又抱出她的錄音機,按下開關,里面在播放一則童話故事,好巧不巧,正是今晚周和跟她講過的那個,唯一不同的是她放的是英文版,周和稚聲稚氣講的是中文。王滿有些浮躁的心思瞬間奇異地被撫平了,她靜靜地聆聽著,倚靠在墻上,那邊周和吃完了面,也安靜地不說話,被咬了一口的月牙緩緩地升到兩人視野可見地域,他們愣愣地看著它,各懷心思,卻又分外和諧。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房子們輕輕打起了哈欠快要入睡了。
一聲突突突地摩托車聲音驟然闖了進來。
王滿剛站直,她另一側的周和已經機警地一躍而起,蹦跳著跑了出去,王滿忙抱著錄音機跟了出去,果然是周媽媽回來了,載著她的那個人似乎是個交警,戴著一頂帽子,服裝倒是看不清楚。
“謝謝。”周媽媽小聲道了聲謝。那人點點頭,輕聲說了兩句話,就騎著摩托車掉頭而去了。
“媽媽!”周和嗖地沖過去抱住她的大腿,抬頭問,“爸爸呢?”
周媽媽臉色已經好了許多,面容分外平和,聽到這話只是輕輕拉過他的手說:“爸爸出差了,過幾天就回來了。”
“哦。”周和應了一聲,積攢了半天的恐懼擔心委屈如山洪傾瀉,抱著周媽媽的腿“哇”地一聲就嚎啕大哭起來。
周媽媽忙彎腰把他抱了起來,對王滿道了謝,一邊撫摸著他的背一邊溫言細語說著話,拿出鑰匙開門進去。
王滿按掉錄音機,“咔嚓”一聲,像是關掉所有音源,整棟大樓變得無聲無息,像是一只紋絲不動的大貓。她推門,看到王媽媽正站在防盜門后面,被她撞見有些手足無措站在那里,躲了下視線,又有點渴盼地望了回來。
王滿抱著錄音機慢慢往房間走。
王媽媽試探地走在后面,輕聲問:“給你擦擦身體好嗎?洗洗臉,泡泡腳,媽媽會輕點的。”
她手重,每回給王滿洗澡洗頭都會讓王滿痛不欲生,所以王滿會說話后堅決地否掉了她的洗澡權,轉讓給了外婆。
這會兒她實在擔心女兒不接招,她雖然文化低,可也清楚地知道,任何矛盾都是越早解決越好,尤其是在孩子這方面,任何的拖延都是對對方愛意的無情消耗。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閨女,就像是兩座長期和平共處的城池突然起了沖突,友國眼看著就往敵國方向惡化,她得想方設法熄滅掉對方起兵的一絲半星的可能性,還得盡量潤物細無聲地、輕拿輕放地接近。
“媽媽保證會輕輕的好不好?”她這輩子都沒用過這樣溫柔的語氣講話,纏綿如三月春雨,黏黏地依附到人皮膚上面。
王滿大拇指摩挲著錄音機,鼻尖莫名一酸。
她想起來上輩子剛被接回來的時候了,王媽媽也是這樣的語氣,問她是喝可樂還是喝雪碧?但她當時盯著墻上掛著的那一張超大的全家福——沒有她的全家福,瞥了眼已經端著啤酒和王爸爸推杯換盞的王柏,兩人嘴上說著慶祝她歸來的話,但互拍肩膀親昵非常,儼然把她襯托成了一個外來人。
小女孩的心思脆弱又敏感,她還沒學會如何表達善意,就已經無師自通豎起渾身的刺來鉆牛角尖。她從最冷漠無情的角度來揣摩人意,卻沒想過其實別人也可能只是惴惴不安,因為太在乎她的想法,太怕她難堪才努力地在扮演丑角粉飾太平以圖搏她一樂。
“好。”王滿推翻記憶中那個瞬間就爆發脾氣掉頭就走拒絕吃飯的自己,這樣輕輕地應答了一聲。
王媽媽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一臉喜慶地去打熱水拿毛巾,而這些早就備好了。
王柏和王爸爸也立馬關掉了球賽,停止了嚷嚷著巴西牛還是阿根廷牛的話題,圍繞在她身邊轉悠著找樂子。
王滿繃不住臉,撲哧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妹妹最喜歡我了!”王柏吐出一口氣,終于理直氣壯地叫了一聲。
王爸爸親親女兒的臉蛋,用胡子扎著她玩,直到王滿越笑越開,被他逗得在床上打滾后才站直身體,哼著歌去廁所刮胡子。
夜越來越深,王媽媽如約輕手輕腳給她擦身體,還沒擦完王滿就抵擋不住困意睡著了,她撥開女兒額頭被汗濕了的劉海,擦得清清爽爽地,才終于在臉上綻了個笑容,關燈出去了。
一場可能引發長期割據戰的導火線,來得快去得也快,就這樣翻了篇。
而隔壁說好了出差幾天的周爸爸,卻在幾個月后仍然沒有回來。
周媽媽用一個又一個美麗的謊言來粉飾真相,周和一次又一次的相信,然后開心地講給王滿聽,談及自己爸爸可能在外面那片天地做出的“偉大的事”,周和永遠都是一副又崇拜又敬仰的神情。
可隨著周爸爸歸來日子的無限延長,周和再小也隱隱察覺出了不對勁,談起那些事情的興致越來越低沉,直到后面都有些朦朦朧朧地,摳著手說了一句:“可是,我快要不記得我爸爸的樣子了……”
“真笨。”王滿盡可能地安慰他,“你記性也忒差了吧,我都記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