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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時候總覺著雁卿說要開書院,只是說說罷了,可今日一番徹談,她卻隱約生出些信心來。竟覺著,也許有那么一天,雁卿的書院真的能建起來。
雁卿又看了她一會兒,笑問,“可還有旁的疑問?”
月娘就輕輕的搖了搖頭。
雁卿便笑著努了努嘴,“喏,那就快些編歌謠吧,明日還要教她們識字呢。”
姊妹二人便又各自伏案,月娘心中總不能平靜,偷眼斜看向雁卿。
到底還是又說出口來,“其實還有一個問題……”見雁卿又抬頭看過來,月娘便又一頓,方道,“是太子的事,他留下那樣的狠話,姐姐便不擔憂自己的姻緣嗎?”
雁卿便略一愣,隨即垂下頭去,掩飾住自己的表情。
好 一會兒之后她才說,“那日的事我已付出代價了,再多想也無益。若總是自怨自艾,擔驚受怕,反而令阿爹阿娘、謝三哥他們對我放心不下。豈不更拖累人?”她眼 中便有些模糊,燈火迷離。然而到底還是搖了搖頭,目光越發明亮倔強起來。她專注的去看紙上字跡,“求我所欲,盡力而為,得之我幸,不得亦無悔。人活一世有 許多歡喜,不必非要在一件事上糾結至死。”
可雁卿不能騙自己,她一時尚還走不出來——甚至覺著一世都無法走出來了。
她喜歡謝景言,想同他一輩子在一起。總覺著沒了他的陪伴,一世都不能再歡喜了似的。
若向太子道歉認錯,便能換他收回成命,她會去的——哪怕她明知自己就是沒有說錯,錯的是太子。因為世上就是有這么一種權力你反抗不了,只能妥協。
可她知道太子不會。事情已然至此,無可挽回了。
太子欺她,她唯有忍下。可她心中同樣有這樣的準備——至忍無可忍之時,她會不惜一切去反抗。
☆、131第八十章 上
五月里,捷報再度從邊疆傳來,高順德軍在蔚州同突厥軍激戰,大破突厥,突厥主帥重傷敗逃。隨即趙文淵軍也在靈州北大敗突厥軍,突厥可汗敗逃。未幾又傳來消息,突厥可汗已被其部下斬殺,可汗的弟弟薩博路率部歸降。
六月里,趙文淵命林剛率兵三千前往接應薩博路一行,謝景言、趙子遠為副將隨行。
鶴 哥兒在五月底隨押送糧草輜重的軍隊趕到前線,已編入趙文淵軍中。他是受父親之命前來保護謝景言的,同謝景言幾乎焦孟不離。但并沒有將緣由告訴謝景言——實 在是不知怎么開口。一則這種事不能輕易論斷,一旦開口就同策動謝景言謀反沒大區別。二則此事因雁卿而起,只要謝景言不娶雁卿,大約也就不會再受太子敵視 ——萬一謝景言因此沒挺住要悔婚,鶴哥兒先就要揍他。
且前線艱苦,事務繁多,人的神經時刻緊繃著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戰爭,也無暇細說。
所幸這一次大戰之后,突厥人全線潰逃,鶴哥兒估計前往接應薩博路的路上,應該不會再有騎兵侵擾。待同薩博路接頭之后,討伐突厥的大戰也將告一段路。隨后勢必要將薩博路引去長安覲見皇帝,若趙文淵不親自回去,接引入京的差事勢必還會落在他們頭上。
鶴哥兒打算回長安的路上,再尋找時機提醒謝景言。
兩人跟隨林將軍一道,很快便在長城北同薩博路接頭。
薩博路所上降表中已提及部族人數,但自王庭一路逃來,路上不斷接納因戰亂而流亡時散的游民,人數擴展了將近一半,已有三萬人之眾。這三萬人攜帶輜重、牽家帶口蠕蠕前行,綿延至天際而不絕。
謝景言同鶴哥兒在長城之上大致看了一會兒,俱都微微皺眉。
時近傍晚,一行人便在長城腳下駐扎。正是一年中草木最茂盛的時候,長城依蒼翠青山而綿延起復,晚風吹林木,颯颯如海浪涌動。山下薩博路的部眾已就地駐扎,此刻也引火做飯,炊煙就在這青天蒼山與草甸之間裊裊升起。
接連一個月的行軍、作戰之后,終于到了能略作放松的時候,謝景言和鶴哥兒也難得能放馬南坡,在青石上閑坐著吃一頓晚飯。雖說是“閑”,實則二人都懷抱著長刀,隨時都能提起來翻身上馬。
吃過飯,鶴哥兒便問謝景言,“你看這一行順利嗎?”
謝景言眉頭未展,道,“難說。”他就望著山下突厥人的行營,道,“但愿今夜能順利吧。”
“你擔心突厥人有異動?”
謝景言便道,“是。突厥可汗被殺也是因為族內出了叛徒,薩博路若能壓制住叛徒,此刻已是新的突厥可汗——他來投誠,足見叛軍勢大。雖是叛軍,可畢竟系屬一族。此刻追隨他的人里究竟有多少真心愿意跟著他投敵?”
他抬眼看鶴哥兒,鶴哥兒便也點頭,道,“我也是這么想的。”他便也望向突厥人的行營,“至少看這扎營法兒,也不是人人都想向薩博路尋求保護。”
謝景言喝了一口水,目光追遠,片刻后嘆道,“這么好的景色,真不想殺人啊。”
若在先前,鶴哥兒必定笑他矯情,此刻卻已能理解他的想法——不過與此同時,他也見識了謝景言的殺性。說俗氣點,那真是砍瓜切菜一般,所過之處收割性命無數。每每染血歸來,修羅一般冷酷無情。聽他這么說,終還是沒忍住,問道,“這一戰,三軍之中,你斬獲最多吧?”
謝景言沉默不語。
鶴哥兒也略覺著自己問得沒意思,便轉而道,“兩軍陣前,有什么可心軟的。好了,天色晚了,快回營去吧。”
他起身去拉馬韁時,謝景言忽又問道,“……雁卿可還好?”
鶴哥兒就一愣——他突然就來到前線,要說謝景言毫無揣測,顯然也不可能。拖到現在才問,已是他性子沉靜,穩得住了。
鶴哥兒回過頭去,就見謝景言正望著他,目光里分明也有些懊惱。可既然問出來了,也就刻意將懊惱、不安和期待壓制下去,做出坦然以對的模樣。鶴哥兒不由就覺著好笑,到底還是心情復雜的說道,“好好兒的,也并沒有托我帶什么信。”
重任在身,確實不是談論這些的時候。謝景言也就一笑,不再追問了。
昧旦之時,山下傳來騷亂聲。
謝景言同鶴哥兒俱都枕戈待旦,甲胄不脫,聞聲便已起身,令手下士兵整肅待令。
主將林剛也已察覺到異動醒來,只見薩博路營中煙塵四起,騎兵流竄,百姓奔逃。他生性老成保守,因不明局勢,并不敢輕舉妄動。
謝景言同鶴哥兒等不到命令,心中焦急。鶴哥兒待要去闖林剛的營帳時,謝景言已翻身上馬,道,“事不宜遲,我先過去。若將軍問起,就說我去突厥營中探問消息去了。”
鶴哥兒:……
兩個副將自然不能都玩先斬后奏這一套,鶴哥兒縱然懊惱得垂首頓足,也只能匆匆往林剛營帳中去請命。
林剛卻不許,“只是一點小騷亂罷了,薩博路壓制的住!沒有命令,誰都不許擅動。謝參軍呢?”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目下還只是小規模的騷亂,萬一他們插手,驚動了突厥人,擴大了事態怎么辦?突厥人有四萬之眾,一旦奮起,區區三千人被卷進去,根本就是自取滅亡。此刻還是做好守備、自保為上。
鶴哥兒哪里看不出他心中畏懼?不由惱火——就是怕失態擴大,才要快刀斬亂麻的將異議之人誅殺。薩博路若能壓制的住,也就不用千里投敵了。久拖生變,萬一被叛亂之人掌握局面,輕則受降不成白跑一趟;重則被突厥人反撲,損兵折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