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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回身待要再走時,他便道,“我已向你家提親了。”
月娘心里便一緊。
“可你阿爹拒絕了。”
明明是早知道的事,可從太子口中確認了,月娘還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
太子看了她一會兒,又欺身上來,抬手挑起她的下頜,溫柔的望進她的眼睛里,“你呢,你心里怎么想?”
他那雙眼睛最攝人——明明是這么挺拔磊砢的少年,出身高貴、舉止優雅,偏偏有一雙貓一樣的棕金色瞳子。被他那么看著,便如被一只妖冶難馴的精怪攫住了心臟一般。你不知何時,他就溫柔微笑著開殺戒了。
月娘感到不適,過于親密的舉止令她感到排斥。她對太子的喜歡,其實在于同他并肩坐著,悠然看看月亮聊聊天。說到底,太子已經歷人事,她卻還只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月娘退了一步,別開頭去。她終于敢明確的表露出自己的不悅來。
太子愣住了。
月娘道,“殿下厚愛,是我配不上。”
“你不喜歡我?”
月娘便有片刻的茫然。
太 子卻仿佛已明白了什么,他便輕蔑的抿唇一笑,替她作答,“看來是喜歡的,但這喜歡有標價。若換不來實打實的富貴,反要你付出些代價,你便不肯給出了。怎么 ——你還想讓我迎娶你為正妻,最好萬民稱頌,百官跪伏,令你嫡母悔不當初,令你兄姊仰承鼻息嗎?你還真是打從骨子里下賤啊。”
月娘眼中淚水涌出來,她退了一步,身上微微的發抖。
她 是有過類似的心愿——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為正妻,想要獲得身旁人的祝福和贊賞,想要出人頭地。她是喜歡過太子,可這喜歡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她便不想再 喜歡了。她不知該如何反駁。只是在太子的輕蔑、厭棄之下,原本就深埋在心底的自卑、自厭再度蘇醒,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殿下既然有答案,何必還要再問。”她已再待不下去了,草草的攬裙行禮,轉身飛快的逃走了。
元徹下意識的伸手想拉住她,卻最終沒有開口挽留。他只冷笑著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里卻說不出嘲諷多些、憤恨多些,還是失落多一些。
☆、124第七十六章 下
月娘繞過月洞門,在芭蕉叢前停下了腳步。
雁卿就站在哪里。她似乎才從講經閣里出來,還是丫鬟的打扮。顯然也聽到了月娘和太子的對話,已是滿臉怒火。看到月娘就這么落荒而逃,她擼了擼袖子就殺將出去。
月娘已再無力氣支撐,便這么蹲下來將頭埋進雙臂之間,壓抑著哭出聲來。她從未意識到,太子竟是這么看待她的——哪管他心里對她有半分認可和垂憐,大約也不會說出這么惡毒的話。可見她的直覺一直都沒有錯,太子不喜歡她。
偏偏她無法理直氣壯的反駁他,自己不是這樣的。因為太子分明已將她心底最壞的一面給看透了。她和雁卿不一樣,不是什么純善之人,她會嫉妒、會攀比、會仰慕富貴……她否認不了。
可她并不完全是這樣的。
這時她聽見雁卿說,“殿下眼里,若有人膽大包天的敢喜歡您,得怎么喜歡才是不下賤法?”
元徹才剛被月娘拒絕了——雖說了許多惡毒話,可確實是月娘先拒絕了他——他心情正當低落、惱羞成怒的時候,聞人質問,只想回一句,“滾”。可那聲音干凈清澈如黃鶯鳴柳,入耳的瞬間已攫住他的心神。
他 抬頭望過去,便見雁卿徐徐走來。她穿戴得樸素,頭上雙丫髻,身上粗布衣,可容色明媚,骨秀神清。便如美玉在陋櫝之中。元徹先想到的竟是那衣衫粗糙,會不會 磨疼她的皮膚。可隨即又想到上元夜里她同謝景言對望的目光,想到上巳節的陰差陽錯,想到趙家種種不識好歹,心里便又憤恨起來。
他厭恨雁卿每每為了月娘、樓蘩膽大包天的站出來指斥他,從第一次見面她便如此。她總認不清自己的身份,想不透什么時候該做什么事,什么情形該討好什么人。
“與你何干?”他便嘲諷。
雁卿道,“殿下適才盤問的是我自家妹妹。她意有未盡,辭有未達,故而我來替她說完。”
元徹便逼上前,冷笑道,“說的好聽,你心里分明就是替她不服氣。可我有那句說錯了嗎?”
雁 卿雙頰因怒火而微微泛著桃花色,可目光卻是冰冷。她與元徹對視,氣勢不落下乘。她畢竟已不是八九歲無知無畏的幼童,不會肆無忌憚的直言“你哪句都不對”, 可語氣里的意氣卻依舊是鋒銳的,“殿下沒錯,這世上本來就只有無欲無求的圣人才配喜歡您。您是天潢貴胄,自然與我們凡人不一樣。我們這些下賤的凡人,凡喜 歡一個人必想同他終成眷屬,凡嫁娶之后必要同他榮辱與共。他富貴便與他共享榮華,他貧賤也同他共同分擔。無所謂代價不代價。唯有一件——這一切必得是兩廂 情愿,才不算自甘下賤。”
“說的好聽,不過就是給攀附富貴尋一個動聽的借口罷了。否則怎么不見她去喜歡街頭乞丐?”
“各人有各人的眼光。”雁卿便道,“是有些人,一旦去了財富地位,其品性修養舉著也同街頭乞丐相去不遠。若會喜歡上這樣的人,那么哪天改去喜歡街頭乞丐,也沒什么可驚訝的……可月娘的眼光沒這么差。”
“貪圖富貴就是貪圖富貴,老老實實的承認就有這么難?”
說到這里,雁卿反而有些同情太子了,她望著元徹,“莫非在你心里,一切喜歡你的人,喜歡的都是你富貴權勢?”
出 乎她的意料,元徹卻連想都沒想便已點頭,“不然你以為是什么!”他的目光也尖銳刻薄起來,然而那刀鋒一般的光芒背后,卻是顯而易見的羞惱。雁卿忽就有些明 白他為什么會這么惡毒的傷害月娘——因為一切喜歡他的人他都不肯信任,他的喜愛里必然纏雜怨恨和鄙視。所以縱然她頻頻觸怒他也沒產生真正嚴重的后果,可月 娘只說了一次不,他就發起瘋來,非將月娘踐踏在腳底不可。
因為月娘喜歡他,那喜歡打開了他的期待,卻注定無法滿足它。
“一 個個就只說得清高罷了,”太子已是徹底被觸怒了,“明明喜歡的就是富貴權勢,何必非說是喜歡我?又要我喜歡,又要名聲、要名分、要權力、要給娘家好處。受 一點委屈就忍耐不得,不給她想要的就退縮回避——這世上哪有這么占盡好處,這么便宜的喜歡?敢說喜歡我,就證明給我看啊!被人輕蔑、舍棄家人,沒有名分 ——無法從我這里得到任何東西,也還是順從喜歡我,我就相信了。”
“真像乞丐啊……”雁卿輕聲說道,事情至此她已沒什么可惱火的了。因為太子就是這么個人,他壓根就沒有相信旁人的能力。誰若喜歡他,必先將自己踐踏進塵埃里,匍匐如蟲豸,才能得到他的信任。可跪著、爬著獻上的喜歡,得有多卑賤啊,只怕他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吧。
她是真覺得元徹很可悲。在她的記憶里,當人喜歡另一個人時,無不努力令自己變得更美貌、更聰慧、更討人喜歡些,因為心里總覺著那個人值得更好的——她對謝景言的喜歡便是這樣的。
可元徹卻只能接受喜歡他的人因為喜歡而變得卑賤丑陋的模樣。
“若真有人能做到,殿下會好好的待她嗎?”她終還是有發問。
元徹冷笑道,“若非要說喜歡我,就別抱有任何從我這里得到好處的想法。”
雁卿想了想,才問,“殿下喜歡過什么人嗎?”
元徹惱火的望著她,好一會兒才憤恨的笑道,“你想知道?”
雁卿倒是一愣——看這情形,元徹竟是真的喜歡過什么人似的。可他這樣的人,當真有喜愛旁人的能力?
雁 卿其實并不真的關心。她站出來同太子對峙,就只是為了鑿開月娘的心結,讓她親耳聽一聽太子的謬論,好明白她完全不必因為太子的指責而郁結在心——人生天地 間,染于聲色香味觸,若非生而為圣,誰都跳脫不出貪嗔癡念。因喜歡一個人而有的種種愿望,也不外如是。修身養性,不因惡念而起惡意、行惡舉,便沒什么格外 值得羞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