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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靜靜的站在門前,陽春明媚的日光透過罅隙割在她的手上,暖暖的一線。可她到底還是將手收回來,默然無聲的轉(zhuǎn)身離去了。
那輕微的關門聲落下時,杜煦才驟然間回過神來。
他拉開竹臺上的門,書房里卻已是人去香盡,筆墨清冷了。
月娘只想好好的靜一靜。
自書房出來往西南去不多遠便是翠篁園,正是竹葉新綠的時候,幽僻怡然,是能令人靜心的去處。
出了慈壽堂,小徑旁茂密的草叢里卻忽的躥出一只兔子來。明明是它冷不丁的冒出來嚇人,結(jié)果被嚇住的卻是它自個兒,那兔子驚在石子路上,兩條小前腿兒繃直了一撐,一臉呆相的瞪著月娘,嘴里嚼的菜葉兒都掉下來。
月娘跟它對看了一會兒,終還是俯身抱起它來。
這院子里的兔子無不是雪團和水墨的后代,每一只都不知被她喂過多少回,便都不怕她。那兔子只乖乖的縮在她的懷里。
月娘抬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它身上毛發(fā)潔白,陽光落上去,瑩瑩有光。月娘就覺出身上暖暖的,片刻后才意識到自己已是到了屋外——外間陽光普照。金烏暖人,是不別貴賤賢愚的。
她忽的就沒那么想去翠篁園了。
便這么原路折返回了慈壽堂里。
繞過藏書樓前的竹林,便是一處三叉路口,她從外間來,杜煦從藏書樓出,就這么狹路相逢。
兩人一時各都無言,片刻后,月娘垂下目光,側(cè)身向杜煦行禮道,“十三哥。”
也說不上誰更難堪,誰更無措些。
杜煦的感受很復雜。先前他只是惱火——兩家雖未正式議親,可其實已透過趙文華探明了各自的口風。趙家有意嫁女,杜家便不曾給杜煦說過旁人。杜煦也安然認定,日后與他結(jié)親的會是月娘。乍然聽聞月娘同太子有私,他不可能不惱火。
可說到底,丫鬟們閑聊時他沒有適時避開或者阻止,已有失光明。隨即又對月娘避而不見,更是了無擔當。便無法義正言辭的去指責什么。此刻冷靜下來,便感到懊悔。
比之于太子,他其實毫無優(yōu)勢。畢竟那是國之儲貳,未來的天子。同天家結(jié)親的裨益,是普天之下任何世家都拒絕不了的。而趙家家風端正、傳承有序,也是太子可信賴的心腹重臣。一個寵妃同時會是兩邊兒的定心丸。這場婚姻若能成就,必是兩利。
杜煦自認爭不過。
可心中也難免會有意氣,想要奮力一搏。畢竟那姑娘已先許給他了。
然而他畢竟還是冷靜自持的。他同時清醒的知道,這意氣有害無益。他若不想自斷前程,便該同月娘劃清界限。甚至若月娘掂量不清對他的情誼,也將累及他的前途乃至性命。
究竟為什么害怕面對月娘,杜煦心中也一清二楚——他同時期待又害怕月娘是至情至性之人。若月娘此刻詢問他的決意,他必不知該如何回答。唯有逃避。
然而月娘什么也沒有問。
她只垂眸撫摸兔子的脊背。風過竹林,竹葉蕭蕭。她身姿亭亭,面容手指瑩白,纖麗迷離宛若朝云暮雨所化。
等了一會兒她便又行禮,輕聲道,“十三哥慢行,我便不相送了。”
杜煦片刻悵然,不覺抬頭望向她。月娘卻已轉(zhuǎn)身迤邐而去,再不回頭了。
月娘回到屋里,便見雁卿正按著只白底黑花的兔子在洗毛。
早些年照顧雪團和水墨的經(jīng)驗還在,那兔子在她手里乖巧又溫順,雖是泡在水里,卻被她撓得舒服得要化掉一般。
月娘不由就抱著自己懷里那只上前去,握了爪子招惹它。
她笑意清淺得趣,竟是了無心事的模樣,雁卿看了她一會兒,終還是沒說什么。只吩咐人再準備溫水來,給月娘懷里那只也洗一洗——院子里的兔子大都有人照料,皮毛都還光潔,只是要抱在懷里,爪子還是嫌臟的。
雁卿也就將自己先前洗著的那只交給墨竹去打理,自己和月娘一道給新兔子洗澡。
月娘也就輕笑道,“還記得頭一回抱了雪團回來,就這么一捏——”她便抬起兔子的前腿來,“就亮出老長一把爪子來。”
“可不是,看著這么可愛乖巧的小家伙兒,讓它撓一下子也不是輕的。”
“不過也就這么一兩招伎倆罷了,逃命、撓一爪子,最后也還是猛獸口中血食。”
雁卿便笑著點她,“也有是美人懷中嬌寵的。”
月娘就點了點頭,“是啊,也有。”
給兔子洗完澡,將皮毛擦干了,姊妹二人便坐在屋檐下頭,撥弄著兔子毛好幫它們曬干。
月娘總也不說什么,又是這般若無其事的模樣,難免就令人操心。雁卿斟酌了很久,終還是問道,“你是打算嫁到東宮去嗎?”
月娘面色明明十分平靜,淚水卻又悄無聲息的滴落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但憑父親做主吧。”
“你自己呢?總歸有個想法吧?”
月娘就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片刻后她又說,“我總是想,我和姐姐就竟不同在哪里。以前總覺著是嫡庶不同,可其實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的話罷了。”
她 和雁卿一道養(yǎng)在太夫人跟前,因她柔弱善感,太夫人在她身上花費的心思反而比雁卿還更多些。林夫人雖待她疏遠,但一應待遇其實也都和雁卿一視同仁。甚至去東 郡公門下讀書,縱然她不曾要求過,只因雁卿能去她便也有份兒。就算是天家給太子選妃,她和雁卿也是一同備選。她們固然一嫡一庶,可嫡庶之別其實甚微。然而 她始終不如雁卿那般疏朗自在,從容任達。
“今日我卻忽然明白了。”月娘就道,“十三哥很好,可真就好到這般地步嗎?我好歹生在公侯之家,莫非他真能執(zhí)掌我的人生,沒有他我就萬劫不復了嗎?何以在他跟前我也依舊惴惴不安?還有背地里那些不知是什么角色的人,他們口中指點議論,為何也都能令我畏懼忐忑。”
雁卿不做聲——在她看來月娘之纖細敏感也正在于此。她勸了多少次,月娘都不入心,如今卻自己點出來,可見是要開竅了。月娘又垂了頭去撥弄兔子,道,“若真是因為我卑賤,這些人究竟哪里比我高貴了?可見和貴賤沒什么相干的。”
雁卿便點了點頭,道,“我是覺著,這些都沒什么可在意的。”
月娘便輕輕的舒了口氣,又抬頭望向雁卿,道,“那么謝公子呢?”雁卿不解,月娘便又道,“若姐姐遇上了這樣的事……會不會告訴謝公子?”
雁卿就道,“我說了你不要生氣才好。”
月娘道,“不會。”
雁卿便道,“這種事……并不值當特地對三哥哥說。”
她果然不會為這種事動搖,不將閨譽當大事看待。可月娘也還是不由想追究,“若謝公子知道了,因此嫌棄了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