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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仿佛有一種達天知命的消沉,伴隨著這消沉,以往那種自在坦率便又仿佛回來了一般。她靜默了一會兒,也就又道,“今日你能過來真是太好了。”她似乎還想說什么,然而到底沒說,只又順了順小皇子的脊背,道,“從我這邊出去,就直接回家吧。外頭亂,身旁無人時,可不要亂跑了。”
雁卿便點了點頭。
樓蘩向外望時,她便也跟著望出去——去接月娘的兩個人此刻已回來了,謝嘉琳的侍女竟急步走在前頭,這是不大符合規矩的。然而管事嬤嬤神色卻還算平靜,似乎很能諒解。
那侍女在門外停下,謝嘉琳已察覺到什么,忙出得門去。
管事嬤嬤進屋來,低聲向樓蘩通稟了幾句。樓蘩眉頭一皺,對雁卿道,“快跟著太子妃過去。”
雁卿心里便有些不祥的預感,她忙抬步去追逐謝嘉琳。可謝嘉琳似乎也并沒忘了她們,她目光里同時有惱怒和嘲諷,好整以暇的叫上李英娥同雁卿,來向樓蘩道別。
他們匆匆走了,不多時皇帝也從里屋出來,道,“什么事,這么急匆匆的。”
樓蘩反而愣了一愣,起身去扶他,“您怎么也出來了?”
皇帝便將拐杖擱在一旁,在對面的藤椅上坐下,道,“雜事處置完了,便也想多陪陪你們……畢竟是二郎頭一次出門。”
樓蘩便垂了眼眸,片刻后才輕聲道,“這又是何必……”卻還是將二皇子抱到近前給他看。
皇帝見二皇子睡了,便道,“放下他吧,別吵醒了他。”兩個人一道看了兒子一會兒,皇帝才又問道,“適才同你說話的,是趙家老二……叫月娘的那個?”
樓蘩便搖頭道,“她不在這里……”也并不多提,只又說,“那是雁卿。”
皇帝便怔了一怔,片刻后才道,“……原來是這個癡法兒。”不過片刻后也就釋然了,只嘆了口氣,道,“罷了。”
樓蘩大致也明白皇帝的惋惜——太子的乖戾同二皇子的無知,看上去確實很有些相像。雁卿既能這么溫柔耐心的對待二皇子,大約也能同樣溫柔耐心的對待太子。也許太子的性格漸漸就讓她扭轉過來了呢?
樓蘩一度也是有近似的盤算。所幸她是太子的后母,不可能覺著世間一切都只是為了滿足他而存在。她同時清醒的知道這后宮對雁卿而言究竟意味這什么,雖幾次動念,但到底還是沒狠心將她賣了。
她一生所最虧心的,也不過就是這么兩件——背棄了趙文淵,并且一度遺忘初心,幾乎連雁卿也利用了。
皇宮是真的泥淖與淵藪,世上自私丑陋之人并非只在這里才有,可大概唯有這里頭的人,才會這么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認為世間一切都是自己手中棋子,犧牲掉他們,不過是自己謀求目的的手段而已。
不幸她尚未被徹底同化,于是一敗涂地。所幸她并未被徹底同化,此刻才能有愧悔的資格。
不過她也并非純然后悔。至少背棄趙文淵這一件,她并未純然后悔。她感激皇帝替她報了家仇——縱然未必如情人般喜愛他,卻也是真的如妻子般敬愛他。
也確實是賀敏更適合趙文淵這樣的男人——她家小妹也是適合的,只可惜被她所連累,遇上這么好的男人,卻還是錯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估計有很多人又要罵我洗白樓蘩吧,不過樓蘩的心路真的就是這樣的。
報仇——確實對趙文淵動心過,但還是要報仇。
說出“小哥哥”那一段的時候,她是真的對趙文淵動心了,也真覺著這個人就是她一直在等的。但報仇就是她的執念,隨后跟樓家在官司上的扯皮,讓她意識到追求幸福也許和報仇是相悖的。
所以皇帝出現后,被元徵一點醒(我承認,沒明寫是因為害怕被罵黑角色),她心底商人那一邊再度覺醒,就嫁給皇帝了。
對她而言,一樁犧牲多少獲利多少可以衡量的婚姻,更容易選擇。
有人說她覬覦皇位、想害太子……是不是弄反了啊?
總之為了避免被罵死命黑元徵洗白樓蘩,我就不多說了。那天能肆無忌憚、詳略得當把這種劇情寫出來,我大概就是一個成熟的作者了吧。
☆、117第七十三章 下
月娘握了握手中玉雁,略微覺得心中煩亂。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將這玉雁丟進箱底生塵了,誰知今日梳妝時竟發現它躺在妝奩里。近來她很是動搖煩亂,一時竟心虛的以為是自己又將它翻找出來,正不知如何是好時,雁卿掀簾子進去找她,她心里一慌就匆忙攏在袖子里,掩飾過去。
隨后就這么帶了出來。此刻雁卿和李英娥去覲見太子妃了,賀敏也在帳子接待李家表舅母,她才又將玉雁取出來。
這是太子的贈物。
元徹是她懵懂年歲里,最先教會她何為喜愛,令她真正的開始憧憬姻緣的少年。但她的喜愛大概也并不那么純粹,因為元徹其實也代表著她所憧憬的高人一等的生活,而想要改變命運的念頭難以輕易舍棄。所以縱然姻緣已斬斷,她卻總如被噩夢糾纏般覺著自己尚未死心。
她仿若身陷泥淖,拼力想要掙脫。原本以為杜煦該是她的歸宿,可杜煦恍若未覺。如今她已不知救命的稻草究竟在哪里。
月娘感到自厭,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想,太子妃會憎惡她其實也并不奇怪。
這玉雁在她手里簡直就像巫咒一般,煩亂到極點時,月娘只想就這么將它丟進灞河里,卻忽聽得近旁有人恭敬的詢問,“小娘子可是燕國公府上趙姑娘?”聲音分明就帶了些閹人的陰陽怪氣。
月娘忙將手心翻下來,蓋住了那玉雁。但那人目光自她手心上抬起,分明已是看見了。
月娘心中不悅,便轉過身去。秀菊忙上前,替她指斥道,“哪里來得莽撞人!”
那人便掏了腰牌亮出來,道,“太子妃命小人來請姑娘過去說話。”
月娘隨著那中人進了院子。
——那腰牌是真的。然而不論賀敏還是月娘自己,心中都有所懷疑,畢竟前腳謝嘉琳才請了雁卿同李英娥去。
賀敏怕有閃失,便跟著月娘一道來覲見,然而來到宅邸外,便被親衛阻攔下來。宮外守備不及宮中嚴密,侍衛們反而越發嚴加盤查,不放閑雜人等入內。春明門外誰敢冒充東宮親衛?至此,賀敏才算放下心來。
月娘卻越發覺得不安,見庭院內道路蜿蜒曲折,花木層疊怪石嶙峋,不由竟想起柳姨娘的下場來。隨即又自嘲……她的身份畢竟不同于柳姨娘,國公府上正經的女公子,縱然是太子妃也不可能無聲無息的將她怎么著。
“姑娘且在此稍待,容小人去通報。”行到一處樓臺前,那中人便對月娘說。
月娘便獨自等在門前小徑上。
一時風來,那山石旁雪竹沙沙作響。此地幽閉,只她來處小徑通向外頭,左右皆是草木山石,身后便是樓臺。雖有隱道通向樓后,可視野也盡被遮住了。四下里悄寂無人,只不遠處傳來了鳥鳴聲。
月娘心口便砰砰的跳動起來——很不對勁,太子妃行在所處,縱然不至于重重布防,伺候、待命之人也必不在少數。斷不該這么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