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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多少也算了結(jié)了一樁心事,便又同元徵說笑起來,一面一起往外院兒里去。
已 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外頭酒席將散,青廬內(nèi)外人聲卻依舊鼎沸。原本到此處,兩人便該分開了——雁卿是能進到青廬里頭看新娘的,元徵卻只能在外頭觀花燭。誰知 卻擠不近前去……也不知里頭有些什么題目,只聽聞喝彩聲、起哄聲此起彼伏的傳來。看熱鬧的圍了里三圈、外三圈。
真的貴賓,譬如族里有威望的長輩、朝中的達官顯貴,這時辰都已退席。如今還留在席上的大都是同趙文淵一道扛過槍的狐朋狗友。這些軍營里的大老粗喝醉了真是百無禁忌,又怕不熱鬧,狠招、怪招迭出。
雁卿心里好奇,偏偏又穿得干凈嫻雅,不能和昨日那邊同他們廝混到一處鬧騰,簡直都要抓耳撓腮。
正考慮著是不是讓墨竹上前去打探打探他們玩什么,便見人墻一陣騷動,片刻后就如河蚌吐沙般勉強擠開條縫兒,噗的吐出幾個人來——正是鵬哥兒、鶴哥兒、謝景言同杜煦四個。
雁卿同謝景言四目相對,短暫的怔愣之后,謝景言飛快的抬手對她比了個“容后再敘”的姿勢,隨即四個人簇擁飛奔而去。短暫的嘈雜之后,里頭就有個漢子殺豬般吼道,“有本事別跑!”
迅速就有一群野豬一般的漢子從人群中撞出來,四下張望,“趙三哪兒去了!”“堵住青廬門口,他肯定想偷溜進去!”“回來把酒喝了!”不知誰先望見鵬哥兒他們四個,一招呼,“在那邊兒呢!”人群轟隆隆就涌過去。
雁卿無語扶額:三叔你……真是里外不討好啊!
當然這也是另一種層面上的人緣。
這必然是桃代李僵、調(diào)虎離山之計啊。雁卿便從指縫里往青廬那邊瞧,果然見趙文淵正躲在一旁見縫插針。恰人群在此刻反應(yīng)過來,返回堵截,他便義無反顧的沖破最后兩人的阻攔,撞了進去……隨即頭也不回的狂奔入室。
雁卿忍不住就又笑出來。
元徵便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她——他并不能從這樣的嘈雜和混亂里看出樂趣來,卻也知道雁卿很喜愛這熱鬧。
每每她融入他無法真心喜愛的環(huán)境里,他心中焦躁便更勝一籌。可也許是一直以來心里所擔憂的事成真的緣故,今日他卻很麻木,只是想同他在一處她從未露出這樣暢快到心底的笑容。就算不在今日,遲早她也會丟下他去追尋更廣闊的天地吧。
雁卿看宴席上這情形,也不忍心再進去鬧房了——三叔他太不容易了!從昨日黃昏到今日黃昏,這么多人盯著他一個人折騰,自己人若還給他添亂,就太不體恤了。
她又記掛著她的哥哥們,踮著腳四下去尋。片刻后便又抿唇一笑——那四個人早趁著趙文淵出現(xiàn)引起的那一小陣子騷亂,果斷拆伙四逃,這會兒已都逃脫了。
她便笑盈盈的回頭對元徵說話,“看來是已經(jīng)鬧完了。我就不過去了。七哥呢?”
元徵便道,“我也不去了。”
雁卿見那些人里確實沒有同他交好的小輩,便道,“那七哥同我一道去看望阿婆吧……她那邊兒必然有人在說笑話。”
她確實還待他如初。元徵便微笑道,“正合我意。”
他們回身要進院兒里去時,卻又聽到人叫,“雁丫頭。”隨即鶴哥兒便和謝景言一道迎上前來。
元徵的眉頭便微不可查的皺了一皺。
鶴哥兒同他寒暄時還是客套不失禮節(jié)的,但也絕對稱不上親近——鶴哥兒心里也有一桿秤,謝景言打他妹妹的主意,鶴哥兒要敲打妨礙他。元徵打他妹妹的主意,鶴哥兒便要嚴防死守了。
寒暄之后,沒幾句話鶴哥兒便交代清楚,要拖著元徵去喝酒。抬眼瞧見杜煦同鵬哥兒在前頭說笑,又要引薦杜煦給他。
元徵待要拒絕,可想到雁卿說的——他不在意她的家人,便不覺看向雁卿,雁卿也帶了征詢的意味望著他,那目光里分明也隱含了期待。他便不著痕跡的錯開了目光,點頭默認了。
他少有這么合群的時候,平素若這么遇上,必然如蚊蚋般叮著雁卿不放,全不將旁人放在眼里。就這么答應(yīng)下來,鶴哥兒也略感意外——他其實也不是真想和元徵喝酒,誰愿意和這么高冷沉悶的王孫喝酒啊!他就是想將元徵從雁卿身邊支開罷了。
偏雁卿又高興又不看眼色的從旁叮嚀,“三叔那邊的叔伯們都喝醉了,不知又要拿什么人取樂子。二哥哥你要盡地主之誼,千萬別讓七哥吃虧呀!”
鶴哥兒:……這就把親哥當保母了!
雖別扭,卻也不至于小氣到這就變卦,“知道了!我的貴客,我自然會照顧好了!”
雁卿抿著唇笑。鶴哥兒同元徵“套近乎”的時候,她也同謝景言說話兒。謝景言并不問她怎么同元徵碰上了,只笑道,“你來的不是時候,這會兒卻不好去鬧房了。”雁卿笑著說,“是,只好放過三叔了。”
兩天一夜沒有睡了,謝景言、鶴哥兒他們卻依舊精神奕奕,看不出半分疲態(tài)來。雁卿心生敬佩——不過她家中父親叔叔都是好體質(zhì),越到危機艱難的時候,越比常人更能支撐局面,其超凡干練、舉重若輕在長安也是有口皆碑的。因此她也并沒有就將謝景言目為非常人。
大庭廣眾之下,他們也不刻意顯露出投契來,只節(jié)之以禮的泛泛談笑。
只在元徵默許隨他們?nèi)ワ嬀疲阋绖e的時候,謝景言忽想起些什么,隨手掏出一枚荷包來,笑道,“給你的。”
雁卿接到手里,覺著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見里頭有幾枚金銀錢幣。她卻不解謝三哥給她錢做什么。取出一瞧,見里頭是私鑄錢幣,鑄造得極精致巧妙,上有“如意安康”或“富貴長壽”字樣,正面竟還有四合如意、吉祥五蝠的花紋,便十分喜歡。
謝景言見她露出喜色,便笑道,“這是接親的喜錢,你的份兒。”
朝廷不準私鑄錢幣,實則是禁流通。似這般民間娶親撒床用來討吉祥的錢幣,便無有禁制。雁卿也早知道,她三叔親自設(shè)計的花樣、試驗了壓花法,為撒床新造了別致的黃銅錢幣,卻沒想到接親的人也有份兒——鑄造出來的東西少有這么精致美觀的,她早就想要了。
便又彎了眼睛笑起來,道,“謝謝三哥。”
鶴哥兒防住了元徵,回頭見謝景言竟趁機刷好感,忙拆臺道,“我這里也有,回頭給你送去。”
雁卿卻并不貪心,打眼一掃荷包里的數(shù)目,便笑道,“我這里已經(jīng)夠用了。”元徵、月娘和青雀每人一枚,她還有剩。
鶴哥兒便好奇問道,“要怎么用?”
雁卿便道,“做護身符,或是配上百結(jié)扣編起來做墜子。要的就是好彩頭。”
鶴哥兒從她身上搜刮東西從來都不客氣,開口便討,“別忘了給我做一個。”
雁卿抱怨道,“你房里又不是沒有會做活兒的,非找我要。”雖如此,還是應(yīng)了下來,“那就給我送來吧。”
“你不是夠用了嗎?”
“又不夠了~”雁卿便抿唇笑道。
謝景言看著他們說笑,忍不住也添亂道,“有我一份兒嗎?”
雁卿笑道,“有。”說完又扭頭去看元徵,元徵卻只淡淡的別開頭去。雖在人前掩飾了,可顯然已是冷若冰霜。雁卿便一愣,原本要說的“見者有份”就這么堵在口里。她便略尷尬的一笑。
元徵不喜歡人人有份兒的東西,可旁人都有獨不給他做,卻更加傷人。雁卿便想,還是要單獨給他做最好的才成。
卻也不會當面說來討好他,便笑道,“我要去找阿婆了,你們快玩耍去吧。”
元徵一直留到散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