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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道理是一回事,人情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固然情真意切,奈何人家要的不是他的解釋,就像想替賀敏出一口氣。
那婦人便調皮的一笑,道,“這算什么催妝詩啊,十年磨一字,將軍這么好的耐性,想來姑娘慢慢的梳妝,您也沒什么可著急的。”
趙文淵:……等下,我非常著急啊!
只能繼續作詩,“北府迎塵南郡來,莫將芳意更遲回。雖言天上光陰別,且被人間更漏催。2”
那婦人又搖頭笑道,“不好。”
趙文淵只能問,“哪里不好?”他改!
那婦人笑道,“如果好,我家小姑此刻就出來了。”
隨即又接二連三用刁難人的理由將趙文淵的催妝詩給駁回去。饒是趙文淵才思敏捷,接連三四首詩做出來,也有枯竭之意了。兼不明白賀敏的心意,竟真生出種“壞了,寫不出好的來了!不會真催不出來了吧”的不自信來。
他是有捉襟見肘之意,然而先前做的詩都可圈可點。外院兒里給他助威的人更是一聲高過一聲,院中燈明,因怕不夠亮,又點起庭燎來,火呼呼的燒著,氣氛越發的喜慶熱鬧。
眼看著月上中天,時過三更,先前被攔在外院兒的漢子們也堵著院門開始看熱鬧。
便聽有人說,“我們賀娘子是龍城的守灶女,若要娶她也可,你入贅到龍城吧。”這話卻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雜七雜八就有附和聲,顯然也有知曉他們十年因緣的人在,又道,“讓我們姑娘蹉跎了十年,做兩首歪詩就想娶到她?賀姑娘答應,我們還不答應呢。”
趙文淵:喂,起碼四首了好吧!
雁卿聽群情漸漸激憤,便曉得趙文淵用尋常法子是過不了關了。就悄悄戳了戳謝景言,拉著他到角落里。
謝景言從善如流的跟過去,雁卿便悄聲道,“我要攀上二樓去見賀姑姑,三哥哥托我一把。”
閨樓是一棟二層小樓,底下雁卿已看過了,關得緊緊得,壓根溜不進去。就只能從邊角攀到二樓看臺上。
謝景言抬頭張望了一回,找了一番踮腳處,又比了比高度,道,“再等等……”便悄悄吩咐人,“去牽一匹馬來。”
說話間趙文淵那廂處境已更不妙——先前強行過關,挫傷了遼東漢子們的自尊,此刻他們便有些不買賬了。
紛紛放話,“饒你詩做得再好,不到天明別想接到人。”
……若真等到天明才接著人,再趕回國公府去,賓客們便要好等了。雖說刁難女婿是常態,但真被刁難得過了,也頗下臉面。
這可是在看她三叔的熱鬧,雁卿便有些著急。謝景言看了她一會兒,便輕問道,“若換做是你,要怎么催才出來?”
雁卿便道,“我不用催,梳好妝就出來。”
——大姑娘很誠實,她要嫁人必然是她想出嫁時。既然想出嫁,自然就不會拖延啊。
謝景言略感驚訝,隨即卻也了然。就笑道,“若不催妝,須沒這么喜慶熱鬧。”
雁卿想了想,似乎也確實是這么個道理——婚禮若清清淡淡的,也不好玩。就是要大伙兒都歡笑起來,才有滋味。為此新人讓人無傷大雅的調笑一下,也是應盡之義。
她便又道,“那我就稍微慢些梳妝。”轉而又問謝景言,“三哥哥若遇上三叔的情形,又怎么做?”
謝景言微笑著望著她,“大約遇不上了。若遇上了,必是她想出來旁人卻不讓,那我就只好趕緊破門進去,將她搶出來。”
雁卿不由就笑起來——真不愧是謝三哥,搶親都搶的這么義正詞嚴。就道,“到時候一定要親眼去看一看。”
這時卻又有了變故,原來是趙文淵的親朋見遼東人為難他,紛紛涌入內院兒笑嘻嘻的來給他撐腰了。
局面已徹底混亂起來,各路人馬攪渾在一塊兒,女兵們也不吃素,擺開陣仗堵在門口。擺明了不肯讓半步。
雁卿就輕呼了一聲,道,“壞了……”就算她賣萌打動了賀姑姑,這樣的陣勢下賀姑姑也難出來。
她正一籌莫展之際,便聽到二樓上賀敏的呼聲,“趙將軍!”
雁卿循聲望去,便見賀敏推開了窗子,嫁衣紅艷勝花,黑發如緞。她右手握著團扇,卻并不遮面,正明艷帶笑的向下俯瞰著。趙文淵仰起頭,也只在對上她的目光時茫然了片刻。他們明明誰都沒說話,卻在目光相對的瞬間就已通曉對方的心思。
趙文淵面容終于松懈下來,笑容重又明亮帶笑。他就踩踏著游廊的護欄翻身跳起來,單手拉住二樓看臺上的護欄,鷂子般翻身躍了上去。展臂勾住賀敏的腰肢抱起她,而賀敏也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攬住他的脖子。他們就這么從二樓上縱身跳下來。
一氣呵成。
閨樓上伺候的丫鬟們回過神,追到窗邊時,趙文淵已抱著賀敏躍身跳在馬背上——謝景言遣人牽進來的馬,此刻終于到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算什么?私奔算什么?
這兩個人在明媒正娶的婚禮上,眾目睽睽而又光明正大的上演了一出搶親兼私奔。
雁卿不由抬眼去望謝景言,又笑了起來——謝三哥的辦法果然一向都是行得通的,你看她這不就親眼看到了嗎?
謝景言也是抑制不住笑意。不過這會兒還有更要緊的問題——趙文淵下婿時反而下了岳家面子,催妝時新娘子反而主動私奔,可謂是觸犯了眾怒。稍后“障車”一節,只怕遼東賀敏的擁躉們不會再輕易放過了。
這迎親的差事還真不好辦。
他便飛快的探手拉住了雁卿的手,笑嘆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雁卿也反應敏捷,拔腿便跟著他向門外逃去。就在他們剛剛擠出內院兒們的那刻,后頭的遼東漢子們果然便涌動起來,接二連三有人高呼,“攔住馬車,別讓他跑了!”
謝景言拉著雁卿從賀家逃出來,賀敏早上了七寶香車。鵬哥兒、鶴哥兒在外接應,指揮著眾人堵截追兵。
謝景言和雁卿則翻身上馬去護送馬車。
所謂障車,顧名思義,也就是阻攔接親的馬車,令新郎出買路錢。見者有份,誰都能攔——不過本朝早些年有搶親的風俗,買路錢也不總是行得通。近來隨著戰亂漸趨平息,風化再淳,搶親惡習也不再盛行……但誰叫趙文淵得罪了這么多人呢?
馬車總是跑不快,后頭很快便喊聲震天。路人也來湊熱鬧,圍追堵截,不斷有人從巷子里沖出來攔路。
謝景言和雁卿倒是都準備了足夠的紅包,但這光景撒錢買路,便譬如放血驅鯊,只會引來更多人攔路。等后頭遼東那些鐵塔漢子追上來,可就真要有一場鏖戰了。
……身后追著比接親隊伍還長的搶親隊伍,趙文淵這娶親也可謂轟轟烈烈。
雁卿見后頭追兵如狼似虎,越來越近,覺著不是辦法——她說好了要幫三叔,此刻也就竭力開動腦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