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junjua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 話說得吞吞吐吐,頗為誅心。雁卿心下不悅,可對著月娘也從來都發不出火氣來。悶悶的緩了一會兒,才又道,“嗯。”難免越想越不開心,終究還是又多嘴道, “我記時起就認得七哥了……七哥他心思敏感柔弱,也許不那么討人喜歡,可也絕對不會害人。你雖不喜歡她,可我認得的人里,實則同他最像的反而正是你。”
她還是頭一次對月娘說重話,月娘聞言也氣怔了片刻,待要反駁,竟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道,“原來在姐姐心里,我竟是這樣的人!”
雁卿心里元徵是極溫柔妥帖的人,雖是氣話,卻也毫無辱沒月娘的意思。見月娘氣惱得變了臉色,自己也跟著惱火起來——頗想反詰一句“在你心里,七哥究竟是怎樣的人”。可又不想同月娘爭吵起來。
便努力平心靜氣的解釋道,“在我心里,七哥就是同你一樣的人。”
月娘顯然也是不想和她吵的,拂衣起身,連兔子也不抱了,便徑往屋里去了。
月娘這一回是真被雁卿刺痛了。
最初她不喜歡元徵,確實只是因為小孩子的獨占欲。那個時候她的玩伴就只有雁卿,且雁卿待她比都更好。忽然就冒出這么個人來要分去雁卿的喜愛,她便如雛鳥護食般恨不能啄元徵一口,好讓元徵離雁卿遠一些。自然不可能喜歡他。
可隨著年齡漸長,她的世界也漸漸開闊起來,尤其后來又遇上了太子,她自己便也有了瞞著雁卿的心事。雖私心依舊希望雁卿只喜愛她一個,卻已不會自私的想要霸著雁卿。
只是她依舊不喜歡元徵,因為頭一次見面她就已隱約察覺到,元徵同她是一路人。
月 娘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光風朗月的人,同雁卿、同太夫人這樣天生的貴女不同,她心中有一個陰暗自卑又自私乖僻的角落。她無法理所當然的享受自己該有的一切,卻 又總是貪慕一些自己不該有的東西——譬如厭恨自己不光彩的出身,嫉妒雁卿生來便有一切,渴望嫁給太子……她壓抑著的內心里,一直有一個想要為了得到這一切 而不擇手段的陰暗自我。
她知道那是丑惡的,她拼命想要擺脫。因為她不想辜負了教養她的祖母、和她一道長大的姐姐,她們教給她無愧并且美好品性,她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可是她做不到。如影隨形,她知道那是她的天性,大概直到隨她一道被埋進墳墓里,都不會消失。
而元徵同她一樣。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月娘就已察覺到,雖然彼時她尚還不很明白。
你看,元世子明明什么都有,卻又像一只一無所有的孤狼。
他坐在蘭雪堂檐下,書卷平攤于膝蓋,盞內茶湯如碧,盤中櫻桃堆紅,陽光斑駁灑滿他全身。雁卿就伏在一側案上托著臉頰讀書。前一刻他還凝視著雁卿,眸光溫柔笑意清淺,可待人踏進院子里,他望過來的目光里必然飽含了警覺和敵意。
他像一只孤狼般多疑而且兇狠的守著他僅有的一只小綿羊,不容許任何人靠近、伸手。而她那個遲鈍坦率的姐姐就是那只小綿羊,她還以為元世子是一只皮毛華美性情和順的大狗。
可月娘能感覺出來,元徵其實是想把雁卿關起來的。他可未必會像她一樣明白這想法的可恥之處,他很可能真做得出。
雁卿卻說,在她心里,元徵同她是一樣的。
她這個姐姐確實遲鈍又不懂人心,偏偏每每一言中的。可就這么毫不修飾的刺出來,月娘正被她刺到痛處,也是又羞恥、又生氣、又傷心——雁卿就是不明白,她那么努力的克制和改正,總歸同元世子是有那么些不同之處的罷!
雁卿哪里還不明白自己又又又怎么惹惱月娘了,不過她心底也有氣。
林夫人懷疑七哥在三叔的婚事上作梗也就罷了,月娘對元徵的惡感卻頗有些不講理。她不過是說了句實話——兩個人可不就是一樣的柔弱善感么!竟就激起月娘這么強烈的反感來。七哥哪里不如人了!
然而家里能聽她說一說心事的三個人里,有兩個都這么不喜歡元徵。雁卿也難免消沉。
一個人在庭院里愣愣的坐了一會兒,終于沒勇氣再同她阿婆商議了。
滿院子春花盛放,恍惚間雁卿就又記起那年她同七哥一道賞玩這春景。那個時候他們才立下三峽之約,依稀記得那時七哥問她“若我不能去呢”……
雁卿不由又出了一會兒神,心想,無怪佛說因愛故生憂,原來一切煩惱皆源于自己喜歡七哥。
她就又記起《詩》上所說,“既見君子,云胡不喜”。難道喜歡一個人,不該是一件極快樂歡喜的事嗎?
☆、87第六十章 上
因為這件事,雖然已得了林夫人的準許,解除了禁足令,可雁卿總是打不起精神來給元徵寫信。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因為一旦開口,便繞不過樓蘩那些事去。她很清楚,自己必須得問清楚元徵究竟有沒有做過。
縱 然在林夫人跟前說的信誓旦旦,但其實她心里也很沒底氣。對于元徵的涼薄自私之處,她也并非毫無知覺,只是因為元徵平素待人太溫柔了,她不曾深思罷了。她隱 約明白,也許元徵不會刻意去算計綢繆什么,但順水推舟之事想必他還是做過的。不然林夫人也不會無緣無故惱了他。
最終也還是提筆去寫了,然而思量了大半晌,終還是顧左右而言他,將滿腔心事盡數掩住了,只泛泛的訴說近況。
對元徵而言,這也就足夠了。
自去歲元月相逢,他已一年多沒見過雁卿。林夫人對他的成見這兩年元徵已深刻的領悟到了。他已明白,若無意外林夫人是不可能再容許雁卿同他往來的,更不必提婚姻之事。他再怎么一次次的上門,結交討好雁卿的長輩,也都不會有任何改觀。
因為雁卿的婚姻,林夫人一言便能否決。
年 幼時他便命途多舛,被人明里暗里說是“天煞孤星”時,最怕的便是讖言成真,一覺醒來真變成了孤身一人。最惡毒的話他也聽過,說他克死了自己的父親,勸說他 的母親拋棄他改嫁,勸說他的祖父將他過繼給旁人……他一直都有被遺棄的心理準備。那些說他“養不活”的反而沒那么惡毒。
幼時同雁卿一道玩耍,每一刻他都戰戰兢兢。想要靠近,卻又怕再一次印證自己的命格。可也曾偷偷摸摸的想,也許雁卿就是他的命定之人,旁人都避之不及時,她卻在抓周禮上抓住了他。冥冥之中必有天意。
彼 時雁卿言語木訥,常一整日也說不出一句話,卻生得粉雕玉琢,文靜可愛。兩人玩耍時也曾有人牽了雁卿的手想領走她,說,“他命硬,會克死人,不要同他玩。” 雁卿因嘴笨幾乎就這么被領走了,那個時候元徵就站在一旁冷冷的望著,不阻攔也不反駁。幼時他就是有這么一股子軸勁和傲慢,旁人不喜歡他他便也不喜歡旁人, 誰都不例外。
可雁卿終究還是甩脫了那人的手追回來了。因元徵不理她了,她便一整日都跟在元徵身后,元徵偶爾停下來了她便忙快步跑上來,黑漆漆的眼睛巴巴的望著元徵。后來元徵就問,“你還敢跟我玩?”
雁卿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元徵就嘲諷,“你就不怕我命硬,克死你?”
雁卿忙又點頭,她嘴笨,好一會兒才憋出話來,“不怕,我也硬。”
她說話素來簡短,可元徵就是能聽明白她的意思。實則他想了很多說辭要嘲諷反駁——他也不是沒聽過騙人的安慰話,早已厭煩了。可雁卿說,“你命硬,那我也命硬”。哪怕一道被所有人排斥,她也要和他一起玩,就這么簡單。
元徵醞釀了一會兒,這才勉勉強強的再向雁卿伸出手去。雁卿忙上前一步將小手塞進他手心里,仰頭向他揚起大大的笑臉來。
可其實元徵自己心里明白,那個時候他怕極了。雁卿將手伸過來時他幾乎立刻就死命的攥緊了,生怕她反悔。
那是他頭一次明白,自己也是可以留住某個人的。
七八歲上他曾經大病,高熱燒得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時候,世子妃問他想要什么,他想的也還是雁卿說要來看他。想到雁卿便會不甘心。他總覺得只要長大到能同雁卿在一起的年紀,人生便能歡喜美滿起來,所以無論如何也要等到那一天。
月娘的直覺沒有錯,他就是一只一無所有的孤狼,就只有那么一只傻乎乎的小綿羊不離不棄的追在他的身后。他做的很多事其實都沒有旁的道理,就只是想要不受妨礙的同雁卿在一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