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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卻似乎有些興趣,每每凝神聽著外頭說事,竟常忘了落子。
她一走神,雁卿自然就關心起來,想知道妹妹感興趣的話題,聽過幾回便也明白了——月娘終究還是不能全然放下太子。她在這些枯燥繁雜的議論中,耐心的尋找事關元徹的蛛絲馬跡,揣摩他的處境。
這就不由得雁卿不擔憂了。
她雖不想讓月娘嫁給太子,可月娘真沒嫁成她有很生氣——不為旁的,就只為太子對月娘那些刻意而又空洞的關心,既然打從一開始就沒想娶她,為何又要待她與眾不同?是所謂“始亂終棄”。
猶豫了很久,到底還是對月娘說了。
“太子妃是太子自己選的?!彼f話是不太懂什么婉轉鋪墊的,直言道,“陛下將人選默寫做三張名帖,令他自己挑,他看到第二張,便選定了謝姐姐。陛下問他不看看第三張上寫的是誰?他說不必,他已選定了?!?
月娘手上棋子沒有壓穩,啪的落在棋盤上,打亂了一片黑白子。臉色卻沒大變,只安靜的復盤……然而手指越來越慢,終于雙手按在棋子上,不再動作。只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來。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可真相生硬的砸過來,也還是會被砸疼。
她一哭,雁卿心里就又是一亂,又心疼又懊悔??僧吘构芰诉@么些日子的家,該狠心的時候已經能稍稍狠下心來了。
便道,“青山只認白云儔,你若無心我便休。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赤誠以待——要當斷則斷?!?
月娘花費了些時候才將哭泣壓制回去,輕聲道,“……我明白?!泵嫔n白著,卻還是勉強微笑起來,“陛下亦是開明。不知太子殿下翻名帖時,是否同我們掀起窗簾一樣的心情?!?
她也是在告訴雁卿——她都已經在這里為自己選婿了,顯然對太子沒什么未了的余情。
可惜她和雁卿的理解有偏差——雁卿壓根就不知道林夫人此舉是為了讓她們選女婿的,自然也就聽不懂月娘的話。
只知道月娘是納諫了,便松一口氣?;仡^又想,掀窗簾能有什么心情啊!
不過到了第二年春天,雁卿就已經能從旁聽中找到樂趣了。
似乎是突厥又有動向,皇帝詔令拔取民間長才——也就是要辟舉選拔了,于是各地士子紛紛入京來走動、干謁,以期展現才華,謀求舉薦。趙世番身為皇帝的親信重臣,自然是士子們干謁的主要對象之一。
人才是稀缺資源,縱然是書香門第家學濃厚,也不能保證代代都有人才出。尤其又在亂世,一味的任人唯親排擠賢才那是自求敗落,因此有遠見的世家都不吝于簡拔寒門世子為臂膀。
府上便開始頻繁的有年輕的寒門士子出入。
有才能,又要展現自己,自然就愛激揚文字,指點江山。雁卿聽他們言說邊務、分析形勢,語及山川地理、名物風俗,甚至于突厥君臣的齟齬交游、往事典故,聽得滿腦子都是“???”“呀!”“然后呢?”“竟然如此!”還攢了一堆問題想當面問的,要不是林夫人提前訂好規矩,幾乎都想要追出去繼續聊。
林夫人:……
反倒是月娘,雖也認真聽著,卻又興致寥寥。
林夫人雖覺得雁卿當不了大家主母,可真要在寒門中為她挑選女婿,又怕人是為了攀附自家才娶雁卿??v然說不在意,可雁卿若真嫁得比月娘低,她心里大約也很不是滋味。也是頗有些哭笑不得,自尋煩惱。
所幸雁卿依舊沒有掀簾子——主要是士子們聲音都足夠洪亮清晰,偶然的停頓也把握的非常好,不用掀簾子。
她是真的沒領悟到林夫人讓她來松濤閣的用意。
這一日,雁卿同月娘下了學,便又來松濤閣里打發時間。
春來天暖,燃了一整個冬天的熏籠終于撤下去,門窗洞開,清風徐來。屋里空氣清澈,姊妹兩個便不令燃香,只將向陽新開的櫻草花搬進屋里來。燦爛明亮的色彩一映照,人的心情也就跟著明媚起來。
月娘做女紅,雁卿就在對面習字——她的字一如既往的丑,不過又丑得十分圓潤有意趣,看起來竟有種別致的美感。她自己喜歡,也就這么練習下來了。
這一日有朝會,若有客人來,自然是林夫人接待——外頭士子們漸漸抓住規律,這樣的日子來人便少了。
雁卿卻也不在意,在松濤閣里最開心的其實還是同月娘在一處玩耍,旁聽才俊什么的對她而言和聽評話、看小說也沒大區別,只不過是見聞人情,開拓視野的一個途徑罷了。又因她自幼接觸的少年,不論是鵬哥兒、鶴哥兒還是元徵、謝景言,都在同輩中是頂尖出色的人物,便也不覺得松濤閣中往來的才俊有多么特別——干謁者縱不明言,骨子里也透出一份汲汲于名利的迫切來,同雁卿樂山樂水的心性是不大投緣的。是以雁卿聽得再起興時,也都只關心話題,尚還沒想到結交人物。
一時她寫完一副字,自覺的十分滿意,便得意的遞給月娘看。月娘也放下針線來,十分給臉面的品評道,“崎嶇跌宕,如草木生山石之間,天然野趣?!北阋财鹆伺d致,拾筆臨摹了一段。雁卿看她書寫流暢,竟寫得有七八分像,又因筆意文秀,別生出花開幽谷的意境,便又感嘆,“你寫得真好。”
月娘卻搖頭道,“阿姊寫的好,我這邊是刻意為之,到底落了痕跡。”
雁卿便又去看月娘的刺繡,姊妹兩個低聲聊著女紅和書法,又互相模仿對方的字,談笑不止。
一直到林夫人身邊丫頭在花窗前輕輕的清了清嗓子提醒她們,二人才曉得外頭又有訪客。姊妹兩個各自臉上一紅,掩唇輕笑著對視一眼,乖巧的坐回座位上了。
☆、83第五十八章 中
因犯了錯,難免都有些心虛,都十分在意外頭訪客聽去了多少,是不是覺著被冒犯了。聽得便格外仔細。
外頭人聲音卻低——不比少年的清亮,也不比成人的穩重,倒有些像是變聲期少年的嗓音。
近來鶴哥兒也趕上了變聲期,一把粗礪公鴨嗓子,說急了就破音。鶴哥兒最調皮,全家上下就少有沒被他戲弄的,如今到底輪到旁人戲弄他了。鶴哥兒就只好裝老夫子,不得不說話時就把聲音壓得極穩才開口,已經許久不敢欺負雁卿了。
這少年卻似乎并不在意,當說則說,當笑則笑。那介于少年與成年獨特的嗓音,聽著竟也十分低回悅耳。
……雖顯然已知道有小姑娘就在隔壁審視他,卻是半分都沒放在心上。
雁卿便先心生好感。又總覺著這聲音有些耳熟。這少年是順路來替鶴哥兒送信的,林夫人又問起了他的父母,其余只言片語間透露出的信息也無不是親近至交。雁卿腦中忽就一明,心想,不會是謝家三哥哥吧。
便悄悄的掀起簾子向外望。
望出去,目光就不由往上去——那少年卻比她預想中的更高。大約是新從校場回來的緣故,一身利落挺拔的勁裝。雖是樸素的麻布衣衫,可依舊襯得面目清朗。那站姿也與尋常讀書人的松散不同,行止帶風,自有一股寶劍鋒銳之意。看著便令人耳目一新。
因窗子開在側墻,那少年站著同林夫人說話,雁卿也只看見側臉。卻也已認出來了——經年不見,他著實也變了許多,雁卿忍不住又細看了好幾眼。
一時放下窗簾,心情便十分歡快。
她是明白謝景言的性情的,不過是在里屋說笑而已,他必然不會放在心上。又想,謝家哥哥說他長大后就是謝二叔的模樣,果然沒騙她。且就算是謝二叔,似乎也沒有三哥哥這么挺拔好看的儀態。
她自己也因成長有了不少煩惱——譬如因張弓時顯露出的胸口細微的起伏令人在意,已有些時候沒有再練弓箭了。此刻見賢而思齊焉,便覺著自己還是應該持之以恒練習下去。三叔說過,善射之人往往猿臂蜂腰……不想竟能好看到三哥哥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