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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單是她,李英娥、紀雪、宇文秀一行也都隨了禮——說起來也有趣,這些女孩子一同參選太子妃,明明都是競爭對手,卻競爭出情誼來。彼此姐妹相稱,竟仿若同窗、同袍、同僚……也成了一個小圈子。謝嘉琳的生日宴上,有閑暇的便都去了。
這些小姑娘都在蛻變的年紀,心性成熟得飛快。經年不見,在人情世故上已都頗有些圓轉了。便性子有些棱角的,也多外掩了一層柔婉親善。不再像早年那般輕易就泄露出鋒芒來。
雁卿入席,見她們親親熱熱的湊在一起說話,也不由訝異了一回。待紀雪也盡釋前嫌的同她和月娘打招呼時,那訝異便成了詭異,令她全身寒毛都豎起來了。月娘倒是應對如常,還悄悄戳了戳雁卿的腰側提醒她。
雖一貫同紀雪不睦,但紀雪不來招惹她,雁卿也從未主動去找她麻煩。便不失禮節的同紀雪打過招呼。
——雁卿至今還沒察覺,樓蘩召她們姊妹入宮,是為了替太子相看媳婦兒的。月娘倒是察覺了,可她生性矜持寡言,也不會主動和雁卿說。
給小輩兒女慶生的筵席,自然不會過分隆重。這一日迎賓待客的是謝嘉琳的二嫂,長輩們并未露面。謝嘉琳因是壽星,倒不用勞動她看顧場子。
不過近來晉國公府上是謝嘉琳管家,也有許多事旁人處置不明的,便也不時要來問她。
雁卿回頭便瞧見謝嘉琳這頭正將自家妹妹引薦給李英娥同宇文秀,那邊就有人來問某件器具該從哪里找或是送到哪里去,連問了三五樣。謝嘉琳倒是面不改色,隨口道來。只說完了,才不輕不重道,“若再有事便去芳明院問,沒瞧見我這邊正待客嗎?”
便有人笑著感嘆,“真是好記性兒——難怪事事都來問她?!?
“要不怎么舍了新婦不用,讓她來管家事呢?”
不過這還真沒夸到點子上——陸夫人生病、謝景行的妻子養胎,就算不讓二房的杜夫人來管家,大房也還有次子謝景容的妻子在。不讓新婦管家,卻讓女兒來,與其說是女兒出彩,反不如說是防著兒媳。
雁 卿跟著林夫人管家了,也略能看出這些門道。不由就想,若謝家大房二房不分家,謝家三哥哥雖好,只怕三嫂嫂也不會過得很順暢。片刻后又想,還是不一樣的—— 大房再霸道,還能管著二房的兒媳婦不成?頂多同杜夫人一樣,不找事也不管事,反而還過得更輕松自在些。這么一想,竟有些羨慕了。
名 為慶壽,主要還是招待親朋來玩耍。吃喝都只是順帶,便沒有固定的席面。只在櫻桃園里設了這么一個場合,隨意擺下果子點心水酒。春來百果第一枝——正是櫻桃 成熟的時候,滿樹的紅白珠,瑩潤可愛,如開了寶匣子一般。謝家請帖上也明言“采鮮”,就是請她們來現摘現吃,嘗一嘗野趣的。自然就有不愛交際的姑娘嬉戲著 采櫻桃玩。
這樣一來,就算偶有怯場或是孤僻的姑娘,也就不用擔心冷落了。這份巧思才是最值得夸贊。
不過似雁卿姊妹這邊,就算想開開心心的摘櫻桃,也不斷有人前來引薦或是搭訕。
旁人倒還罷了,紀雪又帶著韓十二娘過來寒暄,便讓雁卿無語了——不是進門時才打過招呼嗎,怎么又來了!
偏偏紀雪還一臉誠懇,仿佛年幼時她帶著人欺負雁卿和月娘的事跡,都成了她們之間有交情的證據。
“小兩年不曾見過你了,今日再會真是意外之喜。”
雁卿:……你是在嘲笑我被禁足嗎?!
韓十二娘還從旁幫腔,“我也沒料到今日還能再看到你們。這兩年你們都絕少出門,每每出來玩耍,四周都是新晉的小姑娘。我一個都不認得,都不知道有多寂寞。”
雁卿:……你以為是在開同年會嗎?!
幸而月娘搭了一句,“紀姐姐也不出門了?”
紀雪便垂眸一笑,帶出些羞澀來,“哪里還能像當年一樣,又不是小孩子了?!?
長安風氣寬松,女孩子們倒不大避諱婚配之事。韓十二娘便瞟她一眼,道,“你不是還沒讓人訂下嗎?就要開始繡嫁妝了?”
紀雪臉上便一紅,啐了她一口,道,“張口閉口的嫁妝,你也不害臊?!?
雁卿:……我們是能互相打情罵俏的交情嗎?!
韓十二娘笑著向她賠了一回罪,才又笑道,“不過說真的,你也喜訊將近了吧?”
紀雪便紅著臉點了點頭。
雁卿不關心,月娘便替她應酬著,道,“那就要恭喜姐姐了?!?
紀雪笑道,“不敢當——我幼時調皮,大家玩耍嬉鬧時有得罪趙妹妹的地方,還請不要和我計較。”
雁卿和月娘就都愣了一愣,不明白她無緣無故的來道什么歉。紀雪見她們竟似一無所知,反而也訝異了,便同韓十二娘相視一笑??聪蜓闱浜驮履飼r,目光便更和善無奈了,“你竟還不知道?不過也是的,你一貫都不怎么關心外事的?!?
雁卿真有些聽不慣她這種已故交自居的語氣,便直問,“我不知道什么?”
紀雪想了一會兒,便道,“也沒什么……都還是沒影兒的事呢。”
韓十二娘便也適時的將話岔開,道,“你們三個都是入宮見過皇后的人了,快和我說說——皇后是不是真和民間供奉的那樣,和觀音大士一樣慈眉善目的?”
——因樓蘩早些年建養生堂撫恤孤兒,如今又教授百姓種棉紡線之術,在民間頗有聲望。不少地方都私底下供奉她的畫像,說她是下凡的織女。
雁卿不愿提起樓蘩,紀雪待要說,卻轉而笑道,“我哪里敢抬頭細看,那豈不是冒犯了?倒是趙妹妹家同皇后家是世交,聽說當年皇后名下馬場遇襲,又被奸人陷害訴訟,都是趙三將軍出首救助和應對呢。想來趙妹妹比我更能說清楚了?!?
這 個時候強調樓蘩同趙文淵的矯情,難免就觸了雁卿的霉頭——何況縱然是信口閑談,提及已婚婦人同外姓男子的交情,也該有多避諱。雁卿語氣便越發冰冷起來, 道,“不過是去買馬時,不幸遇見馬匪劫掠,自保殺賊而已,算不算救助。你又從哪里聽來我家替樓家打官司了?莫非被馬匪劫掠了,還要老老實實的咽下去,不能 告官剿匪不成?”
紀雪同韓十二娘便有些尷尬,笑道,“你生的什么氣?我們也不過是道聽途說,原以為是件好事呢?!?
雁卿待要再說,便聽到身后笑語先至,“是什么好事?快和我說說?!?
回頭就見謝嘉琳攬裙側身自櫻桃枝下過,笑盈盈的上前來同她們打招呼。
她是壽星,雁卿自然不會在她面前擺臉子,便暫撇開紀雪二人,先向謝嘉琳行禮問候,“謝姐姐?!?
紀 雪便將原委向謝嘉琳說明。謝嘉琳想了想,就笑道,“這事我也知道——當時二嬸也帶著三弟去挑馬來著,因二嬸被馬匪驚嚇了,二叔還發了一場脾氣。后得知樓家 有內賊監守自盜,便一狀告到長安令那里去。因案子久拖不決,還差點要上本參劾呢。倒還真不是為皇后娘娘出首?!?
雁卿聽她徐徐道來,心里火氣也略略壓下去了,便道,“殺人越貨的劫匪,人人得而誅之。不必非是為誰出首?!?
謝嘉琳笑道,“便是這個道理了?!庇洲D而調笑韓十二娘,“你日后也起碼是誥命夫人的身份,到時候就算不愿意也得時常入宮朝賀呢。就非要聽她說皇后的模樣?”
三言兩語便將尷尬化解開了。又對雁卿道,“適才李家妹妹問起你,不知是不是有事——她在淺碧亭那邊,你去看看?”
她給了現成的借口脫身,雁卿便忙拉起月娘的手告辭,月娘卻難得的遲鈍了片刻。
待繞過幾棵櫻桃樹,回首望不見紀雪她們了,雁卿才緩下腳步來。因月娘依舊神思飄忽著,雁卿就問,“身上不舒服?”
月娘緩緩的點了點頭,又別開目光去看樹上櫻桃。她面色平靜至于死寂,只黑眸子里映了滿樹櫻桃和樹蔭間斑駁落下的陽光。過了一會兒她才說,“略有些頭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