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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 卿已捧著繁花進了帳子,倒不覺得和平時有什么不同。片刻后,林夫人也瞧見她發(fā)上杏花兒,只略一細看便明白——她頭發(fā)略松了一縷,那杏花恰遮住了。必定不是 雁卿自己帶的,以她的遲鈍,只怕連察覺都察覺不到。也不會是墨竹她們,她們隨身帶著梳子,只需尋僻靜處給雁卿重新梳起就好。
林夫人自己也戒備起來,就微笑著喚雁卿上前,道,“你又去哪里玩耍了?”
雁卿歡喜的迎上去,先瞧見元徵立在林夫人身側(cè),忙給林夫人行過禮,便和元徵打招呼,“七哥!”
☆、63第四十八章 下
林夫人跟前,元徵從來不會和雁卿表現(xiàn)得過度親密。縱然目光看向她時專注得騙不了人,可發(fā)乎情止乎禮,倒是容易讓長輩感到放心。
也只略點頭,含笑道,“雁卿。”也就罷了。
雁卿才又去回林夫人的話,“玩了一大圈呢——沿著堤壩先往南再往東,過了灞橋又去對岸杏花林……”說到這里目光不由就閃爍,將遇見了太子一節(jié)含混過去,又道,“最后去了很南邊的一個小山谷里,遇上了二哥哥……和他的朋友。”
林夫人忍不住就又看著她笑,“你二哥哥的朋友?”
她豈能不知道是謝景言。只是雁卿素來大方從容,提及太子都不曾扭捏怯懦,偏偏不肯直說是謝景言。這般小女兒的情態(tài),也不由林夫人不起意戲弄了。
她一問雁卿就滿臉紅。囁喏著,片刻后又欲蓋彌彰的告狀,“二哥哥給我摘頭上沾著的茅草,把我的頭發(fā)都給弄亂了!”此刻終于又想起件事來,忙喜滋滋的對元徵道,“七哥,我摘了許多白茅給你。”
林夫人見她轉(zhuǎn)眼就討好元徵去了,也不由一愣——再細思雁卿的神色,片刻后就隱約明白了什么。
面色不由就有些沉。
雖則林夫人一向開明,可元徵若和雁卿有什么私底下的約定,林夫人也少不得要專斷不講理一回——雁卿這會兒能懂什么?若真有私情,必然是元徵趁她年幼無知故意誘導拐帶。那就太卑鄙可恥了。
——也不怪林夫人想多。實在是“自牧歸荑”這行為,頗有些引人深思。何況雁卿采了那么一大捧花草,為何非要給元徵白茅?須知白茅柔軟潔白,素來都是少女表白心跡的贈物。
雁卿自然沒意識到她阿娘的危機感。去歲她贈給元徵扇子墜兒,元徵曾笑言“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雁卿自然知道是《詩》里的句子,就順著聊起來。后來元徵便說,“便是你贈我一把白茅草,我也必定喜愛珍惜。因是你所贈,倒無關乎贈的是什么。”雁卿便上了心。
此刻便興沖沖的去丫頭懷里尋找白茅草。
翻了兩遍卻都沒找著,自己就疑惑起來。還是墨竹提點,“大姑娘自己拿著的。”雁卿才又記起來——只怕是跟太子爭執(zhí)的時候,不經(jīng)意遺失了。便十分懊惱。
元徵見她說了卻又拿不出,難免也略感失望。卻依舊笑著上前摘取一枝山杏花,替她解圍道,“用這個來換吧。”實則他想將雁卿發(fā)上簪著的那簇摘去,只是當著林夫人的面不能罷了。
雁卿才又燦爛微笑起來,“七哥喜歡就好。”
兩人之間原本就是親密無間的,縱然刻意收束著不去做什么親密的姿態(tài),可顰笑言談間已天生就是一雙小兒女。
林夫人心里也暗嘆一口氣。便對雁卿道,“好了,快進去收拾收拾吧。”
雁卿想起先前的隱瞞,不由又臉紅。卻還是拉了元徵的衣袖叮嚀,“我進去梳頭……七哥你等我出來再走。”
元徵便輕笑著,道,“放心。”
雁卿進了青帳,林夫人少不得又吩咐下人,“去將二姑娘找回……”然而話未說完,目光便已追遠。
—— 下方蜿蜒坡路上,正有少年領著小姑娘走過來。那少年雪膚褐發(fā),生得明耀奪目,雖刻意做出溫柔優(yōu)雅的姿態(tài),卻依舊遮掩不住動靜之間囂張飛揚的神采。少女嬌柔 文弱,懷抱一只兔子。看上去是拘謹疏離的姿態(tài),可不經(jīng)意抬頭,目光里流露出的分明就是小心翼翼的喜愛和憧憬。
正是太子帶著月娘回來。
林夫人默然片刻,回頭一望元徵——元徵也分明看見太子了,此刻雁卿在青帳后頭,他不好躲避進去。便隨著林夫人起身相迎。
元徹走在月娘前頭,此刻已下了堤壩。臨近有山石,道路崎嶇不易行走。他既要溫柔對待月娘,便不時停下來等她。只是月娘雙手緊抱著那只雪兔,亦步亦趨卻又同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曾給他機會騰手去拉。
和她的姐姐門戶大開的性情不同,這小姑娘天生就十分細致周密,很善于自我保護。無懈可擊,且又隨時準備逃跑。
不過元徹還是隱約能察覺到——月娘喜歡他。只是天性沉默,也或許是自卑,便只默默看著他,并沒有進取追逐的意圖。
元徹對她雖沒什么興致,可被人喜歡也還是得意的。只是這又喜歡他又要戒備他就未免煩人了,真喜歡他難道不該讓他為所欲為嗎?可見她這喜歡和旁人的一樣虛偽、自私。元徹便又有些不忿,只覺得連她的喜歡也有些可憎了。
可也不曾表露出來,只溫柔親切的同她說著話。在她不經(jīng)意被吸引住目光時,了然于胸的向她微笑起來。
……他原本就生得美貌近妖,刻意向人展現(xiàn),總能輕易令人面紅耳赤起來。
月娘忙就垂下頭去。
臨近青帳,又有一段陡路。元徹便在心里冷笑,默默計算著時機,決定主動向她伸出手去,看她敢不敢握住。
可他才回過頭去,已有丫鬟托住了月娘的手臂,輕輕的將她扶了上來。
因先前月娘的丫鬟們都不敢近前,元徹便也松懈,不曾十分偽裝自己的心思。想來是被丫鬟們看出了。可就算如此,敢當著太子的面近前護主,也需要十足的勇氣。
元徹便一愣——他一貫以為月娘艱難的在林夫人手底下討生活,不成想她竟也有忠仆。這才略覺得有趣起來。
已到了目的地,月娘便乖巧的向他屈膝行禮道謝,才又見過林夫人和元徵。
林夫人便和藹道,“你阿姊在后頭你,快去找她吧。”
月娘向太子行禮道別,又向元徵頷首,便溫順的進青帳里。
太子就注視著她的背影——月娘似乎察覺到了,那短短的幾步路便也走的心不在焉。丫鬟為她打起帷帳時,她終究還是微微側(cè)過頭來,用眼角余光偷偷望向太子,卻見太子溫柔凝望著她。月娘手上不覺便一抖,慌忙逃向帳子里去了。
元徹這才在心里輕輕的哼笑了一聲。
此刻閑雜人等盡退了,便只太子、元徵和林夫人正面相對。
要說太子不疑忌,林夫人是不信的——一者,皇帝遇見樓蘩時她就在一旁。二者,樓宇借元徵之力得見天顏。只怕太子心里,他們兩個就是造成他今日被動局面的罪魁。
可太子半點都沒流露出來。雖對元徵一如既往的冷淡,可對林夫人卻依舊敬重誠懇,“微服出游,師母請不必多禮。家中太夫人可好?雁卿妹妹可好?”又不吝做人情道,“路上恰遇上令千金,似是迷路,便送她回來。”
林夫人想到適才他凝望月娘的目光,只覺得“令千金”三個字真是意味深長,難得他竟叫的這么冰冷無趣。
亦只道謝罷了。
太子瞧見元徵手旁放著的杏花兒,目光便又一頓,這才似笑非笑的道,“七哥好雅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