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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卿拼力去想,到最后也只能說,“我不知道。”
“那你依舊覺得,樓家從一開始就是壞人嗎?”
雁卿這回沒有猶豫,“是。不忍累及家人固然情有可原,可壞事就是壞事。何況后頭他們欺負樓家姑婆,這回總不干家族存亡了吧?”
林夫人點頭,道,“你說的對。可你覺著他們欺負樓家姑婆,就只因為他們天性邪惡嗎?”
雁卿待要點頭,卻又有些不確定了,就望著林夫人。
林 夫人道,“他們已背叛了成國公,投靠了雍王。為何還要冒著得罪雍王世子的風險,好好的養著仇人的女兒呢?”看雁卿的面色,便無奈笑道,“你心里更確認他們 是壞人了?是,他們確實是壞人,可你也要看到,驅動他們去做壞事的,不論從一開始背叛成國公,還是到現在迫害樓姑姑一家,其實都不是他們天性里的‘壞’, 而是另有緣故。”
雁卿就一怔,片刻后道,“……他們背叛成國公,是為了安全和富貴,現在迫害樓姑姑,是為了她家的錢財。”
林夫人道,“就是如此。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左右不過一個‘利’字。天性邪惡的人少,可天性逐利的人,你說是多還是少?”
雁卿就沉默下來——若說逐利,縱然是她自己也不能免俗。
就只是各人所追逐的“利好”不同罷了。她愛看書,愛吃桂花藕,愛聽太夫人講故事,愛讓林夫人抱著她入睡,愛和七哥、月娘、謝三哥哥一起玩耍……這些便是她所逐之利,為此她是愿意做一些平時自己不做的事的,譬如賴在林夫人被窩里裝睡,使她不能攆自己回去。
但是她還是覺得逐利也不一定要做壞事,譬如大多數人若是愛錢,便會去經商,而不是劫掠。
林 夫人卻道,“我說樓家只是尋常,世上多的是這樣的人。便是這么個意思——自然,逐利之人也不是個個都不擇手段,可也同樣不是人人都慎獨自律。他們大都會在 面臨誘惑時動搖,縱然不會做出大奸大惡之事,可不觸及底線的小奸小惡卻常不斷——譬如,你覺著月娘的生母柳氏是個多壞的人嗎?”
雁卿記起元徹所說,你都不替你阿娘考慮——便抿唇不語。好一會兒才道,“我很不喜歡她。”
林夫人便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不當緊的。”就說,“柳氏不過是個奸猾些的尋常人罷了,縱然十分嘴碎可厭,可平素也不曾作奸犯科。可就是這么個看似尋常的人,卻差點害了你性命。又對你父親說,是你喂青雀珠子,才令青雀差點兒噎死。”
憶起此事,林夫人依舊恨惱得氣血上涌。片刻后情緒恢復了,才又對雁卿說,“可怕的正是這樣的人。他們平素看著尋常乃至良善,可一旦遇見事時為了自保或是富貴,做出的惡你甚至防不勝防。縱然不遇見那個契機,他們悄無聲息做下的小惡,也依舊讓你舉步維艱。”
雁卿沉默著,許久才點了點頭——她依舊覺著這世上良善之人多。可她也不得不承認,良善之人再多,可只因柳氏一個,她在家中便遇上許多不愉快;只因韓、紀兩家,她去給七哥過生日就都不能暢懷。
林夫人就又說,“且柳氏不過是個賤人罷了。若她處在樓家宗主的位子上,她所見之利大、所避之害大、所握之權也大,那她所做之惡,真就會比此刻樓家做的小些嗎?”
雁卿就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她若處在樓家宗主的位子上,所受的教導自然不同。讀過圣人之詩書,知道榮恥防禁了……會不會反而好些?”
——終究還是個孩子。
林 夫人就搖了搖頭,道,“你覺著教化導人向善,確實不錯。可利益與危難使人奸猾兇悍,也許還更有甚之。且在樓家宗主那個位子上,若要迫害族內一個女人,幾乎 是悄無聲息的,甚至都少有人察覺到。會讓外人知道的,甚至不過九牛一毛。那個位子上的人做的惡,只會比你想的更大、更多。”
雁卿便記起樓姑姑一家的遭遇,當日若不是宗祠失火,大樓氏姊妹逃了出來,她們就真的被樓家活活餓死還無人知曉了。
雁卿不由悚然,一時連脊梁都冰寒了。她就想若換做是她,能逃得出來嗎——不知為何她竟有溺水的感覺,無力的掙扎著,卻還是緩緩窒息沉沒。她逃不出來。
不止她,只怕大多數人都反抗不了,只能悄無聲息的任人擺布。
她阿娘說的不錯,永遠都有不為人所知的掩埋著,人做下的永遠比外人看見的多。
隨即她又記起四月里去給她舅舅過生日。因表姐不肯露面,她便悄悄的去尋。卻正碰見表姐在向舅母哭求——似乎是舅舅給她訂了一門很不如意的親事,她不愿意嫁。可縱然她不愿意又怎么樣,哭過一陣子,也就認命了。
雁卿忽然覺得,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逼迫擺布?可所有人都覺著這是理所當然。
不過雁卿知道,她家是不同的。她的父母不會如此去迫害別人的女兒,也定然不會如此來逼迫她。
她又記起,樓姑姑這么好,可那日在演武場上貴婦人們和女公子們卻都不肯親近她。她阿娘這么好,可在外頭她聽見的卻也大都是她阿娘的壞話——她們說她阿娘“不守規矩”。
這么些人疏遠她們,指斥她們,她樓姑姑和阿娘看似過得光鮮,其實是不是也很辛苦呢?
那些人對她阿娘和樓姑姑做的,又何嘗不是迫害?
林夫人自己也覺著,對一個九歲的孩子而言,她說的未免太殘酷了些。可能為使雁卿神思,這也是必要的。畢竟自己已將她教成了這樣,她以后要面臨的難免要比別的姑娘更多一些。
便又道,“阿娘指望你能秉持正道,純善待人。可也是時候教你‘防人之心不可無’了。越涉及大的利益,越面對有權勢的人,便越要心存防備,謹慎待之。你可明白了?”
雁卿默默的點了點頭。林夫人又說,“既明白了,眼下便有一件事——太子其人,連阿娘都摸不透。阿娘希望你能離他遠些。”
雁卿怔了一下,隨即就抗拒起來,道,“誰愿意親近他啊!”
林夫人略無語了片刻。又道,“不止太子,也還有元世子……你自幼和他親近,可你也未必真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一個人。
☆、54第四十三章 中
對林夫人的話,雁卿不敢茍同。
七哥究竟是怎么樣一個人,雁卿也許嘴上說不清楚,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是明白的。
七哥就是七哥。
也 許他頗有些小毛病,譬如敏感、不夠率直,總要人去猜他的心事,可他和太子是截然不同的。雁卿就算刻意嘗試,也無法對他生出防備之心來。因為那是七哥啊,打 從記事起她就認得他了。幼時她搖搖晃晃的走過去牽起七哥的手,略大些她笑哈哈的抱著頭躲在七哥的傘下,再大些她旁若無人的吃著果子歪在七哥身旁看書。忽然 你和她說,日后要防備這個人……就算是她阿娘,也不能不講道理啊。
可林夫人顯然沒有和她講道理的打算。也只說了那句“你未必真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一個人”就作罷了。
雁卿雖問,“七哥也做壞事了嗎?”林夫人卻沒有答,只說,“世家大族,總難免有些陰私。日后你就明白了。”
雁卿也只好十分郁悶的等待那個“日后”。她覺著日久見人心,“日后”她阿娘就知道她為什么跟七哥要好了。
其實林夫人何嘗不想和雁卿講道理。
只不過樓家這件事,證據確鑿,是非分明。雖十分沉重,卻反而易于解說。慶樂王府上的事卻摻雜不清,難以宣之于口。
林夫人也只能提點雁卿,元徵并不如她所見所想的那般溫柔純粹。
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是元世子的兒子。當年元世子憑借權謀和心術,以弱冠之齡為至尊之人出謀劃策,周旋在權奸與忠良之間。縱然是把持朝政十余年、老奸巨猾如雍王者,也一樣敗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兒子能同尋常少年人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