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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今日謝景言在演武場上的表現也十分出眾。
便不多過問,只道,“回家去要問過你阿婆再養。”
雁卿道,“喏。”
旅途無事,雁卿抱著兔子看書,林夫人想著心事。一時走神,就相看自家閨女。
雁卿模樣確實沒月娘美,但勝在嬌嫩。皮膚白,面頰透粉,微微帶些嬰兒肥,令人看著便想團到懷里去。眉眼生得也秀美,眉清而長,眸黑且潤。行止也好,端坐讀書的模樣婷婷如薔薇倚窗盛開。
許是膝上雪團似的兔子添色,這一日雁卿看著似乎很是嫻靜柔婉。
已有些大家閨秀的模樣了。
林夫人心里便十分自滿。然而一時想到樓蘩,就又起了些憂思。
——這樣的世道,女人的出路是狹窄的。且不說雁卿素來有些癡性,便如樓蘩這樣聰慧美貌的女人,到底也還是妥協回歸,要面臨京中的品評指點、流言蜚語了。
☆、42第三十八章
趙世番因朝中有事,這一日并未去觀看演武。夜間相聚,林夫人自然就要和他分說演武場上一應事宜。
雖則趙文淵才剛回到長安,又是頭一回主持演武,但有林夫人從旁扶助,趙世番也并無什么不放心的。也就一聽罷了。聽林夫人提起樓家女來,便明白是要給趙文淵說親,就道,“你和阿娘看著好,自然就沒差。只是三郎性子左,還得他自己愿意才行。”
林夫人就笑道,“光三郎愿意還不成,也得樓娘看得上他。”
趙世番就一怔,片刻后想到樓氏女那些傳言,便也笑起來,道,“是了。也得她看得上才行——這二人倒是左到一處去了。”
趙世番說樓蘩“性左”,也并非空口無憑。
——趙文淵覺著這姊妹高不成低不就,其實是想差了。林夫人都提點過人是“一家有女百家求”,還能騙他?
樓氏固然已丟了封邑和爵位,且為有識之士不齒。可那與小樓氏姊妹有什么關系?有成國公忠君、兩位姑母貞烈的往事在,自身也極美貌多才,她們倆從來就不愁嫁——所謂娶妻娶賢,傳承百代世家也不是人人都短視,只看門第富貴的。何況樓氏本就是首屈一指的名門。
既如此,何以小樓氏姊妹摽梅已過,卻還沒有嫁出去?
因為人家還沒相看到中意的。
大樓氏不肯屈從雍王世子,為此不惜自毀面容,可見性情之剛烈。自妓院里出來,宗族公議令她去死,她卻非要同妹妹拼命活下去,且有滋有味的活到善惡有報,也可見不同俗流。她教養出的侄女,怎么可能是平庸恭順的?
這 些年姑侄三人打理著家中產業,又經營了許多事務。譬如引種了不少西域的藥材、菜蔬,漸漸在長安周邊普及開來。又自西域學來新的鑄鐵術,打造耕犁、剪刀之類 用具販賣——她家鐵器最好,柔韌且少銹,長安幾乎無人不用,其利豐厚。還建設了許多處養生堂,收留京畿一代被遺棄的孤兒。
后兩件曾被御史參奏過。不過朝廷禁私鹽而不禁私鐵,大樓氏不曾逃漏鐵稅,且鑄造的真就只有尋常用具罷了,待她將鑄鐵方獻給皇帝,皇帝便也不做追究。至于養生堂一事,雖撫幼恤孤是天子之政,但又何嘗不是人之常情?皇帝自一開始便只有表彰,沒有不滿的。
可以說除了不曾從政、領兵,樓氏姑侄所為遠勝許多男兒。
這樣有見識能自主的女人,卻要她們如尋常的深閨女兒般,將嫁人生子當平生頭一要務去鉆研,便十分可笑了。
小樓氏姊妹確實想嫁,可也不急嫁。更不曾將自己如貨物般評估,遇到條件好的買家就甘愿出手——她們在等情緣。
大樓氏也問過樓蘩,要嫁什么樣的男兒,樓蘩只說了一句話,“我看他好,且他也看我好,僅此而已。”
可惜少有人能明白樓蘩“我看他好”的含義,都紛紛覺著自家兒郎出身富貴、前程錦繡,最多日后不納妾,就好得無可挑剔了。也只林夫人一聽便明白,她要的是兩心相許、兩情相悅。你家兒郎是世子還是田舍翁?她還真不在意。
趙世番自然也是明白這點,才會笑說她“性左”。
林夫人道,“不過我覺得此事還是能成的。就只有兩件——三郎那邊,似乎是覺得樓娘太大了。”
趙世番就問,“她多大年歲?”
林夫人道,“六月里過二十四歲生日。”
趙世番就一笑,道,“是大了些,可也十分般配——我來和三郎說。”就又問,“另一件呢?”
林夫人道,“另一件就在樓娘那邊了。”就斟酌著言辭,“想必你也曉得,這些年樓大家經營產業,攢下了不少家資。”她敬重大樓氏,素來都尊稱她做“樓大家”的。
趙世番就點頭——他祖父和成國公同被雍王所害,便只為這個緣故,他也會盡量看顧樓氏的子孫。樓氏被御史所參奏兩件事,也都有他在御前答對,才悄無聲息的就擺平了。因鐵器一事,皇帝探查過大樓氏的底細,趙世番縱然不著意,也難免就心中有數了。
便道,“并不是我自矜——她產業雖大,可三郎斷不會貪圖。她倒大可放心。”
林夫人就嗔道,“誰怕你貪圖她家產業了?怕的正是你不貪圖——她只兩個侄女,不給她們,莫非要留給樓家?”
趙世番就一愣,緩緩道,“論說正道,自然是留給族里。”
林夫人曉得這真是他的本心,便也十分無奈。就道,“換做是你,父親被這些所謂的親族出賣,你自己又被逼著自裁。窮一生攢下些產業,你就甘心留給他們嗎?”
趙世番就道,“若是我,早就自立了門戶,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可樓大家不曾與樓氏宗族決裂,這些年相互間也多有借助扶持。她不甘心是一回事,順理成章又是另一回事——若她身后,趙家和樓家爭產,那便是趙家貪昧他姓之財了。”
林夫人聽他此言,雖無奈,語氣卻也不覺柔和了。輕笑道,“這便是我不如你之處了……”可也不曾放棄,就又道,“——樓氏族里要將樓二娘送入宮里。”
趙世番就一愣——倒也猜想到樓家是奔著后位去的。可樓家分明就有投靠雍王的黑歷史。皇帝兩個哥哥死在雍王手上,自己也讓雍王脅迫了許多年。他再廣的胸襟大約也要對雍王心有余恨。樓家獻女給皇帝,皇帝能不存羞辱之心的公平待她?
這分明就是要將小樓氏推進火坑。
何況皇帝是英主不差,可到底也是四十歲的人了。且因先前舊傷復發,頗有些不良于行。儀容上已十分不好看。而小樓氏頂多二十歲的年紀,還是花朵一樣的姑娘。又一向嬌生慣養的,她會愿意?
就道,“何必……”
林夫人道,“若能被立為皇后,未必不是件好事。”
趙世番立時便搖頭道,“若樓大家的妹妹還在,許還可以一爭。樓二娘卻是無望。何必把好好的女孩填進去?”
林夫人就輕笑道,“人說的理由是——世家閨女好吃好穿的奉養著,又不必如男兒般去戰場上搏命換取富貴,也就婚嫁聯姻上用著她。她既享了這份福,就該擔取這份責,深明大義的犧牲自己。”
趙世番還真讓這番責任論給拐進去了,明明就覺得有哪里不對,可又似乎挑不出毛病來。就有短暫的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