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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經老夫人勸解,趙世番心里對林夫人也十分的愧疚。然而林夫人才將柳姨娘逐出去,他便來俯就和好,心理到底還是有道坎兒的。因此進了院子里反倒踟躇起來了。就在海棠樹下踱著步,細細的斟酌該怎么去和林夫人說話。
月華如練,秋蟲鳴叫。正是最令人感懷嘆息的時候。
趙世番就又想起鴻哥兒來。便如太夫人所說,他和林夫人疏遠起來確實是因為鴻哥兒的死。這些年他一直逃避著,循的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道理——這般消極的處事,也不怪林夫人懶得理會他,就連他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無能。
白白活到三四十歲,竟連六七年前的一件往事都不敢面對。
他又想,云娘大約已走出來了——自那年脫了戰甲,她便再不管外事,一心只撲在雁卿身上。縱然雁卿木訥不可教,連鴻哥兒一半的聰明都沒有,她也沒有放棄。當年恃才橫行,令多少男兒又嫉恨又無可奈何的女人,如今分明就只是一個耐心的母親。難道她看著雁卿就不會想起鴻哥兒來嗎?自然是會的,只是她已剖析過自己的心,敢于去面對了。
他再難過,難道還能比孩子的生母更難過嗎?
☆、第十一章
趙世番想到這里,雖越發覺得自己比不上云娘,卻終于下定了決心推門進屋了。
屋里略有些暗,他又心不在焉的琢磨著稍后的說辭,果然又在拐角處撞上了博山爐。黃銅的爐子撞在骨頭上還是很疼的,他就頓了下腳步,心里略有些負氣,吩咐:“搬出去?!?
身后小廝忙從命弄開。趙世番卻是記起來,這一對博山爐也已是舊物了,還是當年他父親隨先皇伐蜀時得來的東西,一直丟在庫里生塵。因林夫人不愛熏香,成親后屋里便不曾陳設熏香爐。那一回他費心弄了西域奇香來,非要令林夫人試,林夫人才從庫里尋出這對博山爐來擺上。十幾年了,卻還擺在屋里。
他便又記起林夫人床楣子上掛著的香逑,似乎也還是當年她隨手拋玩的那枚——那也是時興了許多年的玩意,鏤空的銀球內置小圓缽,球怎么轉缽口都朝上。在碗里燃上香料,香氣便從鏤空處溢出。早些年貴婦人坐車外出,都愛在袖子里攏一枚。車過之處,連塵埃都染上香味,十里不絕。城中頑童爭相追逐,都以為香車里坐的是神仙妃子。
這也是一樁雅事。他便做了兩枚送給林夫人把玩,林夫人隨手拋起接住,笑問道:“身后追著許多閑人有什么風雅的?”他便說,“我覺著你比她們都更像神仙妃子,何以反不如她們受追捧?”林夫人便抿唇看著他笑,后來她就噙了笑垂下睫毛,說,“你覺著我好便夠了……我卻懶得去理會旁人追捧誰,不追捧誰?!比欢降走€是收下了。夜間她便將香逑攏在被褥下,趙世番掀開被子便覺得暗香撲鼻,便涎了臉往她身上去嗅。少年夫妻難免浮浪放縱,床笫間也頗有可炫耀的戰績。鏖戰之后林夫人便笑他,“確實是風雅的東西——還非要我帶出去玩嗎?”他自然是不許了。
他和林夫人成親時,人人都預言他們兩個日后必成怨偶。可其實趙世番自己很清楚,當日云娘將長刀砍上桌案時,他便已覺得林夫人美貌至此,縱然真被她砍一刀也是甘愿的。少年心性難免淺薄,易被皮相迷惑。可漸漸相處下去,便更被她的才情個性所吸引。他越明白云娘的過人之處,發奮匹配之余,也越清楚自己怕是此生難及??梢f自卑,卻也不至于。
少年時不曾山盟海誓過,可那個時候他和林夫人之間也確實是一心一意的。正所謂執子之手,夫復何求。
此刻想來,卻有些滄桑傷懷了。
當年那些舊物,林夫人都還好好的留著。人人都覺著她會“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可見他們都錯了。
趙世番恍神有些久。再回神時,便聽見里頭傳來了孩子哭聲。那哄孩子的聲音分明就是林夫人的。
他略窘迫,卻還是趕忙進屋去了。
林夫人是不怎么會哄孩子的——當年養阿鵬的時候她便對奶媽說,“平日里照顧好了便可,若他無緣由的哭就抱來找我,我有辦法治他?!甭犝邿o不滿頭是汗,生怕阿鵬真落到她手里。還好阿鵬乖巧好養,吃喝拉撒睡舒服了,從不亂哭鬧。
后頭阿鶴倒是有半夜哭鬧的習慣,慢慢的卻也讓林夫人給倒過來了。對親兒子,她是真能狠下心,哭鬧時說不管就真不管。
此刻卻抱著阿寶滿屋子里繞,又指著房里的東西給他看,又搖撥浪鼓的。頗有些被孩子治住了的模樣。
見趙世番進屋了,她便略有些不自在。然而片刻后也就坦然了。
且將阿寶還到翠竹手里,對趙世番道:“我們出去說吧?!?
聲音壓低了,便有些示弱的意味,十分的柔和動聽。
趙世番很有自知之明,曉得這是因為阿寶在一旁的緣故,忙就道,“不用,在這里說吧?!?
李嬤嬤不在,翠竹又不十分會抱孩子,阿寶很配合的又大哭了起來。林夫人無奈,只得將阿寶再接過來,低緩的發出些催人入睡的樂曲來。趙世番便湊過去,試著哄了一下阿寶,隨口道:“你又何必非養在自己屋里?將西間收拾出來給他住,多安排幾個嬤嬤照顧也就是了。你白日里這么多事,已經夠辛苦了。”
林夫人便看了他一會兒,道:“家里的事卻沒有多費神?!?
趙世番就被噎了一下,道:“也是……你的才具管家事,原本就是牛刀殺雞。”片刻后又道,“縱然不累,夜里也得好好睡的?!?
這樣言之無物的關切已聽了許多年,可那笨拙又有些負氣的贊美確實有些年數沒聽過了。林夫人倒也有片刻失神。
便嘆了口氣,道:“柳氏的事你已知道了?”
趙世番略有些難堪,只胡亂點了下頭。片刻后又道:“是我惹出來的,這些年讓你和雁卿受委屈了?!?
林夫人聽出他的意思,一時便默然無言。
話已出口,后面的便也容易了。何況早些年也多是趙世番順著她的,此刻便依舊如當年相處時那般,握了她的手道:“我們和好吧?!?
林夫人總不作答,阿寶又哭鬧不止,趙世番便有些煩。硬將阿寶抱過來塞到翠竹手里,“將他抱出去哭。”
他再回來找林夫人,林夫人卻已打了帳子進里邊兒去了。趙世番忙追進去,就見林夫人往角落里去躲,他便再追過去……就發現林夫人悄悄的背著他在擦眼淚。
趙世番愣了一下,悄聲回頭給林夫人擰了條濕帕子遞過去。林夫人側著身子接了,又背對著他擦干凈,才回過頭來。
“你說和好……是說這一回就算了,還是要長長久久的與我好下去?”
趙世番又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過來,忙道:“自然是長長久久的好下去。我是真心認錯的,日后再不做令你傷心的事。”
林夫人便抬手止住他,道:“既然如此,有些事我便非要問明白了?!?
趙世番道:“……是。”
她斟酌著措辭,趙世番便凝望著她,等她開口。
林夫人便緩緩的從頭說起,“說句不大中聽的話,哥哥。當年我很不解父親為何就挑中了你——才情平庸,武藝更尋常,也就圓滑玲瓏些,卻也不過是尋常紈绔都懂的世故。竟無一處能令我折服的?!?
這話誰都不愛聽。趙世番忍不住就插嘴,“我也沒那么差勁吧——至少家世是能與你匹配的!”
林夫人便被他給噎了一下,“你還真是……”待要說他涎皮賴臉,可話又說回來,他們這些子弟誰不仰仗家世的?便道,“是,家世匹配,容貌也很不差。”
趙世番被她噎回來,就有些訕訕的不敢多搶白了。
林夫人才又道,“待成親后我才信服父親的眼光。你確實與旁人不同——這世上父親之外,能容得下我的男人也許不少,可愿意縱容我去做我想做的事的,大約就只有你一個了。而且竟是我淺薄了,你雖沒有文采武藝,卻有做事的才能。更難得的是識才、容人的氣度。謝二、慶樂世子他們信重你,可見都是比我有眼光的。”
趙世番并沒少輾轉聽說旁人對他的評價。然而林夫人親口承認,分量自然不同。一時竟有些面紅耳赤了。
林夫人便直言,“而我雖被旁人說得很不堪,卻很有些自視甚高的毛病。若你也與那些閑人一樣,大約我們夫妻間就不是當年相處的情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