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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馮翊韓延壽被押解前往右扶風(fēng)渭城集市，數(shù)千百姓爭相恐后從左馮翊趕來送別韓延壽。望著百姓扶老攜幼追在車后，韓延壽苦求道：“駙馬都尉，能不能慢一點？”金賞回頭望著百姓紛紛追來，命士兵外圍戒備，讓百姓入內(nèi)圍與韓延壽拜別。

百姓紛紛拿著肉和酒喂韓延壽，韓延壽感激落淚，不忍拒絕，每人送的酒都喝了一口，約飲酒斛余。最后韓延壽拜托掾史替他拜別百姓，見百姓不肯離去，韓延壽高呼道：“各位鄉(xiāng)親辛苦了，你們能十里相送，延壽死而無憾了！都回去吧，延壽拜別諸位了！”百姓紛紛啜泣，紛紛惋惜。

其中一位宗親握著韓延壽的手道：“娃兒，你爹娘走得早，不全怪你。記得來生好好做人，別再走上邪路了。”韓延壽淚如雨下，使勁點頭。

臘月，出現(xiàn)日食。光祿勛楊惲感慨道：“韓延壽死，上天降不祥征兆，天昏地暗，唉……”第二日楊惲入宮覲見，上奏道：“陛下，如今天狗食日，是不詳之兆！”

病已也知道日食是天降災(zāi)難的征兆，左思右想，嘆氣道：“朕心里有數(shù)。你覺得該怎么辦？”楊惲小心翼翼道：“天降不祥征兆，必然有冤案。微臣請陛下派人巡查天下，為冤案平安昭雪，將有罪之人繩之以法。”病已聽出幾分弦外之音，皺眉問：“有話直說，你覺得最近哪一件案子是冤案？”楊惲一驚，思忖再三，下跪道：“陛下，微臣以為陛下圣明睿智，不需要微臣置喙。”

楊惲雖然沒有直說，回到家卻嘆氣道：“陛下相信了奸臣的話，錯殺了韓延壽！”奴仆悄悄將楊惲的話泄露給了太仆戴長樂，戴長樂大喜道：“這個楊惲，我就知道他常常誹謗陛下！上次他陷害本官，這次該我以牙還牙了！”

戴長樂上奏病已，病已吃驚道：“你怎么知道的？”戴長樂不敢直說，只是遮掩道：“陛下，楊惲繼承其外祖父的秉性，一直口無遮攔，這可不是第一次。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召來眾臣詢問。以前楊惲誹謗朝政，微臣一直覺得無傷大雅，最多訓(xùn)斥下。但這次楊惲竟然敢借天象指責(zé)陛下，要為罪臣韓延壽翻案，其心可誅！”

病已目光如炬，滿臉寒氣，“他哪里是為韓延壽翻案，分明是想借這個機(jī)會攻擊法家，為儒家挽尊！為韓延壽翻案無非是想趁機(jī)攻擊朕的依律治國，恢復(fù)他們想要的以儒治國！哼，如果廢了法家，天下就能大治？癡人說夢！楊惲既然執(zhí)意誹謗朕躬，那就派你去查。”

戴長樂親自調(diào)查，果然發(fā)現(xiàn)楊惲多次與人談?wù)摬∫眩視r常拿病已開玩笑，又誹謗朝政，借天象指責(zé)病已。奏疏上呈，病已大怒道：“朕待他如手足，讓《太史公書》流芳百世，又讓司馬家族十人擔(dān)任太守、國相，楊惲竟敢如此悖逆？立刻押入死囚，等候處置！”戴長樂大喜。

楊惲大駭，獄中上書申辯道：“微臣糊涂，自視太高，以至于忤逆了陛下。但臣與陛下曾相知相交，也曾共患難，一起剿滅了霍家叛亂，微臣對陛下一直十分敬仰，從沒有半點污蔑。偶有戲謔、怨言，都是一時癲狂，望陛下恕罪！”

病已握著奏疏，想起當(dāng)初楊惲大功，無奈嘆氣。回到后宮，正巧遇見太子劉奭前往椒房殿探望皇后。病已抬手道：“奭兒，最近幾位師傅教授的怎么樣？”

劉奭忙躬身道：“父皇，幾位師傅盡心盡力，沒有半點怠慢。只不過兒臣有一事不解，詢問幾位師傅，他們都不敢說。”

“說，父皇幫你參詳參詳。”

“父皇，《詩·小雅》有一篇詩文十分晦澀，兒臣不懂。”

“《詩經(jīng)》？哈哈，父皇最喜歡《詩經(jīng)》，說來聽聽。”

“是。《詩經(jīng)》有一篇寫道：‘日月告兇，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則維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病已面色大變，揮手示意，羽林令史高、侍中金安上忙領(lǐng)著護(hù)衛(wèi)齊齊佇立遠(yuǎn)處。病已怒道：“這是太傅黃霸的話，還是少傅周堪讓你說的？”劉奭慌忙跪拜道：“父皇息怒，兒臣……兒臣偶爾看到，是自己要問。如果冒犯了父皇，兒臣罪該萬死！”病已恨鐵不成鋼，雙手背后，一言不發(fā)。劉奭不敢起身，只是一直跪著。

過了許久，病已揚天嘆道：“朕真是不幸啊！年少時遭遇家門不幸，險些被下獄而死。后來雖然恢復(fù)了譜牒，可朝廷一直不封官拜爵，形同庶人。好不容易成了皇帝，又有大將軍壓制。如今大將軍死了，朕想為天下百姓謀福，一手依律治國，一手以儒治國，卻遭到群儒非議，如今連你也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劉奭磕頭不起，心下暗驚。病已無奈招手道：“起來吧！你們都以為朕要效仿孝武帝，施行酷法治國。其實非也！朕不會效仿孝武帝施行嚴(yán)刑酷法，也不會效仿孝文帝完全施行仁政儒術(shù)治國。咱們漢家自有制度，本來就是一手興仁政王道，一手興法治霸道。奈何高祖以下列宗不懂先人智慧，要么一味效仿周朝，仁義治國；要么一味效仿秦朝，嚴(yán)刑酷法。”

見他似懂非懂，病已感慨道：“朕明白告訴你，如果廢法興儒，豪強(qiáng)必然荼毒天下，百姓必定揭竿而起，天下早晚分崩離析。只有儒法結(jié)合，才能既打壓不法豪強(qiáng)，又安撫百姓；既選拔真正的賢才，又不至于得罪貴族；既令行禁止，外御敵寇，又能鎮(zhèn)壓內(nèi)部反叛，穩(wěn)定朝局；既分權(quán)制衡，以免權(quán)臣當(dāng)?shù)溃帜芴岣咿k事效率，為百姓謀福。……這些好處這些俗儒明明看到了，卻視而不見，為什么？因為他們不是為了國家謀利，為了百姓謀福，恰是為了實現(xiàn)自己所謂的抱負(fù)，實現(xiàn)所謂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