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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劉據原本躲在湖縣泉鳩里的一戶人家,此地是四郡交界地,東面是弘農,北面是左馮翊(yi)和右扶風,西面距長安三百里,東距函谷關四百里。主人家境貧寒,經常織賣草鞋來奉養太子。由于住在峽谷里,所以官府搜索多次都沒有尋到蛛絲馬跡。
太子見拖累了主人家,心有不忍,多次想要離去,主人家始終不許。后來太子聽說有一位舊相識住在湖縣,家里十分富有,于是派兩位兒子去聯絡。太子已經三十八歲,兩個兒子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八歲。兩人行事謹慎,沒有泄露絲毫行蹤。不過消息不脛而走,太子沒有等到舊相識,卻等到了縣衙的抓捕兵。
八月辛亥日,新安縣縣令帶著縣尉等人親自前往圍捕,結果兩位皇孫因為反抗被誤殺,主人拼死護著皇孫,也被亂兵誅殺。太子劉據不甘心受辱,懸梁自盡。有一山陽男子名叫張富昌,用腳踹開房門,急忙救太子。令史李壽也跑過去抱住太子,不料太子早已斷氣。
消息傳到京師,武帝氣堵胸口,低頭沉默,半晌說不出話。都說白發人送黑發人,說的大概就是武帝。武帝再抬頭時已經淚濕眼眶,顫抖抬手道:“傳……旨,封李壽為邗侯,張富昌為題侯。命廷尉審理太子案,務必查清,不得誣陷一個好人,也不準放過一個壞人!”
出了巫蠱案后,武帝越發虛弱,更是疑神疑鬼。群臣人心惶惶,分成了兩派,一派上書斥責太子謀反,一派上書奏替太子伸冤,武帝不能辨別,幾次下旨催促常廷尉嚴查。
常廷尉查來查去,左右為難。太子一黨被誅殺,衛皇后一脈只剩下年僅一歲的皇曾孫,其余相關人等全部被誅殺,或被族滅。當初目睹太子宮木偶人的相關證人,只剩下御史章贛和黃門蘇文,二人一口咬定木偶人是太子宮人所為。作為下屬,常廷尉卻無法理解領導的意圖,急得牙疼,頭發也掉了一地,只好捂著腮幫前去請教有經驗的劉屈氂。
常廷尉與丞相劉屈氂商議,為難道:“丞相啊,你給我出出主意,陛下這是什么意思啊?一邊下旨命我嚴查,一邊把與太子有關的人都殺了,這案是讓我做成鐵案,還是暗示我什么?”
劉屈氂嘆氣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也疑惑啊!你說太子謀反了,陛下卻遲遲沒有廢后,至今為止,逝去的衛皇后還是皇后。陛下到底是幾個意思?如果真想讓你查清,為什么不留下與太子相關的人,一查到底?難道陛下也擔心查出真相嗎?如今把與太子有關的人都殺了,擺明了是讓這件案子撲朔迷離,永遠查不清。或許陛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認。”
廷尉又問:“那依照丞相的意思,我是不是應該拖下去?我明白了!只要陛下沒有斥責我,我就一直拖下去。拖到陛下煩了,自然有旨意!”劉屈氂無奈搖頭,卻也不敢胡亂指揮。
后貳師將軍李廣利與劉屈氂通信,請他上奏陛下,盡快了結太子謀反一事,以免匈奴人趁機入侵。并親自上書道:“匈奴單于多次詢問太子謀反之事,一直暗暗覬覦大漢,望陛下圣心獨斷,盡快了結太子之事,以免被匈奴趁虛而入!”
武帝既不上朝,也不召見群臣,整日躲在甘泉宮悔恨。丞相劉屈氂入宮覲見,擔憂道:“陛下,如今民間議論紛紛,朝臣人心惶惶,都在擔心陛下。”武帝陰聲陰氣問:“擔心什么?擔心我不死嗎?是不是天下人都在盼著朕死?啊?”劉屈氂大驚,忙跪地辯解:“陛下息怒!陛下文韜武略,文治武功,遠勝周秦,當初北擊匈奴數千里,萬里賓服,堪稱雄才大略!如今因為太子的事,鬧得天下不寧,是時候該做個了結了!”
武帝五指緊攥,雙目緊閉,臉上橫肉凸起,怒問:“朕傳旨廷尉審查,查出結果了嗎?如今半個月過去了,查出了什么結果?啊?”劉屈氂無奈道:“微臣不知,微臣立刻去催促!”
不久守衛漢高祖陵寢的郎官田千秋擔心朝局動蕩,趁機上書道:“太子忠厚老實,雖然不如陛下文韜武略,卻也是明察秋毫之人。自古知子莫若父,相信陛下對太子應該最了解。當初太子被污蔑謀反,無非兩件事,一是誅殺江充,二是舉兵拒捕。微臣以為太子殺江充是無奈之舉,即便過失殺了人,也不至于滿門被滅。至于舉兵拒捕,太子是一國儲君,名正言順的陛下繼承人,有什么道理謀反呢?雖然子弄父兵,但罪不當誅啊!依照《漢律》當接受鞭笞,受杖責。微臣曾經夢見一位白發老者,教我對陛下說這些話。”
武帝醒悟,召來田千秋。田千秋身高八尺多,容貌俊秀,武帝十分喜愛他。兩人談了許多,武帝十分感慨道:“我們父子之間的事,旁人很難說得清,唯獨你能夠明白其中的要害。你這番話必然是高祖托夢讓你來開導朕,你就留下輔佐朕吧!從即日,朕拜你為大鴻臚。”大鴻臚是朝廷掌管禮賓事務的官員,包括負責諸侯和藩屬國事務等。
田千秋一夕之間從看守太廟的破郎官,升為九卿之一,頓時喜不自勝。領旨謝恩,趁機道:“陛下,太子的事不要再查了,有許多話旁人不敢說,微臣只能冒死進言。我大漢自從出現巫蠱一來,后宮嬪妃、外戚功臣紛紛被誅,民間更是人心惶惶,一來有傷陛下英名,二來不利于朝局穩定。何況巫蠱之事,誰能說得清?今日你誣告我,明日我污蔑你,此風一開,天下冤假錯案層出不窮。陛下當年文韜武略,威震四方,如今功成名就,豈能讓無恥之徒壞了陛下晚節?”
武帝哀傷道:“朕……愛卿,你說天下人會怎么看待朕父子?會不會議論朕骨肉相殘,逼死了皇后和太子?將來史書又會如何記載?會不會指責朕逼反了太子?”
田千秋額頭冒汗,嘆氣道:“陛下,如果想青史留名,萬載流芳,只能恢復太子名譽,誅殺罪魁禍首!巫蠱之禍,禍起繡衣御史江充、黃門蘇文等人,他們利用陛下的信任,蠱惑陛下,他們才是真正的蠱蟲!如果能將他們繩之以法,將來天下人都會稱贊陛下知錯能改,是千秋明君!陛下父子仍然不失為父慈子孝的典范,陛下與皇后仍然是相濡以沫的楷模!”
武帝拍案而起,厲聲道:“傳旨,黃門蘇文涉嫌構陷太子,仿照太子燒死胡巫,把蘇文當眾燒死,以儆效尤!酷吏江充,妖言惑眾,居心叵測,立即恢復已廢除近百年的夷族之刑,滅江充三族以昭示天下!所有沖入太子府圍殺太子者,全部賜死!另外在湖縣圍攻太子之人,除邗侯李壽外,也全部賜死!”
為了表達哀思,武帝命人修建思子宮,又在湖縣修建了一座歸來望思臺,希望太子亡魂能夠歸來。雖然心中愧疚,可武帝始終對太子擅自動兵的事耿耿于懷,既沒有為太子恢復名譽,又命長安各門派兵駐守,以防再次發生類似的事,同時圈禁皇曾孫劉病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