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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慘的。”巡警喃喃說,對著焦尸雙手合十,做了個上香的動作,隨后走出了擠滿紅色消防兵的廢墟。
路燈已經亮起,黃色警戒線外,圍觀的市民不肯散去,鬧哄哄議論著,不時有趕來的記者做采訪,閃光燈“啪啪”亂響。加油站旁停了一輛無人問津的灰色鈴致,又臟又破,他叉腰駐足,盯著車牌號的眼神復雜,轉身找到一個僻靜角落,忍下胃中幾欲作嘔的感覺,白著臉打開對講機:“喂,黃sir,這下麻煩了,我剛找到了陳育禮的車……他被殺了,有誰先一步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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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其昭最終不得不喝了一口姨丈的補湯,胃里翻江倒海是其次,最重要是這樣的奇恥大辱居然給顧沅知道了,且顧沉偏偏精叨地避開了此次“嘗鮮”機會,以后一定要被她嘲笑不知幾多回。
他越想越氣,胃口全失,于是擺脫七大姑八大姨的熱情寒暄,溜到同樣嘈雜的外廳去,這里聚集著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還有人托關系進來純粹為談生意,兩叁個組成一個小團體,一邊吞云吐霧一邊吹水。
擺著各色小菜和飲料的叁層自助圓盤正中,一樽美輪美奐的巨大冰雕——泡沫中的維納斯——生動優美的五官已經逐漸模糊,女神高聳的雙峰在高溫中融化一半,匯成晶瑩的水珠從尖端落入底部的香檳杯中。
圓盤邊上一個梳著雙馬尾的小矮人正捧著一碗烏漆麻黑的丸子大吃特吃。
他陰笑著靠近:“你藏在這,被我發現了。”
“我不是和你說了,沒人關心我參不參加。”顧沅咽下嘴里的東西問:“這是什么?還蠻好吃的。”
顧其昭湊近聞了聞,嗤道:“松露鵪鶉蛋嘛,沒出息,去里面吃龍蝦鮑魚唄。”他話一講出口就后悔了,顧沅必然要提那碗鱉精來嘲笑他。
沒想到顧沅翻了個白眼說:“你沒看到每個座位前擺的五種叉子嗎?我都不知道要用哪一個,Tibby又要看猴子一樣看我,何必自取其辱。”
剛才那碗白花花的鱉精,比五只叉子可怕不知多少倍,顧其昭此時想起依然渾身發毛,他想Tibby以后嫁到程家不會要天天給姨丈試吃補藥吧,一絲淡淡的同情在心中油然而生。
顧沅用牙簽戳起碗中最后一顆琥珀色的鵪鶉蛋送入口中,遠遠欣賞著顧其姝蝴蝶般輕盈完美的舞姿,今天她是絕對的主角,誰也不能搶去她的風頭,她靛藍色的禮服,以及墻角的花架,銀缽里插著大把大把粉紅的玫瑰,完美的與金灰色織錦壁紙互相映襯,構成一副明艷又和諧的大師油畫。
“你吃了快一斤鳥蛋,不怕消化不良啊?”顧其昭從背后揪了下她辮子。
顧沅不甘示弱地用胳膊肘捅捅他腰:“下一支舞輪到你了。”顧其姝已經先和顧起瀾共舞一曲,緊接著又和程勁仁跳了支華爾茲。
“我寧愿用臉拖地板。”
“不會吧,你全身上下只有臉能看。”
“喂,你還想不想讓我教你開車。”
“我現在只想看你用臉拖地板。”
“嗯?”顧其昭一驚,華爾茲舞曲恰好結束,另一首四重奏應聲而起,他轉頭見顧其姝果然正四處搜尋,脖頸上層迭的藍寶石項鏈仿佛探照燈來回閃爍,他矯健地把顧沅用胳膊夾起,橄欖球運動員一樣朝出口處飛奔。
顧沅就是這個譬喻法里的橄欖球,鞋子差點在途中飛走,狼狽地被挾持到酒店外的噴泉廣場時,她已顛的七葷八素,吞下肚沒多久的蛋白質爭先恐后涌上喉嚨。
“放開我,熱死了!”
“唷,你這么會講風涼話怎么會熱。”顧其昭嘴上還擊,但還是讓她雙腳重回地面。
顧沅正在考慮要不要在他黑西褲上留下一兩個腳印的時候,背后傳來緊繃的聲音。
“叁少爺,出什么事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跳到顧其昭身后。
“能有什么事?”顧其昭扯掉脖子上松松垮垮的領帶,上下打量著全副武裝的阿江:“你們辛苦了,大熱天還要執勤。”
“都是工作。”阿江頷首低眉問:“您要去哪?我找幾個兄弟送您。”
中環假日酒店四周的街旁停了一整排裝備了防彈玻璃、雙層底座的黑色吉普,荷槍實彈的保鏢坐在車內嚴陣以待,凌厲地掃視酒店的各個出入口。
“我就是出來透透氣,你去忙,別管我。”顧其昭把領帶放進阿江手里,不容拒絕地拍著他的肩膀讓他離開。
直到目送阿江朝對講機低語幾句,重新走回車邊,他才對顧沅笑嘻嘻說:“別怕,他已經走掉了。”
“我怕他?你老豆的私人看門狗而已。”顧沅雙手抱胸,厭惡地朝阿江的車子瞥了一眼。
他繼續揪她的馬尾辮:“好了好了,別理他,我帶你去吃冰。”
“我要回學校,舍監十點鎖門。”
“拜托現在還早,我們去海濱大道,說好教你開車的。”
“你喝酒還敢開車?”顧沅氣呼呼地質問他:“你忘了程會長是怎么坐輪椅的,你也想半身不遂?”
“你今天怎么回事?不是損我就是咒我。”顧其昭無辜地眨眨眼,突然一副了然于心模樣:“沒見到Nate讓你失望了。”
他看著顧沅流露出受傷的神情,心底的罪惡感驅使他道歉,但一股更強烈的邪惡和卑鄙卻涌上來,事實證明Nate和她之前并不是堅如磐石親密無間的,顧其昭內心又恢復了平衡。
“別傷心,哥哥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就是單純地忘了你。”
他賤賤的語氣讓顧沅忍不了了,反唇相譏:“你明明跟我保證顧沉也會參加訂婚宴的,果然你的保證就和你說要戒煙一樣,永遠都是放屁。”
“第一,我這回成功戒煙到此時此刻,第二你搞清楚,顧沉沒來不是我的錯,你不要拿我出氣。”
“你想多了,我從來不care你的感受,我只在乎我哥哥,你就是用來出氣的工具,否則我才懶得同你講話。”
顧其昭氣得鼻孔張大,他戳戳自己的太陽穴:“我懷疑你這里有毛病啊。”
他綻出溫柔的笑容,但說出口的話證明他的笑是假裝的:“你真的有心理疾病,不光是你的幽閉恐懼癥,還有戀父情結!你懂什么叫戀父情結嗎?”
一陣憤怒和羞辱的熱浪涌上雙頰,顧沅咬緊牙一語不發地轉身走向大街。
顧其昭不依不饒地跟在后面:“嗨,被我說中了?沒事,你可以和Nate告狀嘛,讓他把你抱在腿上,‘乖女,爹地在這,爹地會疼你的——’”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巴士站臺,恰好一輛紅色大巴晃悠悠地挪過來,顧沅連幾號線都沒看清楚便跟著等車的大部隊擠上去,憑借纖細靈活的身姿躲開了顧其昭意圖拽住她的手,他警告道:“喂,你別開玩笑了,下來……”
顧沅對司機驚恐地叫喊:“叔叔,這有個變態跟蹤狂,快發車!”
聽力極佳的熱心司機在顧其昭扒住門之前飛速換擋踩下油門,差點將顧其昭甩到車輪下面。
他注視著大巴飄然而去,低咒幾句才轉回酒店的噴泉廣場。
“叁哥,怎么辦?這車還送不送?”一直藏在墨綠樹影后的飛仔像幽靈般突然現身。
“怎么辦?你有沒有腦,人都走了送給誰?”他瞥了眼阿飛身后,黃線框出的泊位間一臺锃亮的白色積架靜靜而立,無奈嘆道:“今天算啦,你跟上去,把五小姐安全送到學校。”
“是。”飛仔點頭,又搖頭:“叁哥,我的車還停在碼頭……”
“……你是怎么過來的?”
飛仔委屈巴巴道:“叁哥,這可不能怪我,您給五小姐選的車是女人開的,我又沒練過縮骨功哪擠得進駕駛座,好不容易才找了輛拖車把它拉回來。”
“你真的沒腦啊,不會叫人一起去提車?”
飛仔臉頰上的痘疤坑變得通紅:“叁哥,蝦球被你趕到凼仔去了,我現在連個靠譜的幫手都沒有,況且你叫我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的嘛,我哪里敢告訴別人。”
顧其昭翻了下白眼,近乎咆哮:“開我的車去!”
“啊,去哪?”飛仔一臉困惑。
顧其昭揚手在他光溜溜的后腦勺上落下清脆的巴掌:“去跟著巴士,用你兩只眼盯著顧沅進校門!”
“叁哥,讓我開你的藍寶堅尼啊?”飛仔被打了一下,卻一改愁容,欣喜若狂。
“別把口水滴到座位上。”
“謝謝叁哥。”他接住拋來的鑰匙,敏捷地鉆進顧其昭的黑色超跑,朝他咧嘴大笑,生怕自己真流出口水,又趕緊把嘴閉住,一踩油門離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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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許淇安:時任警務處處長,俗稱“一哥”,專車為一號車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