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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聲悠悠,如泣如訴,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都藏在笛聲之中了。
一曲終了,笛聲散盡,朱祐樘放下青笛,神情有些悵惘。
“大伴,這些年,多謝你護著我?!?
懷恩搖搖頭,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臣也沒做什么?!?
他抬頭望著朱祐樘,目光慈祥,像年邁的爺爺在看他年輕的孫兒:“萬歲爺一定要好好珍重自己。臣……去了?!?
朱祐樘點點頭,說不出話來,只是又吹起了青笛。
笛聲里,馬車緩緩出了宮門,再也瞧不見了。
第31章
有人辭官歸故里, 有人星夜趕科舉。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宮門邊,下來一個青年女子,薄妝桃臉, 人淡如菊。
馬車旁邊有一綠袍內侍隨行,到了宮門,他便熟門熟路掏出牙牌來,以供宮門守衛勘驗。
所謂牙牌, 乃是進出宮闈的唯一憑證。宮中牙牌規格不同, 尋常內侍以及小火者只能用烏木牌,唯有奉御或長隨方能佩戴象牙牌。
宮門守衛一見那牙牌是象牙做的,臉上的不耐煩盡數退去。等看清了牙牌上所刻之字,竟然是“坤寧宮長隨”之后, 宮門守衛立刻換了一副笑臉,點頭哈腰道:“公公這是公差?還是私假?”
坤寧宮長隨將牙牌收起:“公差, 娘娘差我去接江南女醫?!?
他向身后一指:“這位便是了?!?
“勞煩娘子說一下姓名籍貫, 我等好做登記。”
青年女子上前來, 聲音清冷:“無錫,談允賢。”
進了宮門,便只能步行。
談允賢跟在坤寧宮長隨之后, 一步步向紅墻深處走去。京城的冬天, 比其江南的冬天而言更加肅殺。風呼呼地吹, 刮在她臉上, 刺刺的疼。
也不知走了多久,終于穿過了一重宮門,來到了六尚局。
坤寧宮長隨領著談允賢徑直往尚食局去。因談允賢穿的襖裙,梳的頭發都非宮中樣式,她走動的時候, 有不少來來往往的女官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談允賢不大習慣被人這樣諸事,行走間略有局促。
行至尚食局小院,往西廊廡去,瞧見門上掛了一塊牌子“司藥間”。坤寧宮長隨見談允賢打量著那塊牌子,解釋道:“這是皇后娘娘讓掛上的,從前沒有,談娘子是趕上好時候了,如今司藥間可興旺多了?!?
兩人還未進去,先嗅見一股苦澀的藥味。等跨進門檻,便瞧見幾個女醫正趁著好天氣曬藥材,談允賢的祖母茹女醫也在其中。
“茹女醫,我也算不辱使命,將談娘子接來了?!崩帉m長隨朗聲道。
茹女醫聞言,放下竹籃的藥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談允賢朝她走過去,請了一個安:“孫女允賢給祖母請安。”
茹女醫點點頭,問:“一路上辛苦了吧?”
“還好,勞煩長隨照顧?!闭勗寿t說這話時,向那個護送她進京的坤寧宮長隨點頭示意。
坤寧宮長隨笑道:“都是給娘娘辦差事,不敢不盡心。那就請茹女醫帶著談娘子安頓安頓,我這就回坤寧宮去了?!?
“多謝公公。”
茹女醫將坤寧宮長隨送到尚食局門口,轉身回來時,司藥已經得了消息,拉著談允賢的手上下打量,旁邊還圍著兩三個女醫。
見茹女醫回來,司藥笑道:“也難怪你整日念著這個孫女,確實是個齊整的好孩子。”
茹女醫走到談允賢身邊,拉起她的手,笑道:“要是不好,我也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自賣自夸不是。這孩子灰頭土臉的,我帶她回房梳洗一下,換身衣裳,再向司藥和尚食大人請安?!?
談允賢緊跟著茹女醫,來到宮墻之下的一排直房。這里是宮人所居之地,屋子不大,但也干凈整潔。作為資歷深的女醫,茹女醫是一人住一間的。屋里沒什么裝飾,門前懸著茹女醫做的藥囊,有一張塌、一個衣櫥、一個鏡臺,兩把椅子、銅炊爐,還有一個一張方桌,桌面有一半都堆著書,談允賢拿起最上面一本,對著光瞧藍色封皮,是一本張仲景所著的《傷寒論》。
茹女醫見她拿起那本醫書,便有意拿醫書里的句子來考她:“‘陽明猶京師,故心腹皆居其地?!@一句之后是什么?”
“邪在心為虛煩,在腹為實熱,以心為陽而屬無形,腹為陰而屬有形也?!闭勗寿t對答如流。
茹女醫笑著坐下:“不錯,好歹沒把童子功給忘了?!?
談允賢笑一笑,不接話,在她對首坐下。
“孩子們安頓好了嗎?”茹女醫問。
“有夫君和婆婆照顧著。”談允賢說,“畢竟,皇后娘娘親自來信,我也不敢不來。”
茹女醫聽了這話,站起來,將衣櫥打開。
“允賢,自你成婚生子之后,已經有十年沒碰過醫藥之事了吧?人生有幾個十年呢?”
茹女醫一邊在衣柜里翻找著,一邊說:“皇后娘娘竟然愿意寫信,這實在出乎我所料。原本我想著,也許只有我死之前留下遺言,你才能出山呢?!?
一套漿洗好的嶄新宮裝被輕輕放在塌上,談允賢一看便知是自己的尺寸,祖母生得有些圓潤,這樣長短的衣裳穿著不妥帖。
她沉默著換上宮裝,嗅見衣裳上有熟悉的香氣,是祖母用慣的熏香。這香氣喚醒了她久違的記憶,未出閣的時候,她常常在冬日的暖陽下,和祖母一起學習醫理,幾乎無時無刻都能嗅見這香氣和藥香。
后來她嫁人生子,祖父去世,祖母被召入宮中做女醫,在柴米油鹽醬醋茶里,談允賢幾乎忘了這香氣。
茹女醫拿著木梳,替談允賢將長發梳起,用狄髻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