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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羨齡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周姑姑為什么高興。大概周姑姑以為,她一接受宮務(wù),就會大動干戈,勵精圖治。結(jié)果她竟然什么都沒改,一律照舊,這便使周姑姑心安了。
張羨齡笑著說:“周姑姑今日瞧著氣色可真好。”
周姑姑將拆下來的燕居冠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放在桌上,回道:“娘娘今日辦事很妥當(dāng)。”
“那當(dāng)然。”張羨齡的語氣略有些自豪,“我又不是莽撞人,剛剛當(dāng)上皇后,接手宮務(wù),連水有多深都不知道,就緊趕慢趕的要過河,那不是明擺著上去踩雷嗎?”
這些天來,每當(dāng)她去向周太皇太后和王太后請安,耳朵里不知聽了多少推薦人的話。這個說某某女官辦事老練,可以重用。那個暗示某某女官可以接任某局掌印……煩不勝煩。
張羨齡總是一臉憨厚的笑容,裝傻充愣。
好家伙,若真按照兩位老娘娘的安排,六宮掌印女官都給包圓了,她以后再想做什么事,全都得受掣肘。
不說新人,就是現(xiàn)如今六尚一局的近百位女官,哪一個是省油的燈?有些資歷深的女官,在宮里待著的年月,比張羨齡兩輩子加起來的年齡還要大。掌管六司一局,就好比在盤絲洞里跳舞,到處都是密密匝匝的蜘蛛網(wǎng)。一個彎彎繞繞沒顧及到,就能鬧得灰頭土臉的。
這種時候,一動不如一靜,她得好好看一看,再得出應(yīng)對之法。
“娘娘要是一直如此,老奴也不用擔(dān)心了。”周姑姑替她理了理毛領(lǐng),一臉的欣慰。
張羨齡笑著攏住她的脖子:“我知道周姑姑對我好。”
雖說有的時候,周姑姑的勸告也挺煩人的,但張羨齡心里明白,她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考慮。周姑姑是老人,經(jīng)歷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實在太多了,一國之君可以淪為韃靼人的俘虜,鎖在南宮里的太上皇還能重登皇位。周姑姑活到這把歲數(shù),什么事沒見過?所以萬事求穩(wěn)。是以每回張羨齡弄些新玩意,周姑姑都些擔(dān)心,生怕她不小心犯了忌諱,失了帝心。
也多虧有這么一位老人在后頭拖著拉著,張羨齡才不至于野馬脫韁。
周姑姑被她攏著,肩膀都僵硬了:“娘娘!這不成體統(tǒng)。”
張羨齡只好放開她,嘟囔道:“周姑姑這樣子就不可愛了。”
周姑姑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叮囑掌司衣的宮女將燕居冠服好好掛起來。
換了一身衣裳,有點冷。
兩個小宮女抬來一小筐紅籮炭,往炭盆里添了些新的。
張羨齡見了,開始琢磨烤火的事。
眼看天氣越來越冷,屋里不用炭是行不通的。可是炭盆放多了,人又不舒服。
從前做的蜂窩煤該派上用場了。
張羨齡把坤寧宮管事牌子文瑞康叫來,問:“上個月要惜薪司做蜂窩煤,你去瞧瞧,看做好了沒有?若是好了,就著人拖回來。對了,再去御用監(jiān)看一看,那煤爐子打好了沒?順道一路帶回來,正好要用了。”
文瑞康領(lǐng)著人走了一趟,先去御用監(jiān),拿了兩個怪模怪樣的煤爐子,叫人送回坤寧宮。然后再往惜薪司去。
一到冬日,惜薪司就成了炙手可熱的衙門,管你是哪一宮的娘娘侍長,總得用碳不是?
文瑞康到惜薪司的時候,正有宮人往外拖炭火,煤渣在地上拖出一條黑黢黢的線。三個內(nèi)侍站在惜薪司門口,就著份例里的炭火討價還價,希望多拿些好炭,少拿些被潤濕的木炭。
見是坤寧宮的掌事牌子來了,惜薪司掌印太監(jiān)親自出來相迎,一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花:“我說今日怎么一大早聽見喜鵲叫喳喳呢,原來是您老兒來了。之前交代的蜂窩煤,我們早早就做好了。”
他一面陪著笑,一面領(lǐng)著文瑞康去看做好的蜂窩煤。
五百多個蜂窩煤,都是一模一樣的大小,整整齊齊碼在墻角處,外頭用油紙布罩著,很干凈。
“文爺爺別說,依照皇后娘娘的法子做出來的蜂窩煤,造價少不說,燒起來還真沒什么雜煙,就是比起紅羅炭來,也差不了多少。”
惜薪司掌印太監(jiān)原本以為皇后娘娘是鬧著玩的,結(jié)果蜂窩煤當(dāng)真做出來,試著用過一次,惜薪司掌印太監(jiān)這才曉得蜂窩煤的好處。原料就是碎煤和炭粉,多便宜的玩意兒,燒起來卻比尋常的木炭要實用的多。
文瑞康檢查了一下蜂窩煤,確認無誤,方叫小內(nèi)侍用獨輪車拖了一車蜂窩煤回坤寧宮去。
見東西都拿回來了,張羨齡親自拿了火鉗,夾了兩個蜂窩煤放到爐子里,爐子的大小是按照蜂窩煤的尺寸做的,恰好放進去,嚴(yán)絲合縫。
用火折子取火,將蜂窩煤引燃,不一會兒就暖和起來。
張羨齡笑道:“這東西做得還真不錯。”
光有蜂窩煤和煤爐還不夠,張羨齡又叫梅香從庫房里尋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木架子,往上面罩了一套厚實的桌布,又安了一塊薄薄的木板。
之后,張羨齡讓把煤爐子放在木架子里頭,又叫梅香拿來四把椅子,圍著木架子擺。
如此,一個暖桌就做好了。
張羨齡拉開椅子,把腿和手都放到厚桌布里頭去,十分暖和,她簡直不想起身了。
都說寒從腳起,其實也并無道理。從前宮里取暖,就十分注重讓腿腳暖和起來,坤寧宮里就放著好幾個銀制的暖壺,是專門放在腳邊的。只是這種暖爐比較麻煩,一會兒要換一個,并且溫暖的范圍有限。暖桌則不同,坐在暖桌邊上,腿腳是一定不冷的,連帶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這暖桌好用,但你們務(wù)必要記得,人若是不在暖桌邊坐著,就一定得把煤爐子給熄滅了,不然很容易失火的。”
張羨齡怕他們不當(dāng)回事,語氣鄭重地和梅香她們交代:“你們記得把這一點同坤寧宮其他宮人都說一遍。”
紫禁城里這種純木制的宮殿,最怕失火,再怎么小心也不為過。
張羨齡在暖桌邊窩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在乾清宮的朱祐樘來,他這時在忙國事,批奏本,想來手會涼吧?
思及此,張羨齡忙叫文瑞康照例做一個一模一樣的暖桌,給乾清宮送去。
文瑞康正要退下,張羨齡又喊了一聲:“你等會兒過去的時候,萬歲爺也該用午膳了。今日我叫膳房備了涮羊肉火鍋,你勸萬歲爺多吃一些,就說是我說的。”
文瑞康笑著應(yīng)了。
盯著內(nèi)侍宮女重新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暖桌,帶上蜂窩煤和煤爐子,文瑞康領(lǐng)著人往乾清宮去。
雖說從位置上來看,乾清宮和坤寧宮之間并不遠。但實際上,要從坤寧宮走到乾清宮,是需要繞一個大彎子的。因為兩宮之間是用紅墻隔開的,相望卻不相連。雖然說兩宮之中夾著交泰殿,可以從交泰殿穿過去,但交泰殿的穿堂一般是不開的,只有萬歲爺才可以從其中過。
憲廟老爺在時,就是王老娘娘要去給他請安,都得從景和門出去,沿著東長街繞半個圈才能到乾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