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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辰一驚,左右的太監忙迎了上來道:“厲王殿下非要進來,奴才們攔不住啊。”此時元寶被趙明辰遣去服侍趙青舒,自己身邊這幾位太監,不過也就用的順手,論起察言觀色卻實在沒眼色的很。
趙青銘見趙明辰入內,臉上頓時露出恭敬之色,但若是你觀察仔細,就會發現他的唇瓣悄無聲息的勾了勾,眼梢掃過呂相爺,說道:“大皇兄和三皇弟均不在帝都,兒臣特來父皇身邊侍奉。”他的聲調有些陰測測,任何人在做一件大逆不道且又刺激的事情時,總是忍不住興奮的有些顫抖,趙青銘也不例外。
趙明辰看著他,步入龍椅落座,冷笑道:“那你倒說說,你要怎么侍奉朕?”
趙青銘的眼中卻已有了殺機,他雖然低著頭,但抬眸看著趙明辰道:“兒臣特意為父皇燉了一盅人參湯,父皇不如用一下?”他頓了頓,眼眸掃過龍案上的那一盅羹湯,笑道:“不過父皇在用之前,最好先立下遺詔,父皇最近身子不太硬朗,以免虛不受補。”
趙青銘說每一句話都咬牙切齒,卻全然不顧站在一旁的呂相。趙明辰笑了笑,頓時明白了兩人之間的關系,負手道:“呂相以為如何。”
那人垂眸站在一旁,不出只言片語。
御書房一時有些冷清,陽光卻從雕花的窗戶中透了進來。趙明辰笑了笑,拿出空白的圣旨,蘸飽墨水。
那是極有誘惑力的幾行字,可任是誰,站的太遠了,便看不見。趙青銘終于忍不住誘惑,起身至龍案前,低頭看著那皇帝親筆書寫下的立儲圣旨。
他全身的血液沸騰了!他胸口的血液噴涌了!就在那一瞬,呂相拔出了懸在一旁的尚方寶劍,刺入了趙青銘的胸口。
趙青銘噴出一口血水,眼神驚訝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呂相手執劍柄,犀利的旋轉,下一秒還鮮活的生命,就在這一彈一落之間隕逝了。
趙明辰的手一抖,圣旨上出了趙青銘的血水外,又添了一朵墨花。
呂相拿出手絹,輕輕擦拭著尚方寶劍,眉梢露出贊許之色:“尚方寶劍,果然無堅不摧。”仿佛根本沒有把趙明辰此刻的驚愕放在眼里。他指尖染血的卷帕緩緩滑落,才慢慢扭頭看著趙明辰道:“皇上,你信不信,如果我做皇帝,會比你更稱職?”
趙明辰忽然間卻笑了,他丟開手中的御筆,靠坐在龍椅上,看著呂相道:“朕信,但是……你起碼現在還當不了皇帝。”
呂相的眸中冒出火光,似乎能吞噬一切,尚方寶劍被拭擦干凈,錚……一聲重歸入鞘。
呂相收回方才眸中的火光,一如方才進門時候的儒相,開口道:“厲王勾結禁軍,意圖謀反,呂相臨危護駕,卻不料皇上已是彌留之際,遂留下遺詔,傳位于七皇子。”
七皇子……趙明辰動了動腦子,終于想起來,賢妃替他生的皇兒,剛剛五個月大,正好排行老七。
“你想要朕寫遺詔嗎?”趙明辰看著呂相,儒雅的鼻息漸漸濃重,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唇瓣微微抖動。
“你若不寫,我也有辦法,讓七皇子名正言順。”呂相冷著眼看他,壓上賭局。
“好,朕寫。”趙明辰從龍椅上站起來,視線落在趙青銘已然灰白的臉側,垂眸道:“讓朕見徐太后一面,朕就寫。”
☆、第六十八章
徐太后自當上了太后,便再也沒有去過御書房。先帝與她恩愛正濃的時候,這條路她曾經也走過無數遍。先帝駕崩時,她也不是沒想過把自己的兒子推上帝位,但那時候呂相羽翼未豐,她們孤兒寡母,實在難有作為。
二十多年過去了,徐太后覺得自己已經老了,那些原本很撓心撓肺的遺憾,似乎也在時光的流逝中漸漸遠去了。除了對徐家沒能封侯拜相的遺憾之外,她似乎也開始懂得了滿足。畢竟這樣的宮闈,像她這樣能壽終正寢的人,已是鳳毛麟角。
轎輦在御花園中穿梭而過,滿眼的萬紫千紅,年紀越大就越發念舊,最近她老是做夢夢見先帝和自己一起在御花園撲蝶、在御書房紅袖添香。她這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事,就是從來沒有做一件對不起先帝的事情,所以今天要做的這件事,是有些讓她漠落的。
趙明辰依舊坐在龍椅上,趙青銘的尸體已被人清理走,除了龍案上那還來不及擦去的血珠,御書房的一切都很安靜。
徐太后從簾外進來,冷冷的掃了一眼呂相,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絲贊許,那人會意,領著眾人退出門外。
沉重的宮門吱呀一聲闔上,唯有陽光肆無忌憚的從縫隙中鉆進來。徐太后斜斜的站在趙明辰面前,側首垂眸,居高臨下的問他:“聽說你要見哀家?”
趙明辰抬起頭,看著這個大周最尊貴的女子,她已年過花甲,可看上去似乎比自己還年輕。她走路的時候昂首挺胸,九鳳金錢玉步搖搖曳生輝,華貴到無以復加。
“母后,兒臣要先走一步了。”他看著徐太后,臉上卻沒有多少悲戚。只是眼角越來越澀,忍不住要落淚:“先帝臨終前,曾說母后是這后宮里最善良美好的女子,要兒臣一定要對您重孝厚待,如今兒臣要去見先帝了,也總算不負所托。”
徐太后站的筆挺的身姿猛然晃了一晃,一時間竟然悲不自勝,保養得意的臉上滑下淚來,倉皇間開口道:“你總算有臉去見他,而我呢?”她呆呆的看著趙明辰,臉上帶著笑意,終是垂下眉頭道:“哀家已無路可走了。”
趙明辰終于直起身子,重新蘸飽了墨水,開始草擬遺詔。御筆蕭然,鐵畫銀鉤,方正端然的傳國玉璽重重的落下,圣旨已成。
沉默良久,他端起龍案上的那一盅已然涼透了的參湯,揭蓋飲下。
徐太后從簾內出來,手中拿著趙明辰手書的遺詔,眸中的淚早已干涸,臉上神色肅殺,將手中的遺詔遞給呂相,開口道:“替哀家安排玉輦,哀家要出宮?”
“要出宮,為什么要出宮,出了什么變故嗎?”徐太后嘴角一抿,神色凜然道:“他方才道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寫過立儲的詔書,就放在西山法華寺,他希望哀家會顧念他這些年的贍養之恩,替他倒戈。”徐太后說著,眸中露出輕蔑的笑意,繼續道:“哀家現在就去把那個詔書拿回來毀了,你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呂相一驚,全然沒預料趙明辰會有此打算,不過幸好……老天爺似乎站在他這一邊。
天聰二十四年四月十六,厲王逼宮謀反,毒死景帝趙明辰,被匆匆趕到的呂相一劍斃命。趙明辰臨終托孤,立七皇子趙青冕為太子,由呂相監國輔政。
太傅傅東樓攜一眾老臣對著遺詔研究了半日,最終也首肯遺詔確屬趙明辰親筆所書,擬奏按大周舊例,大行皇帝落葬,二十七日后再行冊封大典,恭迎新帝登基。
而此時逸王趙青舒、福王趙青池均不在帝都,呂相派禁軍統領曹放前去避暑山莊接回逸王、福王,卻被告知兩人從未到過避暑山莊。事出突然,呂相大驚,命刑部徹查。與此同時,柴雄被押解回京。因趙明辰駕崩,眾人忙于喪事,無暇顧及,遂命人仔細看押,容后再審。
徐太后亦取回趙明辰冊立趙青舒的立儲詔書,當眾于呂相面前燒毀。京城的一場血雨腥風,似乎正在安然度過,而遠在邊關的大周軍隊,卻依舊渾然不知。
院子里的梨花落了一地,鋪在青灰色的地磚上。輪椅上的男子臉色蒼白,一縷黑發順著臉頰下垂,輕裘緩帶,猶帶幾分病容。
大喪鐘一聲聲的傳來,敲在他的心頭,他身后的臺階上,趙青池正抱著頭,肩膀顫抖的厲害。
“大哥,父皇死了,父皇真的死了嗎?”少年嗚咽的聲音從耳邊緩緩傳來,趙青仰頭闔眸,眼角卻早已濕潤。
“青池,前朝的《梁實錄》,關于大梁是怎么滅亡那一段,傅太傅幾乎每年都會單獨列出來講一堂課,大梁昌盛,最后因兄弟爭端,導致外戚專權,被大周所取代。所以大周立國之后,對外戚嚴格控制,凡后宮之主,其世家反倒被壓制,到我們皇祖母這一代,越加如此。”
趙青池止住哭,慢慢抬起頭,眉宇微蹙,似乎似懂非懂。
趙青舒繼續道:“這也許就是皇祖母的悲哀吧,一人盛極,可徐家再無可用之人,所以呂相才有機可乘。”
趙青池咬了咬唇,帶著疑惑看向趙青舒道:“皇祖母會幫我們嗎?”
趙青舒低下頭,頹然的笑了:“不知道,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們所要依靠的,首先都是自己。”
趙青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經絡分明的手掌撐住輪椅的扶手,站起身來,他的身邊沒有拐杖,也沒有欄桿,趙青舒試著邁開步子,穩穩當當的站在那里。
一朵梨花落在他的肩頭,清麗妧媚,趙青舒伸手撿了下來,放在掌心。潔白的花朵似乎變成了那人的笑容,永遠都是那么自信、堅韌、給自己帶來最深的鼓勵。他慢慢的握緊拳頭,將那朵花拽在手心,帶著不容抗拒的堅持,一字一句道:“這一次,我絕不再讓你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