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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人都不甘愿自己當白癡,沈灼也一樣。
但是,眼前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性,都避免不了一種可能性,柴家的人犯下了欺君之罪。沈灼不由一震,從沈貴妃的纖纖細語中回過神來,克制住慌亂道:“柴小姐肯定是女的,姑母你聽他們胡說,柴小姐不過就是性格豪爽,且又不拘小節,其實這樣的女子在邊關各國都很尋常,她們上得了戰場、殺的了敵將,柴小姐自幼在邊關長大,沾染了一些當地的習慣,也是人之常情,粲之就覺得她很與眾不同?!?
沈貴妃似乎仍舊不太相信,但口中卻道:“你是去過前線的人,自然也見多識廣,聽你這么說,我倒還相信幾分?!彼兔颊A苏Q郏b作如無其事問他:“你最近頭疼的毛病可好些了?若是有事,就請虞太醫再看看,現在可還會胡言亂語?”
沈灼心下暗暗懊惱,誰知他無心之言,如今倒是給他人造成了天大的麻煩,他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最近頭疼都好了,虞太醫醫術高明,我如今總算是想起來了,那時候柴大哥救我的時候,已經身中數箭,我雖撿回一條命來,難保他也有我這樣的好運?!彼拖骂^,臉上神色痛苦難當,沈貴妃見狀,忙又安撫道:“柴小將軍是為國捐軀,皇上已經嘉獎過了,你是侯府的獨子,本不該讓你沖鋒陷陣,如今你也立下了軍功,以后且不可以再沖動行事了?!?
送走沈灼之后,沈貴妃暗暗盤算起來,如此看來,沈灼倒是對那位柴小姐維護的很,那若是呂夫人那邊退婚成功,她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大抵佳偶可成。她臉上露出舒緩的笑,闔眸享受著清洌醒神的玉沉香,這是今年年初大宛國進宮的上等香料,據說一兩千金,民間更是有價無市,皇帝預留自用,只賞了逸王一人,一轉手就到了她的宮里,也許花嬤嬤說的對,他是真心孝順自己的。她想起恭孝皇后仙逝的那一段日子,她無微不至的陪在趙青舒的身邊,自己的一雙兒女都丟在了一旁,連趙青池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她都沒有回宮看一眼,只為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孩子。那一夜她回宮看見病的昏昏沉沉的趙青池,抱著他痛哭流涕道:“池兒,你將來會得你哥哥的天下,這一些,就當是你欠他的罷了?!?
她想到動情之處,不由動容了起來,眼角泛出一絲淚光,正要低頭擦拭,那邊紫珠簾外,緩緩靠近一個身影。
“貴妃娘娘?!壁w青舒坐著輪椅從簾外進來,他這些年越發長的像他的母親,有時候連沈貴妃都險些認錯。
沈貴妃微微一愣,嘴角立馬露出笑意,這么好的孩子,溫文爾雅、沉靜如水、從不特意討好、也不可以淡漠疏遠,她從軟榻上起來,笑著拉住他的手,明明抱著暖爐的手,卻還如以往一樣冰冷,沈貴妃蹙眉道:“手這么冷,又到外頭逛去了?”
趙青舒不急不慢道:“方才小太監說梅林的花開的好,去看了一會兒,遇上了迷路的柴小姐,便命人將他送了出去?!?
沈貴妃倒是不知有這一出,忙問:“你也見過那柴小姐了?我今日特意把沈灼喊進來,就是為了此事?!彼燥@無奈的笑了笑道:“前日聽了青墨和青池的話,我差點兒就把那柴小姐當成個男子,今兒還巴巴的把沈灼傳進宮問話,倒是要被他笑話了?!?
趙青舒卻不以為然,只淡淡道:“柴小姐確實與一般女子不同?!?
“連你也覺得這柴小姐不同,那看來這柴小姐倒確實有幾分不同之處了?”沈貴妃終究還有幾分不放心,若是能親自見一面確認一下,也能了卻她這幾日心中的不安,想了想便道:“下個月初是青池的生辰,不如請柴小姐進宮一敘,被你們說的,我倒也想見見這位與眾不同的柴小姐了?!?
趙青舒隨意點點頭道:“我今日去給父皇請安,父皇說起了下個月太后娘娘的生辰,只怕這幾日便要和貴妃娘娘商量這事,娘娘心中先有個譜兒。”
沈貴妃的笑意彌漫了眉眼,越發讓人覺得慈眉善目,她容貌又俏麗,活像一個女菩薩一般:“我心里有數,你父皇是個至孝之人,又是在太后娘娘跟前養大的,他的心思我自然是懂的。”她起身,親手換了一個熱乎乎的手爐,塞到趙青舒的懷中道:“你身子弱,以后出門多穿些,今兒也晚了,就留在宮里用晚膳,一會兒再送你們出去?!?
趙青舒并沒有推拒,還是端著笑意點頭,掌燈十分,皇帝也來了承乾宮,沈貴妃喊了趙青墨過來,一家人圍坐一團,倒像是普通的官宦人家,吃起了團圓飯。反倒是趙青池今日并沒有進宮,缺了一席。
席上除了提及了太后娘娘的壽辰,還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便是逸王趙青舒的婚事。今上子息不算繁盛,四十出頭的他膝下只有六個皇子,除了逸王和厲王成年之外,只有福王趙青池剛剛滿十六。厲王兩年前早已娶妻生子,如今在朝堂上也已嶄露頭角,而逸王趙青舒卻因為瘸了一條腿,耽誤了終身大事。
可不管是瘸了、聾了、瞎了,該娶親的還是要娶親,該要有的子嗣總也要有,這是作為皇室的責任,不管是誰,無一幸免。
趙青舒垂下眼眸,纖長的睫羽微微顫抖,一直攏在袖中的手掌握成了鐵拳,纖瘦的手背上筋骨畢露。但一旦他抬起頭,便如往常一般云淡風輕:“一切憑父皇做主?!?
皇帝點點頭,氣氛仿佛又舒緩了下來,趙青墨眨著鳳眼問:“不知父皇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朕目前相中了兩家的姑娘,倒時候還要請婉瑩幫朕好好挑選一番。”婉瑩是沈貴妃的閨名,皇帝心情好的時候,總會這樣喚她。
沈貴妃嫻靜的臉上露出淺笑,忙問道:“皇上何不先說來聽聽?”
皇帝道:“太傅傅東樓嫡孫女傅玉書,還有兵部侍郎柴鳴的嫡長女柴敏?!?
沈貴妃的心咯噔一跳,白玉一般的貝齒差點兒磕上了自己的紅唇,這兩個人選是她為趙青池挑選的正妃人選,兩人都是今年才及笄的姑娘,只比趙青池小了一歲,對于現年已滿二十二歲的趙青舒來說,似乎并非是合適人選。
如今朝中形勢,文臣幾乎呂家獨大,唯有桃李滿天下的傅太傅能與其勢均力敵,而武將之中,老的老,小的小,先帝之時常年征戰,一些年邁的老將軍早已滿身傷痛,如今也只有遠在宛城的柴雄,帶領著大周唯一一支堪稱精銳的人馬,二十萬大軍,比起鎮守帝都的十萬人馬,實在是太強大了!
若不是此時趙青舒坐在輪椅之上,神情淡漠,沈貴妃幾乎就會認為,皇帝這么多年都不曾提起逸王的終身之事,為的就是等這兩個女孩長大。她的心痛了一下,眉梢便略微一皺,她跟皇帝二十多年的夫妻,一顰一笑都已互相了解,這一次自然也沒逃過他的視線。
她不想解釋,也無需解釋,她可以在任何方面都把趙青舒視為己出,偏偏這一點她卻做不到!尷尬的笑,怎么能逃得過眼前這位帝王的火眼晶晶呢?于是她沉默了。
“孩兒倒是覺得,這兩位小姐和青池年紀相仿,只怕有更多的契合之處,再說孩兒早已習慣了逍遙自在的生活,如今若是多一個人在身邊,反而不適的很,不如父皇就讓孩兒再任性一回,等孩兒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一定帶到父皇的面前,求父皇做主?!壁w情舒侃侃而談,眼梢無意間掃過坐在一旁的沈貴妃,方才那張差點兒花容失色的臉,如今才又慢慢的恢復了正常。
倒是一旁心無城府的趙青墨一臉不解道:“大哥哥也太胡鬧了,其實兩位姐姐都是知書達理、才貌雙全的美人,大哥哥現在說不喜歡,肯定是因為沒見過,改日母妃把兩位姐姐都請進宮來,讓大哥哥都見見,自然就喜歡了。方才表哥還說母妃要在三哥生辰的時候請柴姐姐入宮,不如請這兩位姐姐一起進宮,熱鬧熱鬧嘛?”她說話的時候眉飛色舞,全無城府,皇帝溺愛的將她摟入懷中,輕撫著后腦勺道:“好好好,去請去請,不過千萬別像上次那樣,給搞砸了?!?
西山瑯嬛梅苑一事,顯然連九五之尊的皇帝也給驚動了:“那位柴小姐的風姿,就連朕也不忍不住想要一睹為快了?!?
☆、第十四章
柴倩抱著手爐,冷不丁狠狠打了幾個噴嚏,她回來之后把今日在宮里遇見趙青舒的事情告訴了青染和紅袖,青染照常嗤之以鼻,抱著她的藥典研究起來,只留紅袖一人,把柴老太君送給自己的貴妃軟榻滾的凌亂不堪。
據紅袖自己說,這種病叫花癡病,看她如今的情況,只怕病的不輕。
“小姐,你到底有沒有看清那影衛的長相?他究竟是怎么樣的呢?是不是身著黑色鑲銀邊夜行衣,一頭黑發松松綰于腦后,眉宇英武異常,眸如鷹隼,鼻若刀削,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紅袖越說越離譜,然后柴倩終于弄明白了,原來紅袖花癡的對象,并不是輪椅上的趙青舒,而是那位一閃而過神秘莫測的影衛。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你家小姐就可以,怎么沒見你花癡我?”
“那怎么能一樣?”紅袖羞羞答答道:“小姐再好,也是小姐,小姐若是能變成了少爺,紅袖這輩子就是做牛做馬,為奴為婢都絕無怨言?!?
柴倩不滿的鄙視她:“有異性沒人性?!彼Φ幕叵肓艘幌路讲拍怯靶l的身法,意味深長道:“不像是中原人的功夫,閉息之術竟然連我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輕功極好,僅在瞬間就能自如的出現消失,絕對的高手!”柴倩雖然武藝高強,但上陣殺敵和單打獨斗的區別很大,真正這樣的高手,在戰場上未必能發揮最大的用處,但是在突圍、奇襲、潛伏暗殺這些方面,絕對比一個將領更為突出。柴倩早年做過斥候,對這種東瀛傳來的秘術也頗有些研究,但終究不過是九牛一毛,此事見到真人,方才只覺后怕來不及興奮,這會兒倒是有幾分后悔,早知道應該求逸王殿下把那小影衛拉出來溜溜的,好跟自己切磋一番。
她隨意比劃了幾下,覺得渾身奇癢起來,原本進京的時候,還想著隱去一身武藝,沉下心思,學做這京中的閨女,一番努力之后,才發現學做女人,比起當年學做男人還要辛苦的多。柴老太君對她顯然已經處于睜一眼閉一眼狀態,從今天她出宮沒有提及要把許嬤嬤帶回來便可見一斑。
不用再裝腔作勢的過日子,讓柴倩心情大好。晚膳的時候,她破天荒多吃了一碗飯,可此時卻還隱隱覺得有些餓了,很多東西并不是自己努力克制就可以裝作沒有,就像她可以少吃幾碗飯,卻不可否認,她還是會有饑餓感。
幾個妹妹還如平常一樣乖巧的送來了吃食,這段時間她已經對京城所有的糕團店都如數家珍,奇味齋的酥餅最好吃,老馬家的糯米團子京城第一,后街箍桶巷的松子玉米餅,是最正宗的宛城做法,妹妹們都很聽話乖巧、賢良淑惠,只可惜……她一輩子都做不成她們這樣的人。
“大姐姐……”嗓音清脆,帶著幾分奶聲奶氣的,是她的四妹妹柴靜,從那日在敬惠公主家打雪仗開始,柴倩就認定了這位四妹妹頗有她當年的風范,做事豪爽快意,光明磊落,完全沒有小女兒之態。
柴倩從椅子上站起來,親自迎了出去:“怎么,今兒又有什么好吃的?”
柴靜一雙杏眼亮晶晶的,眨巴了一下道:“是蘇記糕餅店的板栗糕?!彼咽澈胁卦谏砗螅街∽觳徽f話。
往日她都是找小丫頭送來,今日卻自己親自跑一趟,看她的表情,想要吃到她身后的板栗糕,只怕還要動動腦筋,柴倩捏了一把她圓滾滾的下巴,挑眉道:“有什么事兒要求你姐姐?”
柴靜卯足了勁,咬牙道:“姐姐你可以教我玩紅纓槍嗎?我要是學會了,就再也不怕趙青樾那小子欺負我了!”喲呵,連這有仇必報的性格都跟自己如出一轍,柴倩的心又忍不住軟了幾分,雖然不知道把孔氏惹急了會不會提著菜刀追殺自己,但是,她實在不忍心拒絕這個可愛的妹妹。
柴倩托腮想了想道:“這樣吧,以后你每日巳時來我的擷芳齋,就說是來教我繡花的,我年紀大了,懶得去跟你那什么張教習學繡花,就麻煩你教我幾招,如何?”
柴靜會意,小雞啄米般的點起頭來,一雙酒窩掛在臉頰上,簡直嬌俏可愛,還把藏在身后的板栗糕也貢獻了出來,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孔氏驚嘆于自家大侄女居然想要學女紅,雖然對于為什么偏偏找繡花技巧最差的小女兒當教習不太能想通,后來揣摩著大約因為柴倩年紀大了,怕在人前丟了顏面,畢竟小女兒柴倩心無城府,自然不會笑話這位對女紅一竅不通的大姐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