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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卿剝了一顆荔枝讓于金燕西，金燕西趕忙接過來，笑道：“還是我自己來吧。宋先生這樣客氣，以后我就不好常來了。我們一墻之隔，常來常往，何必費(fèi)這些事？若是我們把后面塌了的這堵墻打通，就成了一家人，還可以同一個門進(jìn)出呢。”跟著佯作抱怨道：“唉，那個管房子的經(jīng)濟(jì)王得勝，性情非常怠慢，我早就和他說過，讓他趕快把這墻修起來。他偏是一天挨一天，挨到現(xiàn)在。”

宋世卿拍手笑著提議：“金七爺這話說的很是，我們兩家彼此相處的很好，正如一家人一般。依我說，那塌了的墻倒不用砌起來了，最好最好是開一扇門，彼此好常常敘談，免得繞一個大彎子。”

從搬過來的那天，金燕西就這么想了，所以宋世卿這話正和他的意，他立刻贊道：“好極了！就是那樣辦罷，這樣的話，我就能多多過來請教了。”金燕西決定回去之后就馬上找人來修墻門。

說完金燕西低頭輕啜了一口茶，立刻因?yàn)椴杷胱炜酀奈兜腊櫰鹆嗣碱^。時刻注意金燕西神色的宋世卿看到他的神情，掀開茶蓋，看了一眼，趕忙道：“哎呀，真是抱歉，這陣子因?yàn)榧依锶松匣穑暂p萍就買了些苦丁茶回來喝。沒想到阿娣竟然沏了這個上來，我讓人趕緊換了。”

“實(shí)在是不好意思的很，只是一句叮囑不到就出了差錯！”宋世卿一面向金燕西抱怨家里傭人的素質(zhì)問題，一面喊著阿娣，讓她趕緊把沏的茶倒了去，重新沏好茶送上來。“不知道金七爺喜歡喝什么茶呢？我那邊還收著人家送我的上好毛尖，家里還有鐵觀音、瓜片、碧螺春……當(dāng)然，和金七爺家里的名茶是沒的比了，不過金七爺既然來一趟，總不好一口水都不沾，不管好壞，好歹嘗一嘗。”

不等金燕西說話，宋世卿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懊惱的說道：“哎喲，看我這腦袋，像金七爺這種新派人士應(yīng)該對茶不感興趣，你在家應(yīng)該是喝咖啡的吧？”宋世卿做出猜測后，就趕緊支使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的阿娣：“還站在這里做什么，還不趕緊的，拿咖啡杯給金七爺泡杯咖啡過來！”

家里的茶葉有宋世卿收藏的，有陸輕萍買的，還有密斯脫唐送的。至于咖啡則是陸輕萍從現(xiàn)代買的三合一沖泡的那種，陸輕萍買回來之后，分了幾小袋給冷太太、宋世卿和冷清秋嘗了嘗，但是他們都喝不慣。因此陸輕萍并沒有把東西放在茶葉柜，而是被她收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阿娣作為家里的女傭，是密斯脫唐送給陸輕萍的，賣身契在陸輕萍的手里，算是家里面徹徹底底的陸輕萍的人，她可以進(jìn)出陸輕萍的房間。不過阿娣沒有到陸輕萍的屋里去拿，因?yàn)楫?dāng)時陸輕萍拿出咖啡給冷太太他們喝的時候，有多的，剩下的幾袋就那么丟在了茶葉柜里，沒人去動，所以阿娣答應(yīng)著，到茶葉柜里去找當(dāng)時丟在這里面的咖啡去了。

“宋先生家竟然還有咖啡？”聽宋世卿讓阿娣去泡咖啡上來，金燕西很是詫異，沖口而出，旋即反應(yīng)這句話說的很是不妥，有瞧不起人的意思，趕忙訕訕的解釋道：“啊，宋先生……別誤會，那個……我，我的意思……是沒想到宋先生竟然會喝咖啡，以平素宋先生的做派表現(xiàn)可不像會喝這種東西的人……”

“那你覺得他應(yīng)該是哪種人？不食人間煙火，還是餐風(fēng)飲露的？我覺得他這個人看上去很俗氣的，為什么就不像是喝咖啡的人呢？”陸輕萍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恚涮屠淝迩锔谒砗笠黄疬M(jìn)了屋。

金燕西本意把剛才的錯誤描補(bǔ)過來，但是他的話反而有越描越黑的嫌疑，而陸輕萍的問話更是鑿實(shí)了這一點(diǎn)。

宋世卿在金燕西跟前就從來沒直起過腰來，所以他對金燕西說什么根本不在意，因此見陸輕萍這么說，趕忙說道：“輕萍，你在說什么？還不像金七爺?shù)狼福鹌郀斦f的沒錯，我確實(shí)不像是喝咖啡的人。”

對宋世卿這種拆自家臺的豬隊(duì)友陸輕萍是沒辦法了，她深深的看了宋世卿一眼，滿眼鄙視，什么也沒說，徑自回房去了。

陸輕萍的舉動讓宋世卿覺得他在人前丟了面子，氣哼哼的對冷太太說道：“大姐，你看看，你看看這成什么樣子？這像什么話，不管我怎么說，好歹也是她的長輩，這是什么態(tài)度？連個‘不是’都不讓人說了！”

冷太太沒理宋世卿，神色淡淡的和金燕西打了聲招呼：“金七爺什么時候過來的，剛才我和輕萍在門口的雜物房收拾東西，竟然沒看到金七爺進(jìn)院，真是失禮。”

金燕西可以在宋世卿面前非常瀟灑的說他是越墻而來，但是被冷太太這么一說，他態(tài)度反而坦蕩不起來了，支支吾吾的說道：“啊，那個，那個……我沒走正門，是從后院塌了的墻那塊過來的。”

“真是不好意思，金七爺?shù)谝淮紊祥T拜訪，我們竟然不知道，幸好二弟在屋，不然讓金七爺面對個空屋子，沒人接待，豈不失禮！只是我們也沒想到金七爺會沒走正門，反而從后面過來，還請金七爺見諒。”冷太太聲音不疾不徐，卻如同針扎一般，刺得金燕西坐立不安。

人有人道，獸有獸道。人家家里又不是沒有大門，哪有上門拜訪，放著好好的正門不走，反而從塌了的后墻這邊過來的呢？何況這還是第一次上門拜訪？這種行為不僅不正式，而且擺明沒將拜訪的人家看在眼里。

被冷太太刺了一下，譏諷他的行為偷偷摸摸見不得人，所以怪不得她們沒有出來接待，金燕西裝作沒有聽懂，順著冷太太的話說道：“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的，我不介意。”

陸輕萍和冷太太的言語讓宋世卿覺得臉面上掛不住，他見金燕西這會也不自在，趕忙邀請他到書房去看書。金燕西聽了之后，如聞大赦一般，跟在宋世卿后面就走了。

兩人到了書房，宋世卿和金燕西就詩社作詩的問題周旋了一陣，他又把家中藏的那些詩集，一部一部地搬了出來，讓金燕西過目。金燕西只和他混了一陣，謝絕了宋世卿留飯的意圖，沒有到正院和冷太太她們告辭，直接從書房這邊回去了。

將金燕西送到門口，宋世卿唉聲嘆息回到正房，冷太太她們正在擺飯。冷太太看到他，輕嘆了一口氣，問道：“金七爺走了？”

“走了。”宋世卿聳眉耷拉腦的答道。雖然他將金燕西拉到了書房，哪怕他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找話題，調(diào)動氣氛，，但是金燕西興致并不高，和他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宋世卿覺得這次一定是得罪了金燕西。

一想到得罪金燕西的后果，宋世卿不由得火上心來，怒道：“大姐，輕萍，你說說你們，今天說的那叫什么話，辦的那叫什么事？不給我面子也就罷了，竟然還下金七爺?shù)哪槪@下可是把人得罪了，這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陸輕萍冷笑道：“就算得罪了又怎么樣？且不說他只是總理的公子，并不是總理，何況就算是總理還不能只手遮天呢！他又能把我怎么樣？難道還能砸了我的飯碗不成？”

圣瑪利亞女中乃是有外國宗教背景的私立學(xué)校，雖然也被國家教育部管轄，但是因?yàn)閷W(xué)校是洋人創(chuàng)辦的，學(xué)校的教育資金并不完全指望國家，很多事情都是獨(dú)立出來的，國家插手的地方很少，所以陸輕萍這話說的很有底氣。

陸輕萍可不覺得她對金燕西說的話有錯，“臉面不是人家給的，而是自己掙得！他行事不光明正大，言語有錯，難道還不許人說了？人家擺明就是沒看起我們，我們?nèi)羰亲约憾疾涣⑵饋恚炎藨B(tài)放低，把自己的臉放到地上任由他踩，哪怕我們就是低到塵埃里去，人家也不會高看一眼，反而更加看低，何必呢！至于得罪不得罪的問題，舅舅不覺得現(xiàn)在說這個已經(jīng)晚了嗎？要是得罪那話說出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得罪了，反正我是不會去賠禮道歉的！”

宋世卿氣得指著陸輕萍的鼻子，咬牙切齒的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好，好！你能，你厲害！哼！”氣得他連飯都不吃了，甩著袖子大步離開。

冷太太皺著眉頭說道：“輕萍，話是這么說，但是金七爺畢竟是總理家的公子，我們要是得罪了他，日子會不會不好過呀？”因?yàn)榻鹧辔鞯难哉Z中有看不起自家的意思，而且又是從塌了的后墻過來的，冷太太心中不忿，一時沒忍住，和金燕西說話的時候言語中暗藏鋒芒，但是事情過后，看到宋世卿的態(tài)度，冷太太不免擔(dān)心起來。

“沒事，你放心吧，舅媽。”陸輕萍扶著冷太太在座位上坐下，笑道：“這事擺明了金七爺?shù)腻e，我們也沒做什么，只是言語上吃噠他幾句，如果他因?yàn)檫@個和我們過不去，也未免太小肚雞腸了。我們以前也不是沒和金七爺打過交道，他不是心胸如此狹窄的人，還是很講道理的，今天不過是一時臉面上過不去，所以才沒來和你辭別，直接離開了。等過些日子，事情淡下來，他的心情平復(fù)了，也就好了。”

冷清秋在一旁一面將盛滿飯的碗拿給冷太太，一面出聲附和：“媽，表姐說的對，這件事擺明就是金七爺?shù)腻e，他有什么理由和我們家好為難的？當(dāng)著‘矬子不說矮話’，當(dāng)初，是他主動上門相交的，我們家又沒去攀附他，他既然瞧不起我們，又何必和我們家來往？”

冷太太見陸輕萍和冷清秋都這么說，心里提著的心稍微放了一點(diǎn)下來，接過冷清秋遞過來的飯碗坐下吃飯。等過了些日子，見風(fēng)平浪靜，沒見有人來找茬難為自家，她這才把心徹底放下。

陸輕萍挨著冷清秋坐下吃飯，見挨著她這一側(cè)的冷清秋裙角和腳上的白襪子沾著泥點(diǎn)，而左腳上的鞋子更是被污了一大片，忍不住問道：“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鞋子、襪子和裙子弄成這樣樣子？該不是你出去送同學(xué)的時候掉到水坑里去了吧？”因?yàn)樽蛱焱砩舷铝擞辏饷娴穆贩e了水，不過因?yàn)槁访孢€算寬敞，所以行走的時候小心一點(diǎn)，還是沒什么大問題的。

被陸輕萍這么一問，冷清秋低頭看了一下，嘆道：“別提了，我送同學(xué)到馬路口回來，原本在巷子口走的好好的，誰知道從后面開了一輛汽車過來，那車開得飛快，雖然按了喇叭，但是我聽到聲音之后已經(jīng)躲不及，一腳就踩到旁邊的水坑里去了，氣死我了。我前面一個女的，更是倒霉，正好走在水坑旁邊，被那輛汽車濺了一身的泥水。我回來的時候，那女的找開車的男的算賬，兩個人正吵架呢，什么‘你倒霉，我倒霉’的，跟繞口令似的，聽了笑得我肚子疼。”

這條街上住的人家是買不起汽車的，來往的人家也沒有幾家能夠擁有汽車的，陸輕萍聽了冷清秋有些熟悉的描述，一下子想到了隔壁依萍的身上，進(jìn)而想到陸尓豪和方瑜的碰面場景，轉(zhuǎn)頭看向墻上掛的日歷，果然，今天是如萍的生日。陸輕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萍過生日，陸振華想到了曾今向他控訴衣食無著的依萍，進(jìn)而讓陸尓豪送錢過來，只是不知道他來上海這么些年，有沒有想起過丟在東北的那些個萍？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shí)金燕西是瞧不起冷家的，在他和冷清秋遇到邱小姐的時候，邱小姐表示出對冷清秋家境的鄙視，他對冷清秋說的那句話大概意思是她現(xiàn)在瞧不上你沒什么關(guān)系，但是等你嫁到他家去，邱小姐就會巴結(jié)她了。其中就飽含著對冷家的蔑視。

☆、第59章

陸輕萍拎著幾斤皮皮蝦從外面進(jìn)來，看到韓媽坐著馬扎在廚房門口打瞌睡，她喊了一聲“韓媽”，將她叫醒，將手里的皮皮蝦遞了過去，看著韓媽兩眼周邊明晃晃的黑眼圈，困意盎然的臉問道：“很困嗎，昨天晚上沒睡好？”

說起這個問題，韓媽就是一肚子郁悶，她忍不住向陸輕萍抱怨道：“豈止是昨天晚上沒睡好，我已經(jīng)連著好幾天都沒睡個好覺了，不然也不會挺不住了。老話說‘便宜沒好貨’，我原不信，這次就是因?yàn)樨澅阋耍蕴澤袭?dāng)，以至于弄成這樣，真是虧死我了！”

“這話是怎么說的？是因?yàn)槭裁囱剑俊表n媽的話勾起了陸輕萍的好奇心，她不由得追問其緣由來。

打了個呵欠，韓媽講述道：“嗐，這不前一陣子我們租的房子到期了嘛，我們經(jīng)人介紹在楊家甸重新租了一間房子。房間不僅比我們原來住的要大，而且租金還要便宜不少。當(dāng)時我們也就沒仔細(xì)打聽，就歡歡喜喜的把合同簽了，交了租金。搬過去之后才知道，難怪會遇上這種便宜事，原來是因?yàn)楦舯谧×艘粋€瘋子。”

“這瘋子就是隔壁常來找傅太太幫忙的那位李先生的女兒，不發(fā)病的時候看著好好的，和正常人一樣，但是一旦發(fā)病，瘋起來，就是兩個大男人都未必能制得住她。據(jù)說，如果她發(fā)瘋的時候沒有提前綁好的話，打砸傷人的多有發(fā)生，附近很多住戶都吃過她的虧，所以不少人都搬走了。我們之前住的那戶人家家里有個還在吃奶的小孫子，結(jié)果就是因?yàn)樗l(fā)瘋，將那孩子搶了過去，差點(diǎn)沒給掐死，那家人嚇壞了，哪里還敢再住下去，所以就收拾收拾趕緊和房東退租。因?yàn)檫@個，所以周邊的房租一降再降，我們家貪便宜，不知道內(nèi)情，就撞了進(jìn)去。”本來租到了便宜的房子是件高興的事，但是韓媽這會提起來，忍不住唉聲嘆氣。

“其實(shí)對你們應(yīng)該沒有多大影響吧？”人身安全方便不虞擔(dān)心，畢竟白天他們不在。陸輕萍想了想有些奇怪的說道：“你們家人白天都在外面做工，只不過晚上回去睡覺而已。到了晚上，她家里人也要休息，應(yīng)該會將她綁起來，不讓她鬧騰，所以你們在回去睡覺休息的時候應(yīng)該不會有太大的干擾吧？”怎么還會休息不好呢？

韓媽嘆了口氣說道：“話是這么說，別人家可能沒問題，但是我們家不行，因?yàn)槲覀兗揖驮谒麄兗业母舯凇Ｎ覀儍杉抑虚g就隔著一個木板墻，不僅一點(diǎn)不隔音不說，而且隔壁有什么動靜就和自家一樣，聽得清清楚楚的。她發(fā)瘋可是不分白天黑夜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白天睡多了，到了晚上她精神得不得了，不知道用什么敲得墻壁‘咚咚’作響，聲音還忽高忽低的，沒個準(zhǔn)，而且嘴里還不住的嘀咕著什么，她母親白天黑夜的陪著她一起折騰，我們在這邊聽得一清二楚，那么大的動靜，吵得根本睡不好，而且好不容易睡著了，說不定又被她咚咚的大聲敲墻聲給吵醒了。自從搬過去，我就沒睡過一個安生覺。房東恐怕就是因?yàn)橹肋@一點(diǎn)，所以才把房租定的那么便宜，而且一次性就收取半年的房租，中途搬走，不退不還。當(dāng)時，為了能夠湊足房租，我還在太太那里預(yù)支了三個月的工錢。所以真要搬走的話，我們可虧大了。”

租房搬家本就是一次傷筋動骨的事，陸輕萍正是知道這一點(diǎn)，所以當(dāng)初才不想租房，而是選擇買房。對韓媽現(xiàn)在的困境，陸輕萍似乎也幫不什么忙，而且韓媽只是有些不甘心，但是讓她承受損失搬家，她是不肯的，因此只得空言安慰道：“習(xí)慣了就好了。”后世報道，建在鐵軌旁邊的房子，里面的人還不是伴著火車的轟鳴聲睡的很香，所以韓媽他們適應(yīng)之后就應(yīng)該沒問題了。

韓媽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我聽旁邊的鄰居說，他們一開始搬過來，晚上睡覺也睡不踏實(shí)，等日子長了，習(xí)慣了，也就睡著了……”

就在陸輕萍和韓媽說話的時候，幾名泥瓦匠拿著工具從后院走出來，陸輕萍看到之后，一愣，有些擔(dān)心的問道：“家里后院什么壞了？”她第一時間就想到，該不是后院的沼氣池出問題了吧？這要是壞的話，可不是幾個泥瓦匠就能修好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