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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姓姜,是當年修建慈禧墓的唯一幸存者。有他指引,孫軍座可是事半功倍啊。”
許一城的腦袋“嗡”了一聲,姜石匠應該是被付貴接走了才對,怎么現在落到了日本人手里?那付貴呢?
孫殿英聞言大喜,他又看了許一城一眼,略帶畏縮。畢竟他剛梗著脖子否認跟日本人合作,這幾分鐘不到,就被打臉了。堺大輔道:“成大事者,不拘于小節。孫軍座,您身后有大軍,前方是東陵,姜石匠又在這里,天時地利人和一應俱全,還有什么可猶豫的?”
孫殿英本來略有消退的欲火,呼啦一下被煽動起來了。他看看下面蠢蠢欲動的士兵,握緊了拳頭,大聲說“走!”堺大輔道:“我們之間的協議,希望孫軍座別忘了。”孫殿英冷哼一聲,既不否認也不同意。拎槍朝馬蘭關里頭走去。
“你們不能進去!”
許一城大吼一聲,雙臂展開,朝孫殿英撲去。姊小路永德一把按住他,要把他踢開,孫殿英卻怒喝道:“那是我義弟!誰敢動他?”
堺大輔使了個眼色,姊小路永德放開許一城。孫殿英蹲下來對他道:“義弟,趕明兒老哥哥再給你賠罪,啊。”然后直起腰來,對關前的士兵們中氣十足地喊道:“弟兄們!給我沖啊!開了東陵,好東西隨你們拿!”
這一句話喊出來,如同解開了千百個關著野獸的鐵籠。一陣海嘯般的呼喊在馬蘭關前掀起,讓空氣為之一振。軍隊的隊形再也維持不住了,這些餓極了的士兵紛紛扔下武器,瞪紅了眼睛,撒腿就跑,唯恐跑慢了什么都拿不到。
馬蘭關前霎時一片混亂,貪婪洪流沖垮了良心的堤壩,朝著東陵奔涌而去,一往無前。
許一城呆呆地望著這一切,他張開嘴,試圖呼喚,卻沒有聲音。他急忙去扯孫殿英的袖子,可孫殿英一甩手,朝前走去,不愿和他拉扯。許一城一轉身,又要拽住另外一個沖過去的年輕軍官。他之前在馬伸橋曾經見過這個軍官,當時他的態度畢恭畢敬,談吐得體。可現在他年輕的面孔變得扭曲,根本懶得理睬許一城,把他往旁邊一推,大踏步地沖過去。
許一城無法保持冷靜了。他吼叫著,想去攔住每一個人。可嗓子都喊嘶啞了,卻無濟于事。他拽住一名老兵,被推開,再拉住另外一人,又被推開,有時還會被人踹上一腳,撲倒在地,再爬起來,狼狽不堪。過不多時,他的長袍被扯裂,渾身沾滿了泥土,頭發蓬亂。在這一片洪流面前,他就像是一塊微小的礁石,根本無法抗拒,更無法撼動大局。
一個看年紀只有十五六歲的娃娃兵興奮地朝前跑去,許一城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近乎瘋狂地喊道:“不能去,你們不能去啊!你還小,你該知道這不對!”那娃娃兵惡狠狠地一拳搗在許一城肚子上,帶著和年紀不符的兇狠喝道:“滾你媽的蛋!別妨害老子發財!”
聽到這句話,許一城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他突然意識到,這一切只是徒勞,這一切什么都不能改變。劇烈而龐大的情緒在胸口炸裂,那種痛苦更甚于腹部中的一拳,仿佛連靈魂都為之粉碎。許一城身形搖動,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終于在洶涌的人群中緩緩倒了下去,倒在了馬蘭關前。
士兵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倒在地上——就算有人注意也根本不會關心——他們的眼中已經看不到其他任何東西。無數雙腳飛速移動,踏過許一城的身體,如同踩過一段枯木和碎瓦礫。
在遠處的孫殿英停下腳步,惋惜地看了一眼,知道這樣下去,他很可能會被活活踩死。孫殿英搖搖頭,叫來兩個衛兵把他從亂軍中拖出來,繼續前行。堺大輔和姊小路永德一直旁觀著這一切,堺大輔唇邊勾起一絲微笑,問道:“你覺得如何?”
姊小路永德那張死板的臉劃過一絲情緒波動:“支那人里,算是難得。”
“所幸這樣的人不太多。”堺大輔朝許一城被拖走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頭,不知是在致敬還是告別。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肩頭,隨即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水連成了一條線。大雨在此時終于傾盆而下,如瀑的雨水阻擋住了人們的視線,卻澆不熄他們的野心。
……在一個混沌復雜的夢中,許一城見到了許多人,陳維禮站在前往日本的輪船上,朝他興高采烈地揮手。站在他身邊的是富老公,一身錦緞氣定神閑,那條輪船卻變成了東陵的神道。海蘭珠、劉一鳴、黃克武、藥來、付貴和木戶教授依次出現,每個人都慢慢老去,稍現即逝。最后出現的是他的妻子,她懷抱著未出生的孩子,雙唇嚅動,卻沒有聲音。她慢慢隱沒在金黃色的光芒里。許一城仿佛看到懷中的孩子在不斷成長、衰老,不久也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個身影。那身影既陌生又熟悉,面容模糊,只是倔強的樣子從來沒變過。許一城伸出手去,想對他說些什么,他卻甩開手,在視野里消失……
許一城平靜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協和醫院的病房里,許夫人伏在病床前,正在睡覺。
許一城試圖伸手去摸她的頭,一動,她就醒了。看到許一城恢復了神智,她挺著大肚子站起來,從旁邊桌子上拿來聽診器和血壓計,給他細致地檢查。在整個過程中,許夫人都沒有說話,全神貫注,檢查得格外細致,連皮膚上的一塊小疤都要用手指摸過。許一城幾次要開口,都被她的目光制止。許一城索性不吭聲,注視著她忙碌。
好不容易檢查完畢,許夫人說:“身子沒大礙。你就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多休養一陣就沒事了。”許一城苦笑一聲,他感覺自己的魂魄似乎被抽走了一半,整個人空洞而茫然,完全被一股消沉之氣所籠罩。這可是現代醫學檢查不出來的。
許夫人看出他的情緒,朝旁邊瞟了一眼:“你已經比付貴好多了,他一直到現在還在隔壁躺著呢。”
“啊?他傷得嚴重嗎?”
“腦震蕩,搶救回來了,不過沒兩三個月別想下床。”
“是我害了他……”許一城掙扎著,想下床去探望一下。許夫人道:“小劉、小黃和小藥一直輪流在門口守著,他們應該有要對你說的事。你現在要見他們嗎?”
“嗯。”許一城點點頭,他急于知道東陵后來的情況。
許夫人拉開門,探出頭去。守在門口的是黃克武,他一聽說許一城醒了,大喜過望,進了病房打量了許一城幾眼,說我去喊人,然后沖出門去。
“哦,對了,海蘭珠小姐也來探望了。”許夫人一邊低頭整理床鋪,一邊淡淡地說道,“她說在平安城的時候,形勢所迫,跟你辦了一場假婚禮,做不得數,讓我不必擔心。”
許一城略窘迫地開口道:“呃,她是宗室那邊派來合作的……”許夫人伸出指頭,封住他的口,把那塊重新洗得干干凈凈的手帕,塞回到他身上,低聲說道,“你也真是的,我差一點就以為見不到你了。”直到這時,她的聲音里才帶著一絲顫抖。許一城嘆息一聲,抬起胳膊想要把她摟在懷里,這時外面傳來噼里啪啦的腳步聲,許一城連忙把胳膊挪開,三個小家伙風風火火沖進病房。
許夫人整了整額發,對他們道:“你們等一下要說給一城的事,是壞事?”三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劉一鳴勉強點了下頭。許夫人看向許一城:“你非得現在聽,對吧?”
許一城面色蒼白地開口道:“東陵那邊……”許夫人截住他的話:“不用講給我聽,你確定自己受得了?”許一城“嗯”了一聲。許夫人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這些男人吶……別談太久。”然后抱著一堆臟床單出去了。
三個人的表情都有些消沉。東陵被孫殿英糟蹋,他們的一番努力,可以說是全部付諸東流,大家都有些灰心喪氣。此時看到許一城也是失魂落魄的模樣,三人更是情緒低落。
“后來他們還是盜了東陵,對吧?”許一城的聲音虛弱,不帶什么力氣。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還是劉一鳴開口說起經歷來。
那天許一城昏倒以后,被孫殿英的人抬了出去。不過那些衛兵也急著進東陵去發財,草草把許一城扔在馬蘭關外,就跑掉了。劉一鳴等人趕到以后,吩咐黃克武和藥來把許一城火速運回城去,他自己則弄了一套十二軍的軍裝,裝成一個普通士兵混進東陵。
劉一鳴知道,東陵勢必不守,但如果就此放棄,只怕連懲兇的機會都沒有了。他心思深重,知道許一城已無法主持大局,便決定親自以身犯險。
當時整個場面十分混亂,兵不知將,將不知兵,根本沒人來查驗劉一鳴的身份。劉一鳴混在亂兵里,進了東陵。他很快發現,這些孫殿英的兵跑了一個漫山遍野,像一群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東陵地面上的值錢東西,早就被毓彭和墾殖局的人賣光了,真正的好東西都藏在諸陵地宮里。而地宮防備森嚴,不是隨便幾個游兵散勇就能挖開的。盜掘東陵這種規模的陵寢,需要的是大量的人力和統一的指揮。
于是他借著大雨,逐漸靠近孫殿英,劉一鳴相信這個人一定有安排。果然,劉一鳴很快發現,孫殿英和那兩個日本人以及押送著姜石匠的親衛隊一直沒亂,他們堅定不移地朝著普陀峪定東陵而去,那里埋葬著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名聲太臭,關于她的奢靡留下了太多傳說,清代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如她。孫殿英把慈禧墓選做目標,是早有預謀。
孫殿英他們抵達了定東陵以后,開始吹號召集附近的士兵集合。劉一鳴也被當成一個小兵,排在第一排,把寶頂附近的土都挖開。然后他看到姜石匠被帶到定東陵里,被譚溫江逼問當初的墓道位置。搞清楚位置是在明樓旁側琉璃照壁下面。找到以后,姜石匠就被丟出去了,孫殿英派了幾個工兵過去查探,結果碰到了一堵金剛墻。
金剛墻是用花崗巖砌成,中間縫隙澆入桐油和糯米漿,堅固無比。孫殿英先是讓人去砸,大錘砸在上頭只留下幾個白點。然后一個軍官出主意,用硝鏹水去澆,試圖給石隙化松,但也失敗了。孫殿英一怒之下,調來一批炸藥,一口氣把地宮大門給炸開。
地宮開了,里頭又碰到一扇漢白玉的石門,石門后頭被一根石柱頂著。這石柱叫自來石,修建的時候就吊在門后,等大門一關,石柱就自動滑下來,把門從里面頂住,誰也開不得。孫殿英本來還想用炸藥,但怕把整個墓穴震塌了,只得糾集了百十號人不停地撞,硬生生把自來石給撞斷了。
地宮門一倒,慈禧的梓宮終于門洞打開。原本還算略有秩序的盜墓大軍徹底亂套了。先是孫殿英,然后是譚溫江的衛隊,后來所有人都蜂擁著沖進去。這些人半年沒發薪餉,見到遍地珍寶,如同老鼠掉進油里一樣,開始哄搶。那種混亂而瘋狂的場面,劉一鳴這輩子也忘不了。
慈禧墓里的寶貝,那是真多,連過道里都堆滿了各種珠串、金佛、玉珊瑚什么的。結果碰到這些亂兵,慈禧棺材被撬開,她身上蓋的經被,嘴里含的寶石、頭上戴的珠冠,甚至鑲嵌的金牙都被拔出來。地宮內的其他珍寶也被劫掠一空。慈禧尸骸被拋到墓道上,腦袋被踩得稀巴爛。至于姜石匠,其中一名軍官嫌他礙事,一槍給斃了。王紹義準備的那些大車,都被孫殿英用上了,一車一車地往外運。劉一鳴親眼所見,那對慈禧太后枕在腦袋后頭的國寶翡翠西瓜,被譚溫江親手交給孫殿英,他左看右看,笑得嘴都合不攏。
許一城聽了,眼神一黯,不是可惜慈禧——那個老妖婆絲毫不值得同情——而是這么多珍寶慘遭劫掠,被毀掉的東西恐怕會更多。這對一個學考古的人來說,真是莫大的折磨。
“這都要怪我,我早就該想到,人心的貪欲,豈是尋常手段可以克制的。我學藝未精,鑒人不明,以致有此橫禍啊……”許一城自責而痛苦地皺著眉頭。
劉一鳴搖搖頭:“許叔,這您就說錯了。孫殿英盜墓,是日本人一手策劃,有您沒您,早晚都要出手。”許一城連忙問道:“對了,堺大輔他們,你看到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