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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貴冷哼道:“既然王紹義無論如何都要去東陵,那他何必只身前往平安城?多此一舉。”
劉一鳴道:“許叔這個舉動,也許是他說動孫殿英對付王紹義的關鍵所在。只是我猜不出來……”付貴一拍桌子,面色更加陰沉:“哼,這個混蛋八成是去救海蘭珠了,真是不顧自己和他老婆、孩子的安危。”
屋子里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對于海蘭珠,除了藥來其他人都沒有特別的好感或惡感,許一城救與不救,全在道義。可聽付貴這么一說,居然還有這么一絲曖昧的氣息,就更不好吭聲了。
黃克武率先打破了沉默:“既然許叔說了,我們事不宜遲,早點出發吧。我怕他一個人應付不來。”付貴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提出異議。
于是,按照許一城的吩咐,付貴和黃克武兩個人出發前往平安城,藥來留下來照顧劉一鳴。付貴嘴上不情不愿,手里早就準備好了相關的東西,說走就走,兩個人很快就離開小院。藥來則攙著劉一鳴,朝付貴的另外一處房子轉移。
一出門,劉一鳴就看到地上多了許多車轍,問怎么回事,藥來說剛才譚溫江來的時候,身后還跟著幾輛大車,車上用大布蓋著不少貨,估計是孫殿英運進城里的。藥來一臉神秘地對劉一鳴道:“你知道馬車上運的啥不?”
“軍火?”
“嘿嘿,能讓我這鼻子聞出來的,你覺得最可能是啥玩意兒?”
劉一鳴立刻恍然:“煙土?”
藥來得意洋洋地亮出手里一個黑乎乎的小圓筒,說這是從車上掉下來的,讓那幾個小叫花子給撿回來了。劉一鳴接過去一看,牛角質地,上頭用黃色勾勒出一只蒼鷹,畫法比較拙劣。他扭開圓筒,里面盛滿了黑乎乎的凝固膏體。
藥來摸了摸鼻子,嘖嘖稱贊道:“這就是正宗的鷹牌了。好家伙,這幾大車不得有一百多擔。孫殿英到底是一軍之長,出手真是闊綽。”
軍中以鴉片養兵,早已經是軍閥積習。孫殿英有這么多煙土,實屬平常。如今北京已經變了天,譚溫江帶煙土過來,大概是打點各處官員的。劉一鳴捏著圓筒,對藥來道:“你的煙癮不犯了?看見這東西不眼饞?”
藥來尷尬地笑了笑,把臉側過去,喉頭滾動:“是真爺們兒就忍住一百天!許叔說了,如果我再沾大煙,就要收拾我。”劉一鳴扶了扶眼鏡:“這就怪了。你爹那么打你,你都我行我素;怎么許叔說一句,你就言聽計從?”
藥來撓撓腦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總覺得他的話特有道理,讓人親近,一點也不犯憷。”劉一鳴道:“那你憑良心說,許叔和你爹,你愿意誰來接沈老爺子的位子?”藥來沒提防他問這么一句,沉默片刻方才回答道:“那自然是許叔。我在我爹眼里——不,在幾乎所有人眼里,就是個不成器的二世祖。他們嘴上不說,我也看得出來。反正你們都這么看我,那我索性混下去算了。可許叔看我就不一樣……”
劉一鳴打斷他的話,把那個大煙角筒扔還給藥來:“那就好,這么說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先把話說清楚,我希望許叔上位,并不是針對你們藥家,也不是針對任何一家,而是整個五脈。你自己也該明白,五脈腐朽透頂,又蠢又固執,沒有一位強人來領導,早晚會完蛋。你看看這次京城大亂,連一個小小的吳郁文都能差點把咱們滅掉,再這么下去怎么得了?”
藥來一拍胸脯:“那是,那是。若不是為許叔,咱爺們兒也不會留在京城不是?”劉一鳴看向他,特別嚴肅地問道:“如果碰到你爹和許叔相爭的局面,你會幫我嗎?”藥來連連點頭。
“即使要公開站出來反對你爹,你也愿意?”
“呃……”藥來有點語塞。許一城是他敬愛的偶像,而藥慎行則是他最懼怕的心理陰影,不支持是一回事,公開反對則是另外一回事。劉一鳴知道這問題很難回答,也不相逼,對他說不用急著表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最好早想清楚,免得事到臨頭不知所措。”劉一鳴留下一句晦澀不明的話,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藥來覺得他話里可能有話,可又不好直接去問,只得含含糊糊點頭答應。
說話間,兩個人到了地方以后,藥來忙前跑后,灑水鋪床,然后把劉一鳴攙扶到床上。
不知為啥,自從付貴和黃克武離開以后,劉一鳴心中有種隱隱的不安。他讓藥來把窗戶關上,隔絕街道上的雜音,然后閉上眼睛,打算把思路整理一下。陳維禮之死和東陵的線索,許一城跟他說得最多,他也想得最多。
支那風土考察團打算盜掘乾隆裕陵,陳維禮查知出逃,結果被日本人滅口,線索傳到許一城這里。姊小路永德又試圖殺許一城滅口,未果,又與藥慎行接觸,要大量購買中國古董。這是日本人目前的動作。
王紹義伙同毓彭盜惠陵妃園,他們劫持了木戶教授,現在又要盜掘東陵慈禧太后陵寢。這是土匪們的計劃。
劉一鳴反復捋了幾遍,發現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支那風土考察團和王紹義之間,沒有聯系,幾乎可以算作是兩個獨立事件。唯一可以稱得上聯系的,就是木戶教授被綁架,可那是一個意外事件。
支那風土考察團如果想要染指東陵,必須尋找當地合作伙伴。許一城開始推測是王紹義,但現在證明不是。那么,日本人的打算到底是什么?把目前所有的線索綜合起來,會發現支那風土考察團的舉動非常奇怪。他們做了許多事,殺陳維禮,攻擊許一城,拉攏藥慎行,卻唯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們和東陵之間有直接的聯系,一切證據都是間接的。
這只有兩個解釋。要么是日本人根本沒考慮過,被冤枉了;要么是許一城被王紹義盜掘慈禧陵寢吸走了注意力,日本人還有什么小動作被他給忽略了。
劉一鳴想到這里,卻沒有什么思路,不安地沉沉睡去。
黃克武和付貴在接到信的第三天才抵達平安城,他們必須得避開所有行人,以防節外生枝。
平安城還是和上次來一樣平靜,城門照開,街道熙熙攘攘,并沒有受到局勢的干擾。可他們沒敢進去,王紹義在城里安排了大量暗哨,一旦有生面孔出現,立刻就會被發現。許一城應該已經進城了,不知道他和王紹義談得如何,但至少海蘭珠一直沒出來。這讓付貴和黃克武十分擔心,生怕出現什么變故。
付貴繞到城門附近不遠的官道旁,這里有一處山林掩映的小丘,長滿了松樹和柏樹,丘腳還有半人多高的雜草,既可以觀察到城門前大道的動靜,也可以隱蔽自己的行藏。付貴找了個合適的地方,鷹隼一樣的雙眼死死盯著進出平安城的行人,一霎不離。過不多時,一個穿短衫的半大孩子從外頭朝城里走去,他生得很文靜秀氣,雙手手指細嫩,小小年紀鼻梁上還架著副眼鏡,胳肢窩下夾著一把油傘。
付貴點頭,說就他吧。黃克武噌地跳到大路當中,伸手拍了拍那小學徒肩膀。小學徒一回頭,嚇了一跳。黃克武也不跟他廢話,大手一拎,像拎一只雞一樣把他拽到小丘后面的林子里。
付貴盯著他,不說話。小學徒見他面相兇惡,以為遇見了強盜,嚇得臉都白了。付貴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問他來歷。小學徒不敢不說,交代自己是城里云來飯莊的賬房學徒,這次是出來收賬的。他以為是劫財的,連忙又解釋說自己沒收到賬,還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示意身無長物,懇求別殺。
付貴咧嘴笑道:“我們不是要搶你的錢,是要給你錢。”學徒一愣,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黃克武按住他肩膀,沉聲道:“你認識字不?”學徒抬臉勉強笑道:“我是學做賬的,咋能不認識字呢。”付貴滿意地點點頭:“你這次進城,想請你幫個小忙。”學徒連連擺手:“我不會殺人不會殺人……”
黃克武又好氣又好笑:“哪個叫你去殺人。”學徒呆了一下,又連連擺手:“我不會偷東西不會偷東西。”付貴對著他腦袋敲了一下,他才住嘴。付貴道:“這事很簡單。你去城里那個客棧,看看柜臺上有沒有擺著一只金蟾,金蟾旁邊擱著什么東西,寫了什么字,回來告訴我們就行。”
“就這么簡單?”學徒不太敢相信。
“就這么簡單。你如實告訴我們,這幾個銅元就是你的,很合算吧?”付貴問。學徒忙不迭地點頭,付貴又把他叫住:“你可別跟別人提這件事,若讓我知道,小心子彈無眼。”他有意無意地露出腰間的手槍手柄,學徒臉色一白,趕緊保證說絕不會說出去。
學徒倉皇下了山丘,進了城去。付貴問黃克武這招管不管用,黃克武信心十足地說:“這是許叔和我約定好的,除了古董行當的人,誰也看不懂。”
付貴“哦”了一聲,不再追問。黃克武抱住雙臂,望著城頭,忽然說:“木戶教授也還關在里頭呢,不知現在還活著沒有。”
“你好像挺關心那個日本人的嘛。”
“這年頭,真心愛惜古物的人實在是太少了——許叔也覺得那人值得一交。”
“照你這么說,干脆讓日本人把東陵都運走得了,擱在中國也得被土匪賣掉。”
付貴沒想到隨口一句諷刺,讓黃克武居然陷入沉思。付貴知道這孩子有點軸,可沒想到居然軸在這上頭。他自己就是個冷性子,也懶得去開解,兩個人各忙各的,話題就此中止。
兩個人等了約莫三十多分鐘,很快看到學徒急急忙忙又出了城,直奔著這小山丘來了。
那家客棧的柜臺上確實擱著一尊金蟾,金蟾旁邊還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專收眼紋玉瓶、佛珠、倒流壺、雄貔貅、五帝錢、料姜石、玉玦等物。學徒倒認真,把這些東西抄在了一張煙牌的背后,一手館閣體很漂亮。
付貴把煙牌拿過去,遞給黃克武。黃克武看完這份名單以后,亦喜亦憂。
這是許一城出發前跟他們約定好的交流辦法。他知道一進平安城,王紹義為了避免走漏風聲,肯定會把他扣留,直到盜墓結束為止,不允許和外界接觸。許一城的身份是古董商人,他會要求說反正你不讓我離開,那么我就順便收收貨吧。這個不觸動王紹義的核心利益,客棧老板又和五脈有那么點淵源,不會有人阻攔。
所以學徒能看到那只金蟾又擺上了柜臺,公開收貨。
當然,以王紹義的多疑,肯定會安排人緊盯著,誰來找許一城賣東西,一定會被盤問,生怕他借機傳遞消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