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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城皺眉道:“四百人……不,三百人都拉不出來?”
毓方搖搖頭,抬起指頭:“錢的事姑且不說,這兵荒馬亂的,去哪兒找壯???就算找到了,會不會打仗?能不能擋住惡諸葛那伙悍匪?再說就算人齊了,槍從哪弄?彈藥怎么補給?”說到這里,毓方又斜眼看了眼許一城,“再者說,自從張勛以后,宗室一直被人猜忌,連馬車上掛了二龍戲珠都被人懷疑。如果宗室一下子在北京城里拉出這么大的軍隊,這不是作死嗎?”
發完這一通牢騷,毓方頹喪地坐回到椅子上,啪地打開折扇,徒勞扇動,全沒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勁頭。富老公“哼”了一聲,恨聲道:“大不了把我這副老骨頭填在那兒!”
許一城望著這位遺老,還不如一個老太監有血性,心想有你們這樣的人在,滿清不亡可真是沒天理了。許一城一想到自己唯一的盟友就是這些家伙,又是無奈又是氣憤。
三個人在屋子里沉默了一陣。富老公突然想到什么,走到毓方面前耳語幾句。毓方眼睛一亮,手里折扇“啪”地一打,對許一城道:“許先生,是不是只要找到一支軍隊,跟王紹義硬抗一天就成了?”許一城說:“這自然是最好的辦法,可你們不是拉不起來隊伍嗎?”
毓方這次臉上帶了一點喜色:“宗室沒兵,可咱們可以借嘛。富老公剛才想起一人,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此事就有著落了?!痹S一城“哦?”了一聲,抬起頭來。
第八章 局勢大亂
富老公說的這個人,叫李德標,關于此人的發跡,頗有傳奇色彩。他是遼北法庫縣人,十九歲加入奉軍,在奉軍大將郭松齡麾下當個普通小兵。
民國七年,張作霖當上了東三省巡閱使,正式成為東北王。他躊躇滿志,覺得自己住的宅邸規格也得提升。于是奉天城內的帥府進行了一次翻修,范圍比從前擴大了不少,郭松齡當時擔任衛隊旅參謀長,特意多派了幾個警衛連在四周加強戒備,其中李德標所在的這個連,就把崗哨設在了大帥府東門附近。
張作霖這人有個習慣,喜歡微服私訪,經常戴著一頂瓜皮帽,穿一條馬褂,什么人也不帶,孤身一人溜達出去。這一天他又一個人出去轉悠,考察了奉天城里幾處要害設施和軍營,到了夜里才回來。張作霖走到大帥府東門,正要往里走,被正在崗亭里執勤的李德標看到。李德標一看有個商人模樣的家伙鬼鬼祟祟接近大帥府,立刻舉起槍來大喝,讓他趕快離開否則開槍。張作霖又好氣又好笑,以為衛兵沒認出來自己,又往前走了兩步。不料李德標喀嚓一聲拉動槍拴,竟然真要動手。氣得張作霖張嘴大罵,說老子就是張作霖,你個小王八羔子趕緊把槍放下。
這李德標也是個直性子,非但沒把槍放下,反而大罵:“你是張大帥,我還是你親爹呢,趕緊滾!不然我真開槍了?!眱蓚€人僵持了半天,最后張作霖怕這小子犯渾真開槍,只得悻悻離開。他去了大南門里路東的教導隊機關槍中隊部,在那給大帥府掛了個電話,讓郭松齡趕緊過來接人。
郭松齡接了電話有點莫名其妙,大帥回大帥府什么時候需要特意去接了?但他不敢怠慢,連忙趕到中隊部,把張作霖接回去。張作霖進了帥府,第一件事就是讓郭松齡把東門崗亭里的李德標叫過來。
李德標被帶到以后,張作霖故作不悅,指著他說你現在看看我是誰。李德標一看,才發現剛才門口那人果然是真的大帥。旁邊郭松齡臉色鐵青,汗如雨下,這個混小子居然連大帥都不認識,還拿槍指著他,簡直是不知死活。張作霖一拍桌子,說你不讓我進就算了,還說是我親爹,占我便宜???李德標這才知道自己闖下大禍了,整個奉天城里,敢自稱張作霖親爹的,恐怕就他一個。
李德標脾氣硬,非但沒有跪地求饒,反而脖子一梗:“我們連長說了,不許任何可疑分子靠近大帥府。您一不帶衛兵二不亮證件,我是照章辦事!”張作霖沒生氣,反而十分滿意,一指郭松齡:“你的兵不錯,有種!如果奉軍將士個個像他一樣,嚴格執行命令,不打半點折扣,那天下就沒人能干得過咱們了?!?
就因為這件事,李德標因禍得福,反而受到褒獎,很快升了官。張作霖聽說他是法庫人,還給他介紹了一個同鄉,巡閱使署總參議楊宇霆。楊宇霆對這個硬骨頭小同鄉十分欣賞,給他找了個媳婦,還把他送去講武堂深造。從此李德標平步青云,在東北軍里成為一個傳奇人物。到了民國十七年,他已經升到了上校團長,帶著一個獨立步兵團,隸屬第十四軍,在軍長孫殿英麾下做事。
許一城聽完,說此人倒也是個奇人,不過為什么找他?
毓方說:“前些天我聽說,孫殿英被馮玉祥打得大敗,十四軍一路北潰,現如今在薊縣休整。而這個李德標獨立團駐軍的位置,就在薊縣和遵化之間,離平安城和東陵都很近。富老公也是法庫人,跟李德標有點交情,還曾經助過他的軍餉。如果能請他出手,不指望說剿滅王紹義,起碼能護得住東陵平安吧——我們宗室的人情,在京城附近也只有這一家能使得動啦?!?
許一城沉吟片刻:“軍事上的事我不太懂,不過李德標的頂頭上司孫殿英沒下達命令,他能隨意行動嗎?”
毓方笑道:“這您就有所不知了。孫殿英是個三姓家奴,全靠抱著張宗昌的大腿才混進奉軍序列。張作霖對于非嫡系部隊都有很深的戒心,他把李德標的獨立團編入孫殿英的十四軍,是帶有監視的意思。所以李德標的獨立團,在孫殿英那兒根本是聽調不聽宣?!?
許一城琢磨了一下,覺得這個提議似乎沒什么破綻。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讓富老公和許一城去找李德標。這時富老公眉頭一皺,沉聲說:“不行,這樣還不夠。”兩人問他怎么了,富老公道:“李德標這個人我很了解,做事非常一板一眼,從來沒有通融。你想,他當小兵的時候,都敢攔張作霖,現在這脾氣更不得了。這件事涉及軍事部署,他未必能賣我這個面子?!?
“那就給錢!咱們再幫他點軍餉不就得了?我就不信,一箱子銀元砸過去,他會不動心?”毓方不以為然。
“不夠,還是不夠?!备焕瞎珦u搖頭。
毓方沉思片刻,看向許一城,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許先生,這時候,就得借助你們五脈的力量了?!痹S一城何等敏銳,立刻就猜出了他的意圖:“你想偽造一份張作霖的手令,假傳命令讓李德標去打王紹義?”
“聰明?!必狗綋嵴贫?,“李德標對張大總統忠心耿耿,對于他的命令,一定會不折不扣地執行到底?!?
“這不合理吧?你就不怕他一通電話打到總統府或參謀部去核實?”許一城皺眉。
毓方得意地道:“若換作平時,這個計策自然行不通,但如今奉軍上上下下都亂成一團,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電話電報全都不通,李德標這種心腹嫡系,只會認張作霖的手令——這就是咱們的機會?!彼f到這里,滿懷期待地看向許一城,“至于如何模仿張作霖的筆跡,就得請五脈的手段了。”
五脈中的紅字門——也就是劉一鳴所在的這一脈——專精字畫古書,門下子弟從小都要揣摩各家書法,讓他們模仿張作霖一個大老粗的筆法,簡直是輕而易舉。
許一城盯著毓方,看到他閃過一絲狡獪的神色。毓方什么小心思,許一城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想借此把許一城和宗室綁得再緊些,最好是把五脈一起拉下水。
可惜許一城也沒有別的好辦法,毓方提出的這個提議,確實是目前最合適的,沒其他的選擇。
毓方趁機又道:“我知道五脈從無作假的習慣,不過事急從權,若能擋住王紹義,日本人自然也知難而退。一封手令,能退兩路兵馬,這是多上算的買賣呀。”他雖不理解許一城為何對日本人如此上心,但知道把這件事抬出來,這個人肯定無法拒絕。
許一城沉思良久,長呼一口氣:“好吧,我去跟五脈聯系。你手里有沒有張作霖的手令?”
毓方道:“手令沒有,真跡倒是有一份。前兩年張作霖在北京接見過皇上,送了幅字兒。皇上嫌不吉利,就沒帶去天津,在我這兒收著呢。”富老公轉到后屋,過不多時抱出一個卷軸。
許一城打開一看,明白為啥溥儀嫌不吉利了。上面寫了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再造共和”。給一個遜位的皇帝寫這四個字,那真是再諷刺沒有了。更奇特的是,落款居然是“張作霖手黑”。許一城奇道:“不是手墨么?”毓方尷尬地答道:“他說宗室每年拿政府的補貼已經嫌多,難道還想占片土地不成?所以墨字下面少了一個土,成了手黑?!?
許一城縱然愁緒滿腹,聽到這個說法也不覺失笑,這位大帥倒也是個性情中人。他收起卷軸,轉身離開。毓方在后頭一拱手,恭敬道:“成敗,就靠許先生你了?!?
不知為何,許一城聽到這句話,突然遍體生寒。他這時才注意到,自始至終,毓方和富老公都沒問過海蘭珠的情況,也沒考慮過如何去平安城營救海蘭珠的方案。他們是對自己有信心不會見死不救,還是根本漠不關心?這位海蘭珠姑娘,到底是什么來頭?
不過大事當頭,許一城暫時也顧不得那么多。他出了門,藥來正等在門口。藥來告訴許一城,劉一鳴已經被送到付貴家暫歇,其他的人也都在。
付貴家就在警察廳不遠的一條胡同里,是一間大青瓦房外加一個帶柴房的小院。付貴一個人住,所以屋里屋外都很簡樸,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本來付貴讓劉一鳴回五脈,不過劉一鳴又不愿意回去,怕錯過什么大事,于是就暫時在這里落腳。
許一城抬簾進來,劉一鳴正躺在床上,黃克武滿頭大汗地給他清理傷口,姊小路永德大概對劉一鳴不很重視,所以沒有用心拷打,萬幸都是皮肉瘀傷。付貴一看許一城的神態,就知道他肯定沒把事情放下,面色不由一板:“嫂子你安頓好了?”許一城道:“她在協和醫院,比家里安全——姊小路永德呢?”
付貴下巴一抬,沒好氣:“扔柴房了,這會兒正睡著呢?!?
劉一鳴看他來了,掙扎著要起來。許一城快步過去,讓他躺好:“你沒事吧?”劉一鳴道:“還好,對了,藥大伯的事……您跟沈老爺子說了沒?”他眼神閃爍,滿是期待。藥慎行勾結日本人販賣煙土,這事抖落出去,沈默再護著他也沒法偏袒。這族長之位,必然旁落。
許一城也不隱瞞,便把跟藥慎行、沈默的對談和盤托出。聽到藥慎行說去見日本人是為收購古董的事,劉一鳴情緒激動:“藥大伯他那是托詞!許叔你應該當場戳穿他!這是多好的機會呀!”
許一城平靜地摸了摸他腦袋:“一鳴,你別費這個心思了,五脈是五脈,我是我?!眲⒁圾Q瞪大眼睛,怒火中燒地爭辯道:“您也看見了,這些人只是一群太平犬。如今這個變局,若沒個明白人領著,早晚得翻溝里去!您不去爭,就是放棄責任,放任這一大家子完蛋啊!”
劉一鳴一直想把許一城推上族長之位,這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這么一個性子深藏之人,現在居然一反常態如此直白地喊出來,可見執念到了什么地步。他一動,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睛卻一直盯著許一城,不容他退避。
黃克武和藥來都沉默地看著許一城,五脈的三個年輕人各懷心思,都在等著他的回答。許一城道:“這件事咱們容后再說,眼下有一件急事,還得要你幫助?!眲⒁圾Q只道他是推脫,不料許一城拿出一個卷軸,說出他和毓方商量出的計劃。
“五脈雖有嚴規不得作假,不過事急從權,這也并非牟取私利。一鳴你是紅字門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模仿張作霖的手令,應該不在話下?!?
劉一鳴接過卷軸展開一看,突然抬頭:“許叔,這字我能模仿,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秉S克武在旁邊一捅他,急道:“大劉,你干嗎?這是要挾許叔嗎?”劉一鳴淡淡道:“放心好了,這不是要挾。就算許叔拒絕,我也一樣會把手令寫得漂漂亮亮,絕不含糊。”
劉一鳴這是以退為進,不過手法略顯稚嫩。許一城道:“你說吧。”
“東陵之事如果順利了結,很快就是沈老爺子八十壽誕,我希望您能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