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民國五年,袁世凱稱帝,效仿明清帝王在景德鎮設了御窯,任命郭葆昌為督陶官,燒制宮廷御用瓷器。不料稱帝鬧劇很快收場,袁世凱黯然去世,聲名狼藉。郭葆昌沒辦法,只得把這批瓷器重新打上“居仁堂”的款識,向民間發賣,以支付工錢。
藥來雖然頑劣,瓷器這方面的家學還是有底蘊的。這玩意兒雖然出自名家之手,可到今年才十二個年頭,說破大天去也值不了多少錢。
“再看看?”許一城還是那三個字。
藥來一愣,只得低下頭去,這回足足看了十分鐘,才勉強開口道:“青花斑點凝重,深入胎骨,這是孫瀛洲的手筆?”
孫瀛洲是民國一位制瓷奇人,專擅長模仿永樂、宣德年間的青花瓷,幾可亂真,就連五脈都很難判斷。有傳聞說他曾在景德鎮出沒,說不定這個青花瓷碗就是他的手筆——但這碗連贗品都算不上,因為人家從來沒說過這是明青花,清清楚楚地印著“居仁堂”仨字兒。
“再看看?”許一城還是那三個字。
藥來反復猜了幾次,許一城始終一臉平靜地讓他再看看。過了一個多小時,藥來開始打起呵欠來,眼角也流淚,精神似乎不大好。他勉強抓住碗邊,又說出一個答案,許一城仍舊搖搖頭。藥來不耐煩地嚷道:“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您不是故意消遣我的吧?”話未說完,又是一個呵欠打出來,不得不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和鼻孔。
許一城微笑著把瓷碗拿過來,接過青花碗,突然臉色一變,把碗狠狠地摜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這一下橫生變故,把藥來驚得一跳,如同被人打了一悶棍。許一城指著那一地碎瓷厲聲道:“藥來!這碗上寫的什么字,你可還記得?”
藥來被許一城突如其來的喝問所突然爆發的強大氣場震懾,哆嗦著嘴唇囁嚅:“德……德風綿遠。”
“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
“家、家風……”
許一城一字一句猶如尖針聲如炸雷:“瓷碗已碎,補得回去嗎?家風已喪,追得回來嗎?”藥來先是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完全方寸大亂。劉一鳴在旁邊看著,咋舌不已。一直以來,他看到都是個溫文和氣的許一城,沒想到此時他金剛怒目,威勢竟是如此強大。藥來在家是出了名的憊懶人物,沒想到被許一城這么一當頭棒喝,那些油滑和貧嘴,竟是都在這當頭棒喝之下半點不剩。
許一城揪住藥來的衣領,一字一句訓斥道:“虧你還知道家風!五脈嚴規,不得沾染鴉片煙土,你的規矩都學哪兒去了?”藥來垂下頭去,不敢吭聲。
許一城不依不饒:“我與你父親雖然不睦,但無論是誰,也絕不會容忍五脈中出一個大煙鬼!你今天讓我撞見,就別想蒙混過去!”許一城一想到陳維禮被人害死,卻要背上吸食大煙過量的惡名,對這個惡習深惡痛絕到了極點,看到藥來這副模樣,正觸中了心中傷痛怒氣。
劉一鳴這才明白,許一城一直拖延時間,就是在等藥來煙癮發作,借此來教訓一下他。
看來他對五脈嘴上說沒興趣,其實仍存關心嘛。劉一鳴暗笑。
藥來此時已是涕淚交加,只得連連告饒。許一城這才松開他,臉色嚴峻:“這道寶題,就是告訴你,這鴉片一碰,家風盡喪,想后悔都晚了。你從現在開始,給我好好戒除,否則我就讓你爹把你綁去禁毒局關起來!”
“那……那入伙的事兒吶?”藥來到這份兒上還惦記著。許一城眼睛微瞇:“只要你誠心悔過,我就帶你一起。但若是被我發現你舊習復發……”
“不會不會,爺們一言九鼎,駟馬難追,若再沾那玩意兒,直接給我送菜市口砍頭。”藥來一貫混不吝,在許一城面前卻是束手縛腳。許一城道:“你起來吧,我有幾句話要問你。”藥來強打精神,許一城盯著他道:“你吸的這大煙,叫什么?”
藥來乖乖答道:“這叫‘一顆金丹’,東洋貨。原來北京地面兒上都是抽國產的鷹牌,那個味兒不夠醇,抽著麻煩。現在都改抽這個了,不用煙槍,捻碎了拿紙一卷,仰脖子往鼻子里吸,我們都叫‘沖天炮’。”
“這個多少錢?”
“一塊銀洋這么一盒,夠三天的量吧。”藥來把那個鴉片盒掏出來,比劃了一下。
劉一鳴和許一城倒吸一口涼氣,這么貴,照這個抽法,一個小富家庭不用半年就能給抽垮了。藥來又解釋道:“當然,好多人舍不得這么抽,都會摻點別的,有的還用香煙帶一下,叫‘娘帶兒’,就為多撐幾天。”
“如果鴉片吸食過量,有可能會致死么?”許一城問。
藥來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如果是國產的夠嗆,里頭摻的雜質太多,沒抽死就先嗆死了;若是外國貨就不一樣了,這“一顆金丹”味兒純,里面還有啥海洛英,一過量就容易蒙圈。
許一城又問了幾句細節,藥來答得有點心不在焉,明顯是癮頭上來撐不住了。許一城扣下鴉片盒,轉身走進協和醫院,不一會兒拿出一個小藥瓶。
“美國最近制成了一種專治鴉片癮的藥,這些你拿回去吃。你沾染不久,還能有救。”然后他囑咐劉一鳴:“一鳴,你把他送回去吧。他若是再沾,就來告訴我。我不是五脈的人,可不會留什么情面。”說到這里,他的眼神放出銳利的光芒。劉一鳴不敢多問,攙著藥來離開。
許一城站立在黑暗中,手握鴉片盒,目送他們離去。直到兩個人的身影徹底融入夜幕看不見了,他才輕輕搖了搖頭,不知在感嘆什么。
次日還不到中午,毓彭那邊就傳來消息,說經過多方打聽,已經找到孫六子的下落了。墾殖局裁撤以后,他一直也沒找什么正經工作,就在外頭廝混,家住京城南邊豐臺大營旁一個叫大泡子的村子里。
按毓方的意思,暫時先不報官,能私下解決最好。所以宗室那邊來了毓方、毓彭還有富老公,以及那天一起去東陵的海蘭珠姑娘。許一城則帶上了黃克武,藥來也嬉皮笑臉地跟著一起來了,全無昨晚的窘態。
富老公看不慣,說許先生你怎么帶了一群孩子,是要做孩子王么?許一城淡淡一笑不去理會,沒說什么,反而是藥來正想反唇相譏,說總比你這老東西要強,但他忽然看到嬌艷如花的海蘭珠,這話就說不下去了,只是賊兮兮地盯著她。海蘭珠也不發火,笑意盈盈,最后反倒把藥來看得不好意思了。
毓彭帶路,這一干人匆匆去了豐臺大營,七轉八彎,找到那個村子。這村子旁邊是個大池塘,所以叫作大泡子。他們進了村子,跟村民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孫六子只跟著他老娘住,也沒娶妻,不算村里人,在村子東頭的池塘邊上搭了個棚戶,勉強度日。
這一行人得了指點,一路尋過去,遠遠地看到遠處有個隆起的小土山,土山上稀稀拉拉有幾棵棗樹,下頭是個池塘。這池塘方圓不小,沒有通外頭的水路,是一片死水。水面上糊著一層深綠色水苔,味道特別沖,上頭還縈繞著無數蚊蠅,教人一看就渾身不自在。一個用爛木頭搭起來的歪斜棚戶就立在土山和池塘之間的雜草堆里,黑乎乎的,散發著霉味。幾捧荊棘圍住就算院子了。
他們走近棚戶,遠遠地傳來一陣哭聲。毓方和許一城對視一眼,三步并作兩步趕過去。門沒有鎖,他們一推就開,看到里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太正靠著灶臺哭。
老太太見突然有這么多人闖進來,嚇得立刻不哭了。毓彭俯下身子,放緩語氣:“大娘,我們是孫六子的朋友,他在哪兒呢?”老太太一聽,眼淚又流了出來:“在外頭泡子里哩。”眾人聽了,心中都是一驚。那水泡子實在太臟,剛才他們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孫六子待在這樣的泡子里,那豈不是說他已經死了?
黃克武眼力最好,他爬到土山往下一張望,果然在水泡子深處的草叢里看到一具浮起的尸體。黃克武和藥來找了一根長桿子,把它撈上岸。尸體泡了一宿,已經腫脹不堪,但眼皮下那顆大痣是錯不了的。
尸體散發著一股不知是腐爛還是塘水的臭味,毓方和毓彭兩兄弟都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反倒是海蘭珠面色如常,饒有興趣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尸首。許一城問老太太怎么回事。老太太戰戰兢兢說昨天晚上他兒子被人叫了出去,就一直沒回來。晚上黑燈瞎火老太太不敢出去,到了早上才出來找,結果發現自己兒子淹死在自家門前的泡子里。
那孫六子漂在水泡子深處,老太太孤身一人,根本拖不動,找村里人又不愿意搭理,她無可奈何,只能靠在灶臺哭泣。聽她講完,一時間所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孫六子是販賣銅磬的重要線索,他若一死,這條線可就徹底斷了。
富老公面無表情地把尸體翻轉過來,眼光一掃,伸手撥開孫六子后腦勺的頭發,許一城和毓方一看,腦后有一處明顯凹下去的傷口。
毓方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有人先咱們一步滅口哇。”他轉頭看向老太太,語氣明顯不善:“昨天晚上是誰把您兒子叫出去的?”老太太搖搖頭,說不知道沒看見,毓方連唬帶嚇,也沒問出什么有用的答案。
這時一直觀察尸體的海蘭珠忽然喊道:“哎,你們快看他的手腕上是什么?”藥來存心想表現一下,鼓起勇氣,把死者右胳膊抬起來,扯開破布袖,發現孫六子手腕上居然戴著一串珠子。珠子戴的位置比較高,被長袖遮擋,加上整個人都浮腫,所以大家都沒發現。海蘭珠眼神夠犀利,只從袖口的一點點隆起就看出端倪來。
藥來強忍著惡心,把珠子摘了下來,忙不迭地又把胳膊扔回去。大家湊近一看,原來這是一串黃澄澄的虎紋蜜蠟珠子。
佛家七寶,為蜜蠟、紅玉髓、硨磲、珍珠、珊瑚、金、銀,其中蜜蠟多用來串成佛珠,相當寶貴。像這么大的蜜蠟珠,價值絕對不菲,掛在窮鬼孫六子的手腕上,格外滑稽。
這蜜蠟佛珠的來源再明白不過了,肯定是篤信佛法的淑慎皇貴妃的陪葬品。這也證明,孫六子確實跟東陵盜墓案有關系,他把泥金銅磬賣給了裴翰林,卻把蜜蠟佛珠留了下來。
一見到這珠子,富老公情緒變得激動起來,他趨前幾步,想要從藥來手里拿過來。許一城一伸手,把他給攔住了。富老公眉頭一豎:“你要干嗎?”許一城嚴肅地說:“你們誰都先別動它,找出殺人兇手,得指望這串珠子了。”
富老公見他說得認真,只得悻悻退后。毓彭愣道:“這一串珠子,怎么抓到兇手?難道它會說話不成?”
許一城讓藥來輕輕拿住那佛珠,千萬別動。藥來愁眉苦臉地站在原地,后悔何必出這個風頭,心里一百遍罵這該死的孫六子。他抬眼去看海蘭珠,人家正好奇地盯著許一城,完全不朝這邊看。
許一城環顧四周,露出一個微笑:“你們聽說過指紋學嗎?”
大家面面相覷,只有海蘭珠點了點頭。許一城抬起手掌:“咱們都畫過押、按過契書,應該都知道指紋這東西因人而異。千人千紋,絕無重復。洋人就此發明了一門學問,叫指紋學,用白粉搜集留在桌邊、窗欞、碗筷刀叉上的各處指紋,再與人對比,便可知道是誰。用來破案,無往不利。”
當時指紋學剛傳入中國不久,連各地警察廳都不曾普及,更別說普通老百姓,大家聽得將信將疑。這時海蘭珠道:“許先生說得不錯。我在英國讀書時,也聽過蘇格蘭場用指紋找過嫌犯,相當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