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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夢一驚,著急地摸起下巴來,摸完一看,手上果然沾上了油漬。
“我明明擦嘴了的……”她嘀咕著。
顧人軒一臉了然,也不多說,只朝她伸出手。
陶夢一愣,而后嘴角勾起,既嬌羞又驚喜地把手放進他掌心,“師父您真是的,這是干嘛……”
她的手剛放進顧人軒的手掌里,他立刻就把手抽走,反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
“為師是讓你把抄的東西給我看看。”他斜眼看她,“你這腦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想您唄,還有什么。”她摸著被打痛的手,一邊嘀咕一邊抽了張抄好的給他看。
顧人軒接過她遞來的紙,細細地看起紙上的內容來,不一會兒,他就皺起了眉頭。
“這處的這味藥你又寫錯了。”顧人軒臉色變的極快,“為師之前不是和你說過,這兩味藥材雖然相似,但藥效完全不同,你把這味藥加在這里,開出來的方子不僅治不好病,反而會起反效果。”
“書……書上就是那么寫的啊……”陶夢也愣了,“我是對著書上寫的抄的……”
顧人軒放下紙,表情不見之前的玩笑之色,他嚴肅道:“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錯了就是錯了。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一句抄錯了或者記錯了就說的過去的。”
“這本醫書我也讀過不少遍,為何我看的時候它沒有錯,到了你手里這味藥材就變了?”顧人軒擰著眉,“其他的事情我可以縱容你,唯獨治病救人的事情不行。”
“平時毛手毛腳就算了,怎的開方子這種事都會出錯?這還只是對著醫書抄,若讓你真的給病人對癥下藥,你是不是還要弄出其它紕漏來?”
提到和行醫有關的事情,他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和松懈,就算對方是他一向寵著的徒弟,他也完全不假辭色。
陶夢垂著頭,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覺得為師說錯了?”顧人軒瞧見她的表情更是生氣,“如今是你出了錯,為師倒還說你不得?”
“我沒有……”她動了動唇。
“那你這樣子是做給誰看的?”顧人軒也冷了臉,“行醫之人如果不能嚴謹對待自己的病人,那他根本就不配做一個醫者!”
“你看看你這樣子,哪有一點醫者該有的姿態?對著書抄方子都能抄錯,為師還能指望你做什么事?”
陶夢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下來,正沉默間,她突然開口,讓顧人軒的火氣達到了最高點。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醫者……”她的聲音極輕極輕,但在這安靜的環境當中,卻教他聽了個清清楚楚,“我原本也只會做些雜活,說醫者二字太看的起我了……”
“什么治病救人,我一竅不通……”
“醫書什么的……我根本不想……”
“你是這樣認為的?”顧人軒被她挑起了火,“好!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我叫師父,我又何必認你這個徒弟!”
“我竟不知道,你心里原來一點也沒有醫者該有的嚴謹和氣度!也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該逼著你學這些醫書!”顧人軒再沒了那溫柔模樣,“既然如此,你便自行去吧!只當我沒有你這個徒弟,你也沒有我這個師父!以后再沒有人逼你抄醫書、識藥材了!”
說完他正要拂袖離去,而陶夢幽幽開口,“師父……這是要趕我走?”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不是我要趕你,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你對行醫沒有半點興趣,我又何苦日日壓著你學這些東西,浪費了你這些年時間,就當是為師的錯好了!”
她不開口,他卻也不走,兩個人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當中。
氣氛僵持間,顧人軒想說點什么,她卻突然又道:“四年前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反正我也沒用了。”她垂頭輕笑,“還能做什么?總有一天,會被人拋棄的。”
這句話讓顧人軒全身都僵住了,而后他猛地轉身,憤然道:“你現在又說這種話,是誠心想要剜為師的心么?!”
“你知道為師從來不曾嫌棄你,也根本沒有想要讓你走的意思,你呢?”他激動起來,“四年前燒手稿那一出還不夠么?為師那一頓罰還是不能讓你長記性?!”
他又伸出右手,幾個手指上都有些疤痕,像是重新長出來的皮膚,疤痕的顏色和周圍有些差別,“當初是誰抱著我這只手哭,說以后再不會那樣糟踐自己和自己的物什?嗯?我原以為你說的話能聽,不想卻都是唬我的?!”
四年前,十一歲的她莫名醫術盡失,連最基本的醫術知識都忘了個一干二凈,頹廢了好幾天以后她突然在院子里燒手稿,聞訊趕去的他什么話都沒有說,直接撲到那小火堆前,用腳用手滅了它。
那一天他大怒,一向溫和的他,罰她在院子里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直到她暈倒,他才抱著她回房。
醒了以后看到他手上的傷,她哭著認了錯,并承諾絕不會再那樣沖動。
顧人軒的語氣無力了下來,他道:“我以為你總能從那件事里走出來,這些年對你也不曾多加苛求,即使你笨手笨腳,再重學起來吃力無比,為師也從不曾真的怪罪于你。卻不想,你心里早已忘了當初的話……罷了,就當做是我強求了……”
“我沒忘。”她垂著頭,被他的一番話勾起了回憶,眼睛已然紅了一圈,“說過的那些話,我從來都不曾忘。”
記憶中十八歲的他還是青澀的少年模樣,一襲青衫穿在他身上別樣好看。
“阿夢長大以后想做什么?”他就像山水畫中勾勒的如墨美人一般,連那輕撫在她頭頂的手也比別人好看。
“長大以后和師父一起懸壺濟世!”她這樣回答。五歲的她比同齡人瘦弱不少,那綢緞衣穿在她身上,卻更顯出她臉色的灰黃。
那時候她剛到他身邊,吃的東西從街邊撿的殘羹剩飯,變成了雕花木桌上的美食,穿的衣物也從破布麻衣,變成了錦衣綢緞。
聰慧如她,學起東西來飛快,在學醫方面她更是天分十足,醫術進步之快教他咂舌。
他是她的仁師,她是他的愛徒。時間過的很快,一晃五年過去,他再問她,“阿夢最想做什么?”
“懸壺濟世。”她回答地毫不猶豫,“和師父一起。”
她說,這天下之大,與師父歷盡生死無常之多,教我更不敢忘此身之責。
她說,能從師父手中繼承神醫池一派的衣缽,是我今生之大幸也。
她說,一日為醫者,終生醫者。
只愿能和師父一起,這一輩子游走在這悠悠眾生之間,救死扶傷,懸壺濟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