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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不懂巧勁，也從來學(xué)不會蚩那套應(yīng)戰(zhàn)技法；但他懂得以暴制暴，既然皊使拿楞嚴(yán)經(jīng)壓他，他何嘗不能爆發(fā)所剩的全部妖力還給對方！

「老子不發(fā)威，當(dāng)我任人輾壓的草芥！」

想著蚩死后留下的狗屁倒灶事、親族間永不止歇的算計暗斗、諷刺萬分的無用天賦，還有力田旭一驟逝帶來的莫名哀痛…

憤怒，以往皆是鬼最好的催化劑。

交雜冰雹、霜雪的暴風(fēng)即刻以鬼為圓心颳向四面八方，強勁的風(fēng)勢模糊了誦念聲，于是鬼更能進(jìn)一步將妖力灌注在這場暴雪中。皊使在瞬間惡劣的環(huán)境下睜大了雙眼，手中的神樂鈴也因凍結(jié)而無法發(fā)出響聲，眼看跪在前方不遠(yuǎn)處的鬼，一股腦地想將妖力從那具軀殼里擠得一點不剩，畢生掛著淡漠臉龐的皊使，首次心生動搖。

如同鬼所設(shè)想，結(jié)界耐不住這場爆發(fā)，這顆他打造的巨大冰球立刻往外崩解，妖界的景色再次映入鬼的眼眸。也許正是旭一的人心作祟，鬼再次恢復(fù)成繪亞莉的容貌，但她的千歲茶色長掛已變得破碎不堪，底下那套白單紅絝也是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模樣。

繪亞莉吸了口氣，抓起彎刀又是一躍，雖然她的妖息孱弱，卻仍是成功欺近皊使面前，她抓緊對方手上那把法器，用盡全力使之霜敗、碎裂。

在旭一的眼里，繪亞莉與皊使的身影僅是靜止片刻。當(dāng)他開始疲于應(yīng)付一次又一次的套鎖時，一陣異常的猛烈霜雪突然掃過草皮，而繪亞莉與皊使二人才又重新動作起來。

可是，繪亞莉怎么好像受傷了？

旭一忽然仰面躺倒在地，當(dāng)他分神查看繪亞莉戰(zhàn)況的同時，黖使終于抓住機會逮到他。旭一抬頭看向已纏緊左邊腳踝的鎖鏈，仍是死命頑抗，但黖使無視這番徒勞之舉，繼續(xù)收緊了鏈鎖。

皊使神色靜默得看著法器從手中碎裂，既不驚訝也不憤怒；繪亞莉不再理會這名檢使，她撐著有些不穩(wěn)的身軀，在趕回旭一身邊的同時，發(fā)現(xiàn)黖使已逮著對方。

隨著她定睛于套緊旭一腳踝上的法器，人心便燒灼起來。

啊啊啊！繪亞莉想放聲尖叫，因為這種苦楚她從未經(jīng)受過，人的血肉很嬌弱，多虧了旭一把人心交給繪亞莉，現(xiàn)在她能明白這可以有多痛了。

「放…開…他！」繪亞莉拖著腳，使力邁開步伐，她在最遠(yuǎn)的距離朝黖使正手一揮，卻已經(jīng)沒有方才對上皊使時的勁道。

旭一仍在草地上掙扎，他的力氣是很大沒錯，可是這鏈身就是為禁錮亡魂所用，就算他有力抗山河的本領(lǐng)，也擺脫不了黖使的法器。

繪亞莉喘著氣，人心使她頭一回感受“窒息”是什么意思，再加上她為了掙脫皊使的結(jié)界元氣大傷，繪亞莉再也無法向前邁進(jìn)，她直接面朝地得倒在旭一身旁。

「繪亞莉！」旭一大喊著，在黖使把他拖離繪亞莉前，猛地伸手抓住了對方纖細(xì)的雙臂。

「繪亞莉？繪亞莉！」旭一艱難得翻過身子，語氣飽含驚慌與難受，黖使毫不留情地拉著他倆一同在地面上拖行，旭一雖不想看著繪亞莉的軀體遭石子、塵土玷染，卻也不愿放開手。

「力田旭一，此等妖孽不僅出言蠱惑凡人亡魂，甚是藐視天界、冥府之令，百般阻擾你輪回轉(zhuǎn)世之路。勸你即刻放下執(zhí)念，回頭是岸！」黖使見狀訓(xùn)誡道。

「繪亞莉？你別死啊！我跟他們走就是了，你得活著，好好活著！快回答我，求你了…」旭一不理會黖使勸告，繼續(xù)向全身癱軟的女子說道。繪亞莉身上的千歲茶色長掛都成碎片了，他要是再這般緊抓不放，恐怕里面那件漂亮的殷紅長掛也要裂損。旭一從繪亞莉身上感覺不到任何生氣，他抿著嘴，眼眶突然模糊起來。「快起來，繪亞莉…快起來…」

彷彿他的祈禱應(yīng)驗，繪亞莉的手突然回握住旭一的臂膀，她那張漂亮但略顯狼狽的怒容終于從黃土路上抬起來盯著他瞧。

「…走？你要…走去哪？」繪亞莉氣若游絲，但仍是充滿著殺氣。

此時，失去法器的皊使終于往此處走來，他抬起手，黖使便駐步停歇。

「為何這般糾纏不清？」皊使特意站到繪亞莉面前，她轉(zhuǎn)個眼珠就能清楚瞧見對方的草履紋路。

繪亞莉無力坐起身，索性維持這副趴姿，光是把頭轉(zhuǎn)向側(cè)面就花了她不少力氣，她斜睨正俯視著自己的皊使，回：「你不是都知道了嗎？查啊，拿出你們那本爛冊子好好查一查。」

旭一不安得抓緊了她，繪亞莉回握對方表示安慰。鎖魂檢使的書冊除了記載凡人命途，一定也有關(guān)乎妖族的運道，否則皊使不會知道她的天賦，也不會知曉她愛的人都會過三途川。雖然后者令繪亞莉隱隱感到不安，但未來的事，未來再說吧。

黖皊二使聞言，再次從衣袖間掏出紙冊，但這次兩者翻閱的動作并不同步，時間也比查閱旭一的生平時花了更久。黖使首先收起了冊子，對皊使搖搖頭；而皊使則是對著半敞開的書頁，久久不愿開口。

「繪亞莉？」旭一趁著兩位檢使沉默時，悄聲關(guān)心道：「你還好嗎？哪里受傷了？」

繪亞莉嘆息，緩緩把臉轉(zhuǎn)向旭一，抱怨道：「為了你，我命差點要沒了。」

旭一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不是因為繪亞莉說的那句話，她從旭一的深黑眼眸中，看見自己淡藍(lán)色瞳眸的倒影。

慘了！繪亞莉趕緊低下頭，卻也明白已經(jīng)來不及。但旭一仍舊沒有放松抓在她臂膀的雙手，她是否可以為此感到安慰？

「命途有變，怎能以此一時論彼一時。」皊使最終說道，他收起紙冊，看向繪亞莉的表情諱莫如深。

繪亞莉面帶愁容得哧笑一聲，說：「那你們問那么多干嘛？」

「您為突破結(jié)界已耗盡元氣，后又因毀神樂鈴用盡馀力。您雖聲稱對人心無意，卻又遲遲不肯歸還原主。然而…」皊使突然陷入沉默。

「然而怎樣？」繪亞莉不耐得催促道。

「…然而此刻已死到臨頭，您仍是未食人心？甚至拖著身軀也要趕赴力田旭一之處，這到底是執(zhí)念、妄想，還是什么把戲？」

旭一的人心仍在繪亞莉胸口內(nèi)搏搏脈動，里頭不僅有一部份旭一的元神，也還有豐盈的生命力，那種溫暖、鼓動是繪亞莉在漫長的歲月中未曾體驗過的。吃了人心就能恢復(fù)嗎？其實繪亞莉不知道，也許皊使言下之意便是如此吧，但她未曾動念想傷害旭一，從十五年前的第一面起，她就不曾想過要傷害他。

「我說過會護(hù)送力田旭一回人界。出生由不得選擇，但我畢生說到做到。」繪亞莉斬釘截鐵地回道。但愿那本冊子沒有出賣她。

黖使轉(zhuǎn)頭望向皊使，片刻后，皊使輕輕頷首，旭一身上的牽制便松脫開來。當(dāng)旭一終于恢復(fù)自由，第一件事便是將繪亞莉抱進(jìn)胸口護(hù)著，警戒得來回看向鎖魂檢使。連睜眼都感到吃力的繪亞莉，此時也就由著旭一如此呵護(hù)照料，她把臉藏進(jìn)了旭一胸前，就怕這對幾乎淡無色的藍(lán)眼睛又嚇到對方。

「今，平安二百五十一年卯月五日。力田旭一由差使幸岡繪亞莉，奉日神、十殿閻羅與黖皊二使之命，護(hù)送回紀(jì)伊力田氏家祠接受渡化。幸其在世善果豐碩，此日一事免責(zé)；七日反覆枉死之苦，亦免。」黖使朗聲宣告道。

「差使幸岡繪亞莉，務(wù)必于卯月九日前成此令，若有耽擱、差池，黖皊二使將即刻奉命捉拿回府，由十殿閻羅審訊決斷。如此…您應(yīng)該明白此事輕重了吧？」皊使再次叮嚀道。

繪亞莉面對黖皊二使充滿威嚇意味的宣言，懶懶地擺了擺手表示收到，雖然她對自己竟無端成了神界、冥府和冥界嘍囉的差使感到很有意見，但她決定此次先行作罷。

皊使露出百年難得一見的微笑，最后說道：「祝二位一路順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