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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性子,知道了這個前因后果,我應該從袖袋里拿出塊玫瑰糖,慶祝一下,可玫瑰糖放進了嘴里,卻沒有了往日的甜味。

我想起有人說過,多了就好了,我們村里面如果老婆和老公打架,打不贏了,就會在村頭一聲吆喝,把娘家所有的人都吆喝過來,包括手里抱著吃奶的孩子。此時此刻,不用言語,這場架就贏了……菜如果沒味,多放點鹽就行了,嘴里不夠甜,吃多一塊就行了。

于是,我又從袖袋里拿了塊糖出來,剝了外皮,放進嘴里,可卻還是淡而無味。

反而嘴巴微微有些苦。

所以,我再摸了一塊玫瑰糖出來,想往嘴邊送去,哪知還沒有送到嘴邊,我的手指頭被一溫暖濡濕之物掃過。再望過去的時候,玫瑰糖已經消失不見,他閉著眼睛細嚼慢咽:“這糖真甜……”

手指端殘留的溫度仿佛從指端擴散,一下子傳遍到全身,而且那溫度還持續升高,讓我感覺到了自己如熱鍋上的螞蟻同樣的感覺。

等我摸到那條冰絹一般的手帕,我那熱鍋上螞蟻才變成了冰塊上螞蟻……冰寒刺骨。

身上的衣服沒有一絲兒暖意,貼身穿著的,仿佛是冰屑制成的薄衫。

有風從門隙間吹進,更是增添了幾分寒冷。

屋子里沒有暖爐,武崇帝很細心,把所有能發熱的東西全帶走了,包括蓋著罩子的宮燈。

更貼心的是,矮榻上只放了一床錦被,讓你不得不糾結于是與人同蓋一床被子,還是讓其中一人凍死?

跟著老爹久了,我也有了幾分預知未來的本事,可以想象明天此處殿門一開,齊刷刷地涌進來一群人,或華服錦佩,或荊釵布裙,都愕然地望著這屋子里相擁而依、錦被同蓋的兩人,有那抑制不住情感的就發出一聲尖叫:傷風敗俗!有那宮里待久了、人情老練的就嘆息一聲,上前關心道:被子還暖和嗎?沒凍著吧?還有那豁達開朗的便道:哈哈哈,太好了,宮里面又要辦喜事了,說不定雙喜臨門呢……哈哈哈……

那么,我離被殺人滅口也就不遠了。

白冪的臉又成了青白之色,身子也縮成一團。他和我一樣,此時也耐不了寒凍。

如果要不向預知的結果發展,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我摸了摸懷里的火折子。

我將小件的放腳的凳子,衣服架子,枕頭芯子堆成了一堆,然后把屋子里弄得溫暖了起來。融融的火光映在我們兩人的臉上,屋子里彌漫著一種冬日暖陽般的幸福。只不過這些材料太過貴重,但凡貴重的東西必定稀少,所以,燃燒的幸福就很短暫,為了維持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我不得不四周圍尋找,不斷地添磚加瓦。小至武崇帝收藏在枕頭底下的某位正受寵的妃嬪的香瓤,大至他平日坐著的檀香矮榻,到了最后,都變成了這融融火光。

散發著香味的篝火實在是讓人很幸福,想像著這屋子外面的人咬著牙控制著心痛,在沖與不沖進來之間糾結的樣子也很幸福。

只可惜武崇帝是開國皇帝,開國皇帝總有這樣那樣的怪癖,比如說簡樸,所以這屋子里的東西很快就被燒得差不多了。

雖在宮中,可寒風總是無孔不入,熱量散得快,我耐不得寒凍,所以四周一打量,現在這屋子里能產生熱量的東西只有蓋著屋頂的茅草和那扇門了。

我在茅草和門之間糾結,茅草太高,要爬上柱子才能使它產生熱量,但如果點燃這扇門,會不會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比如說讓火燒連營,又比如說獲得一個欺君之罪?皇帝封上的門,你也敢燒?

況且,這兩樣東西如果全都化成融融火光了,只怕在外咬牙切齒的忍住不沖進來的人也忍不住了。

凡事不能太過,要留有余地。

門太少,茅草很多,扯一兩把下來最多讓這屋子里晚上睡覺時可見天上星月,所以我最后還是爬上了龍柱,向著屋頂的茅草爬了過去。

宮里的茅草屋雖然是茅草屋,但到底由修宮殿的能工巧匠制成,和鄉下的茅草屋相比,形似而神不似。所以,這看似茅草的茅草讓我很花了些力氣,但正因為做工精細,所以扯起來連根帶皮,原本我只想扯一小把下來的,哪知一不小心,屋頂破了一個大洞。我看見了漆黑的夜空,有兩三點繁星,一輪明月……還有那襯著星與月蹲坐于屋頂清俊的身影。

明月照在他的臉上,他容顏如玉。

白日里的那一抹深紅因是黑夜而變成暗紅,如傍晚夕陽沉落,映得晚霞沉沉。

我和他大眼瞪著小眼互相瞪了半晌,一時無話。大家在屋頂相逢,雖是熟人,但總不好打招呼道:你好,你也上來了?大家一起啊,閑時坐坐屋頂,有空拆拆屋頂……

所以我只好道:“大哥,您真是敬業,連皇宮內巡邏都親自動手,而且事無巨細,連皇上的茅草屋頂都巡到了。”

他臉上現過一絲可疑的暗紅,卻把袖子揚起,掩著嘴咳了一聲,抬頭望了遠處那輪明月,道:“今日月朗星疏,明月皎皎,一覽無余……”

每當他抒情的時候,他的樣子就很文藝,和平日里冷酷太子的樣子相差甚遠。每當這種時候,便要順勢而為,所以,我順著他的語調道:“是啊,黑夜像一匹上好的黑絨布,而星星,仿佛鑲嵌在黑色絨布上的寶石。夜空,多么美麗,坐在屋頂上,仿佛要乘空飛去……”我一手抱著那連接屋頂與地板之間的龍柱,望著廣袤星空,另一只手抱著從屋頂抽下來的茅草,在掉下去與堅決不掉下去之間來回糾結,“大哥,要進屋烤烤火嗎?”

他這才不經意地將目光轉到破洞之處,不經意般地望了一眼白冪,不經意地從懷里拿出一個小瓶子,遞給了我,恍然憶起般地道:“身上正好有瓶云南白藥,帶著也是個累贅,你如果用得著,就拿去吧。”

他這刻意的“不經意”實在讓人感覺太過經意,再加上我一手抱龍柱,一手拿茅草,分不出手來拿那瓶子,所以看了看他,又望了望那瓶子。如此一來,我的表情恐怕使他產生了某種歧義,一種似是懷疑又有些嘲諷,心如明鏡又有些嘲諷。所以明月照耀之下,他的臉上又有紅云飄過。

其實我當時的確沒有想著“嘲諷”人家,全心全意想著的是怎么樣多出一只手來接住那個小瓶子,因為實在多不出來一只手,于是只得盛情邀請:“大哥,要不進來烤烤火?”

我的語氣誠懇而親切,自認為很盛意拳拳,可不知為什么他臉上的神色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有青綠的跡象。眼神如碎了的寶石般閃閃爍爍,也可以理解為閃躲。所以說,某些場合,無論你說的話多么正經正常,總會讓人往歪里想,想得不正經、不正常。比如說有一次,我貪圖方便,換了身男裝去池塘采蓮藕,采出來的蓮藕著實鮮嫩可口,于是我贊不絕口:滑嫩肥美,真想一口咬下去。結果被旁邊挽了衣袖撐篙的漁女拿著竹篙追了我五十里水路,一邊追還一邊大聲吆喝,抓二流子啊……結果這場追逐變成了百來個漁女四面八方的圍捕。

有了這次的教訓,所以,在危機暴發之前我就感覺到了危機,雖然我還不明白是什么危機,所以我抱著柱子一路滑到了底。

只可惜柱子太滑,再我對這位太子殿下有深入骨髓的恐慌,所以滑下底之時我站得不太穩,一下子翻倒在地上,頭撞上了冰冷的青磚石板。在視線模糊之時,我聽到了衣袂風響,有暗香流動,明黃的靴子在我眼前一晃而過,徑往那將熄未熄的火堆而去。

火堆旁,斜斜歪著的,是白冪,氣息微弱,臉孔在火光照射之下或明或暗。

等到我再睜開眼時,便聽見了布衣撕裂的聲音,這聲音不得不使人產生聯想,讓人大驚失色。在加上白冪少有的冰冷的語氣之中夾雜了些別樣情緒:“你做什么?”

所以,此時,我也有了一種義憤填膺的感覺,著實想喊上一嗓子:抓二流子啊!但到底那句話在出口之前在腦子里面便輾轉反復地思考,再思及此處此地,彼人彼身份等等一系列使人不得不想的問題,所以出口之后,就變成了一個婉轉悠長的字:“二……啊!”

白問鼎顯然被我這“二”字弄得有些糊涂,一邊撕著白冪的衣服,一邊回頭冷冷地望了我一眼。那一眼著實帶著些殺人滅口的意思,使我不得不順勢叫下去:“一……啊!”

這數字一出,他迷惑了,他一邊迷惑,一邊將瓷瓶子打開,將藥粉撒在了白冪傷口上。他看了半晌,終于明白了:“只有一個傷口,傷及心肺,刃口狹長尖銳,這是一把女子用的鬢邊劍!”

三千青絲鬢邊繞,玉簪似劍挽雙鬟。

鬢邊劍,多用玉制成,能劃下這么大的傷口在特務頭子白冪身上,幾乎是不可能之事,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心甘情愿。就像在山莊,他可以束手就擒,為了她,他可以隱瞞自己身上的傷……蕓娘,又重現人間,我甚至可以猜測,當年的她,自殺未成又若是干脆沒有自殺,就被白冪藏起來了。

蕓娘,的確是不能在武崇帝面前露面的人,所以,他的傷只有隱藏。

他為了她,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當然,他們之間的事不關我什么事,要管閑事的話,輪也輪不到我,這里有個想管閑事的人在這兒杵著呢!

一想及此,我又摸了一塊玫瑰糖塞進嘴里,只覺得那糖微微有些苦。

白問鼎說了那么多,其實總結起來就一句話:“是誰傷的你?”

白問鼎是一個陰冷寂寞的人,白冪是一個冰冷涼薄的人。兩個人都有一大群手下,話沒說出口之前,早有那善于察言看色的人把那未出口之話說了出來。所以,此時此地,兩人面對面,卻無話可說。

我看著兩人的樣子著實有些煩惱,屋內的氣壓很低,讓人壓力很大。我反復思量良久,感覺如果不想辦法打破這種沉悶,那么最終的結果是大家可能都給悶死。我周圍望了望,可望了許久,也找不到話題,武崇帝的這個房間被我燒得太過干凈,連茶杯都沒有地方放了。原本我打算每人泡一杯茶,大家圍坐一團,喝喝茶,聊聊天,氣氛也就活躍了。可如今桌椅臺凳都沒有,總不能叫人一人捧著一杯茶盤腿坐于廳堂中央的地板之上,飲一口,拍一下地板吧?再唱一句蓮花落?

眼看氣氛越來越壓抑,火光之中,兩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里面包含了不少的冰碴子,一不小心那冰碴子就變成了冰刀子,傷及池魚了。再加上武崇帝剛剛才頒布了這么一個不靠譜的口諭,在我看來,這條口諭可以引起四方暴動,讓我成為這個池魚之中那條受傷的魚。

所以,我很著急,一著急我就想著往門口退。可一進腳,才發現我早就到了門口了,門口上了鎖,門外定會有些咬牙切齒的人等著。但天無絕人之路,于是,我看到了那剛剛拆下來的茅屋屋頂的那個口。

從口子望過去,那里一輪明月斜照,清輝灑在屋內,照在這空空蕩蕩的地板之上,也照見了掛在龍柱上的那個小小方帕上,有微風吹過,那方帕曾現出如云彩一般從龍柱之上飄落。月光如銀,照在它上面,我居然看清了那方手帕之中有暗華隱隱,那流動的光華,似是云彩,又似染了五彩的液體,婉轉柔長,流光溢彩,火光映照之處,那流光溢彩之中,仿有映水藏山。

等我醒悟過來,才發現自己已走到那柱子旁邊,接著那個方帕,可此時,這方帕卻是光斂云收,全沒了剛才的奪目溢彩,摸在手里,不過是一塊比普通手帕柔軟輕薄一些的方帕而已。

“這手帕,你從哪里來的?”

倏忽之間,那方帕已從我手中消失不見。再望過去,卻已到了白問鼎手里,方帕一角那個“蕓”字在他的指尖流連。他指甲透明尖利,如一把利刃……我忙上前一躍,趁其不備,從他手里奪過了那方帕,躲在了白冪身后。

從白冪身后探出頭來,我看清了他捻了捻手指,將空空如也的手收了回去,同時將臉上的茫然收了收,這才朝我望了過來:“這方手帕,你從哪里拿的?”

他的語氣冷冽如冰屑,夾著寒風朝我襲來,讓我不得不在白冪的身后又縮了縮,還好白冪背夠闊,我藏在其后還有余地,讓我一時間忘記了其實白冪這根稻草是一根正往下沉的稻草。

根據夏菡與夏寄的考證,白問鼎和白冪之間有著斷與不斷的情結,理所當然,這方繡著“蕓”字的手帕可能就是挑起這理不斷剪還亂情結的罪魁禍首。而我,有可能成為這無辜受累的路人甲。根據我的經驗,作為路人甲的這配角總是死得最快的一種人。所以,為了避免這種待遇,我縮在白冪身后,用手指戳了戳白冪,低聲道:“二哥,瞞不住了,咱們不如告訴他好了。”

我的手指戳了好幾戳,可白冪一動不動,讓我頓時陷進了無比的彷徨之中。這屋子里唯一的一張椅凳就是白冪坐著的這一張。從這張椅凳的椅子腳望過去,白問鼎明黃色的靴子踩著大理石磚越走越近。

廣袖擺起,有現著青筋的拳頭若隱若現。

白冪沉沉于寶椅之上,有沉睡下去不知道何時才醒的跡象。

情況緊迫,我從椅子后站起來,活潑而不失嚴肅地對他道:“本來在二哥的威壓之下,我不想告訴你實情的,但現如今這樣的情況,我不得不告訴你實情,其實這方手帕,你看起來是一方手帕,實際上它不是一方手帕。你看著這方手帕上面繡的‘蕓’看起來是一個女子的字,但實際上不是一個女子的字。”我思摸下面應該怎么去圓話,才能使白問鼎對我剛剛的搶奪行為既往不咎,大家哈哈一笑泯恩仇。可我感覺我越說,他拳頭上的青筋暴得越高。

白冪還是沉沉于寶椅之上,一動不動。

倏地,白問鼎廣袖無風自動,仿有微光閃爍。我一聲尖叫:“別殺我,好歹我也是你親戚。”

良久,沒有重物或利刃接觸到身上的跡象,我反而聽到了幾聲抑制不住的粗喘與牙齒咬得咯咯響的磨牙之聲。

他攤開的手擺在我的面前。

我將蒙著臉的衣袖放下,月光如水之中,看清了白問鼎如石雕一般的面頰邊有咬肌暴出。他的話語傳進我的耳中,沒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和悅:“把那手帕給我!”

他攤開的手在屋頂漏下來的月光下如玉一般圓潤,手指甲齊整,實在沒有半點兒行兇的跡象,我頓時放下心來。結以往種種,感覺此人仿佛無論怎么樣的涼薄冷酷,在白冪的面前總要保持幾分的人性,從小山村的追殺,到山谷山莊的陷阱,他總留有余地。一想及此,我不禁浮想聯翩,心想這正是再兇惡的人總有一處軟肋,看來白冪這根稻草還可以讓我攀附良久。

所以我瞬間便放下心來,決定反擊:“其實我不是不想不告訴大哥你,但二哥反復囑咐,這方手帕牽涉人多,決不能隨便示于人前,所以我才這么急著把這方手帕從大哥手里搶了回來。”但其實我很后悔剛剛的那搶奪動作。

仿佛那方手帕上那一瞬間的流光溢彩有莫名的魔力,讓我不由自主地做出這樣的動作。

可我總不能向白問鼎交心:其實我也不想搶你手里的東西,可實在這東西吸引著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想要拿取。

可以想象,他會輕輕一笑,云淡風輕:既如此,那這條不受控制的手長在你身上也沒什么用。

緊接著或白光一閃,或骨頭折斷的聲音碎響。

前面種種想法使我很憂郁,如在平時,在如此憂郁的情況下,我早就把那手帕交了出去了,可今日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不想交出去。

他攤開的手掌繼續攤著,眼角眉梢有了不耐煩的神色:“別說廢話!”

“大哥知道蕓娘嗎?”我忽地問道,“這手帕角的‘蕓’字,大哥以前可見過?”

他渾身一震,臉上神色瞬間從白到蒼白再到粉白再漸漸轉為青綠。等我再看清楚一點,原來前面種種轉變都是我的錯覺,是青色帷紗拂動,那透明紗絲在他臉上映襯的神色,他的面容如大理石一般毫無表情。

可他的眼睛,卻在原來冰涼的基礎上再添增了幾分冰涼,冰涼得如埋于千年寒山下的古玉。

“蕓娘”仿佛是一個有魔力的名字,使得白問鼎都沒有辦法掩飾容顏的震動。

手帕就被我團在了掌心,柔軟如天上浮動的白云,可此時,我只覺這種柔軟也透出了幾分涼意。

白問鼎沒有回答我的問話,火光映照之處,他忽地一笑,廣袖無風自漲。手掌倏地伸長,就向我抓了過來,幸而我對他早有防備,在他開始有行動之時,身體便一縮,縮在了白冪的身下。

可白冪還是沒醒,沉沉坐于椅上。

金織廣袖在我眼前拂動,袖口揚起的風刮得我的臉生疼,幸而白冪坐的這張椅子很是寬大,椅背靠著墻壁,白問鼎伸手連擊,有好幾次險些抓到我了,可還是沒有抓到。

我在白冪的椅子下騰挪閃躲,可我發現這么下去,最終不是辦法。椅子雖大,躲避的地方太小。如果激起了白問鼎的火氣,他一掌把椅子打壞了,我就沒地方躲了。

關鍵問題是,白冪為什么始終沒有醒的跡象?

這根救命的稻草不是終于沉下去了吧?

在白問鼎把他戴了玉扳指的手再一次伸向我的時候,我縮于椅背之下,抬起頭,幽幽道來:“大哥,大家到底親戚一場,相煎何太急?這方絲帕二哥不想給你,自然有他的理由,你又何必執著?”

他手指上碩大的扳指直映在我的眼簾,透明的指甲離眼珠子差不了多遠,我甚至都感覺到了眼珠子有些痛,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心想這一次當真躲不過了嗎?可預想中的慘狀沒有發生,我聽見一聲嘆息,待我將眼睛再睜開一絲縫隙,卻看見他描龍繡鳳藏青色背影襯著窗邊那輪明月。

“是他不讓你給我?”他低聲道。

他這個問話著實奇怪,讓人如墜云霧之中,他的語氣也奇怪,夾著莫名的悲傷,仿佛回南天那鋪天蓋地的水汽,悶得人吐不過氣來。

悶得讓我差點說出實情:這個謊話是我自己編的。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知道?”他額頭抵上了窗欞上鏤空的田字圖案,聲音之中更增添了些水汽,仿佛要從身上滲出些水來。

我忽然間有個大膽的猜測:“大哥不是以前也和二哥爭過蕓娘吧?”

他倏地回頭,眼波寒意森森,嚇得我又蹲在了白冪椅子下。這一下蹲得太急,頭磕在了椅背上堅硬之處,撞著之處,萬般酸痛頓時而來。卻在此時,有一溫暖之物輕輕地撫在了我撞痛之處,我抬起頭來,聞到了冰梅的清香,那是他袖底的香味,再抬頭,看見白冪半閉著眼,嘴角有微微的笑意。

他的手很溫暖,也很大,將我的頭整個包住。一開始還挺舒服,可漸漸地,我發現這種觸摸有一種撫摸寵物的感覺,而且有把我的整齊發髻有拆散的跡象。這發髻雖然不用我親自動手,可卻要讓我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大半個時辰。所以,我一縮,想要躲開他的手,可貼上去容易,躲開就難了,他的眼雖半閉著,可手卻像長了眼睛,無論我躲到那個方位,都被他準確地找到。

情急之下,我抓住了他的手,想使它離開我的頭,卻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手干燥溫暖,袖底那股如冷梅般的清香更濃。白問鼎轉過臉來,卻因椅寬袖廣,他看不清我們的動作。

“你出來吧。那手帕,你留著吧。”他的聲音輕悅柔和,如風吹響林間放置的琴。

可我要離得開才行啊。白冪的不知道用什么巧妙的方法將我的手腕握住,讓我只能蹲著,站都站不起來。

我只得道:“我腳麻,你讓我蹲蹲再起身。”

椅腿掩映之處,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由遠至近,月色清輝從窗欞中撒進,照在他半傾的臉上,指尖到處,他劃上了白冪的臉:“到底你知道什么?”

此時,白冪握著我的手便一緊,痛得我差點叫出聲來。

白問鼎的手指掠過白冪高聳的鼻梁,如刀削一般的唇,再到尖毅的下巴。白冪握著我的手便時松時緊,還微微顫抖。讓我不得不聯想起那被人逼在角落里的良家婦女。可我始終沒弄明白,白冪如此忍辱負重,到底是為了什么?

好奇心害死貓,所以,我便也順著白冪的意思,繼續腳麻。

幸虧此時,在白問鼎的眼里,我不過路人甲,所以,他沒注意到我腳麻的時間過長。

終于,他的手指從白冪的臉上收回,白冪握著我的手便沒輕重適宜了,終于讓我吐了一口氣。

可他依舊不讓我站起來,白問鼎依舊把我當成了路人甲。

我的腳真的有點麻了。

白問鼎沒有從這屋子里走出去的跡象,他負手立于窗前良久。他蕭瑟的背影襯著遠處的明月如銀,從我這個角度望過去,仿佛他整個人已嵌進了明月之中,幾欲飛去。

可實際上是人沒有飛,從兩三點銀光從明月中急射而來,幾道濃黑的月光剪影隨之而起,夾著勁風,向他沖了過來。

窗欞之處,有勁飛疾飛,錚錚聲中,利箭穿過鏤空窗花,射進了大理石的地板。那幾道濃黑的月光剪影變成了實質,和白問鼎斗在了一處。

我這才發現,白冪坐的這個角落,是屋子里最安全的角落,離窗子最遠,那從窗子穿過來的箭,是怎么樣也射不到他這里的。

此種情景,不禁讓我浮想聯翩,從白冪的傷想到這幾名潛進皇宮追殺的人。他躲在了最適宜的角落,很顯然知道有人追殺,他的仇人雖然眾多,但能潛進武崇帝的茅草屋的人怕是沒有多少,如此知根知底,仇恨滿腔,除了這條手帕的主人之外怕是沒有其他人了吧?

再加上白問鼎那惆悵而憂郁的表情,以及手指撫上白冪面頰時的那種既依依不舍又想劃破的現象……蕓娘終于出現了?

屋內的火光被劍風激蕩,終于一閃而滅。在閃滅之間,我看清了那幾道黑影其中一位領間露出了卷葉繡花紋,這人肯定是個女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咬在了那只將我禁錮在椅子底下的手上,在我的想象當中,如此一口咬下去,在冷不防之下,他定會松開手。可我一口咬下去,他沒松開手,還有越握越緊的趨向。我只得松開了嘴,喃喃地道:“這松糕真好吃,哎呀,二哥,不好意思啊,我又睡著了……”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風光霽月,他毫不動容。只有我這樣蹲于他身邊的人才聽得清楚:“不要緊,你喜歡吃,盡管咬。”

我忙用另一只手把他那只手上殘留的口水擦干凈了,誠懇地道:“不,不,不,二哥的手是執掌天下的手,怎么能隨便當松糕咬呢?再說了,也咬不動啊。”

他表情紋絲不動,依舊保持著那眼睛半睜半閉的狀態,甚至連嘴唇也不見動,但我清楚地聽到了他嘴里發出的聲音:“牙沒磕著吧?”

我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將胸口激蕩的一股氣壓了下去。

對著一個你想暴跳如雷的人而不暴跳如雷的方法,就是轉移注意力。所以,我往另幾位打得正歡的人望過去。

窗外的箭一支接著一支地射了進來,總在白問鼎將要取勝的關鍵時刻阻他一阻,那角度不差毫分,妙到極點。

而且幾人進退之間如有尺度,三個人配合得極好,加上門外那射箭的人,竟將白問鼎困在了方寸之間。可我天生的很有憂患意識,如果他們幾個人分開的話,只怕連白問鼎一招都接不了。

他們越打離我們這張椅子越近,那領間繡花的人便讓我越看越清楚,越看越感覺是一個女人。黑色腰帶系得那腰幾乎不盈一握,讓我心里不自覺地涌起幾分羨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腰,發現這幾日糖吃多了……

那腰使我不得不產生某種破壞的想法,所以當他們再一次打到我們面前,腰帶袖裾在我面前晃動的時候,我用另一支自由的手拉住了腰帶。可我想不到的是腰帶系得并不牢靠,再加上那人正使著一個如舞蹈盤旋般借力打力的招,所以,一拉之下,旋轉得更為厲害了……如旋轉著的舞姬一般在堂中獨舞,裙裾擺起,如一朵盛開的黑色的花。

這花一邊轉,一邊直掉花瓣。

此等美景太過震動人心,讓屋內的打斗漸漸地停了下來,連屋外的箭都停止了射擊。

也讓我忘記了松開腰帶了。

只見那黑色盤旋著的花漸漸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芯……

等得風止帷停,我便看清了堂中央站立了一個蒙著面紗的、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的、黑衣委地的、上半身只穿了件肚兜的身影。

那件委地的黑衣連接著的腰帶在我手里。

那人很蕭瑟地用陰森森的目光在四周尋找著始作俑者,我忙把腰帶丟在地上,可惜遲了,他的目光鎖定了我。雖隔著一張椅子,我也感覺到他那目光有如實質,如果真是箭,很可能將我射個對穿。

不過有一點我終于肯定了。從他身上粉色肚兜未遮擋之處可以看得出來,他的的確確是個男人。

那蕓娘就是另兩人中的一個?

我腦中轉過千萬個念頭,其中之一就是,這位身穿肚兜的蒙面人的腰真細。作為一個男人,你的腰細成這樣是要遭天譴的,我一邊想著一邊把整個身子縮在白冪的椅子后面,低聲對白冪道:“人家都打到面前來了,你還不醒?”

他表情依舊沒變,唇齒依舊不動,我又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聲音:“人家是打到你的面前來了,可不是我面前,你太敏感了。”

從椅背上的鏤空花紋望過去,那繡花肚兜越來越近,我看清了那肚兜上卷葉紋花飾,以及卷葉紋圍繞著的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這個蒙面人真有童心。可他手里利劍的劍刃被月光一照,有森森寒意襲來。

這白問鼎怎么也不阻他一阻?

我這才發現,白問鼎肩頭中了一箭,背靠在龍柱之上靜默無聲,也不知是生還死。

以他那么高的武功,居然也在這幾個人的配合之下受傷了?

眼看這肚兜越走越近,難道今日我就要因為一根腰帶而發生血案?

我一邊把身子往椅背后再縮了縮,一邊繼續用手指使勁地戳著白冪的背,可他的背和他的手一樣,堅硬如石,紋絲不動,連臉上的汗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身上就沒有癢癢肉?

正思索間,我后脖子領子被人提了起來,視線到處,是那用金錢繡就的胖娃娃的臉,笑容可掬,酒窩隱隱。

“阿淡?”

那聲音不敢置信,有幾分熟悉,讓我即將出口的尖叫封在了喉嚨里。

“夏寄?”我抬起頭,視線從肚兜上向上移,一直移到他的蒙面紗上。

他的蒙面紗封得很嚴實,只露出了眉眼上兩個窟窿,一時間我不敢肯定,這面紗后的人是不是他,所以比較遲疑。一般人在不確定的時候,會上前用手來感受感受這東西的質感,所以,我伸手摸了摸那肚兜。蒙面人發出哧一聲笑,將整個身體縮成一團,而順勢我也跌到了地上。

從那一聲笑,我終于可以肯定,這個人的確是夏寄。此人從小到大癢癢肉就多,無論摸哪里,他都會縮成一團,不比那白冪。

有人點亮了火折子,與此同時,他們臉上的蒙面罩隨之取下,露出了我熟悉的面孔,娘親、老爹……更有人從門外拿著箭施施然地走進,夏菡。

她一邊走了進來,一邊迷惑:“我的箭法真的很好?學了不過一個晚上,就能百步穿楊了?”

看來老爹臨時找她搭臺子。她是尤聘,尤大將軍的女兒,尤大將軍在千軍萬馬之中能射中蚊子,她從小習箭,箭法又豈能不好?

他們總是在不可思議的情況下從不可思議的地方出現。

我想起了抬轎子的那四位轎夫,又想起了簇擁著我進宮的那四位小太監,還想起了進宮之時,那往御膳房行走的運白菜的馬車,也是四個人。

我把我的想法和他們說了,他們皆不同意,齊涌至白冪面前,四人同聲道:“看來那位從虎口里拔牙的人,的確是王爺了。”

我這時才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來老爹不知從哪位江湖朋友口中得知,我父皇,就是那位以詩詞亡國的皇帝,他以前身上的一件貴重物品重現世間,所以幾個人一商量,決定要把這物品收了回來。可這物品重現的地方并不是普通人的地方,而是武崇帝的祭廟。當然,以老爹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格,這不是什么問題。于是,在武崇帝祭祀當日,幾人混于寺廟的和尚之中,正準備有所行動,卻哪里知道,一個神秘人憑空而降,和那件物品的守護者斗了個翻天地復。據他們說,武崇帝派的人武功極高,這神秘人的武功也極高,到了最后,神秘人搶奪去了這件物品,也受了劍傷。

老爹以智狐之稱聞名江湖,自然不會甘罷干休。于是,在這受了劍傷的人身上撒了些千里香,跟蹤而來。據他們說到了最后,他們跟蹤到了這皇宮里的茅草屋前,看見茅草屋里火光融融,有如荒郊野嶺,篝火妖嬈,他們還有些不敢相信。

但同時,他們也發現這茅草屋守備著實疏松,讓人不想進攻都難。所以,他們蒙了面,進攻了,原以為那件物品就在白問鼎的身上。老爹用手順了順新長出來的兩片胡須道:“白問鼎雖然是太子,武功也高,但搶他一下也沒有什么難的。”

我很想問他,既然這么容易,一開始在小山村的時候還被他趕得雞飛狗跳?

但考慮到他老人家的面子問題,我就沒問。

“卻沒有想到這屋子里還藏了另外兩個人……”老爹感嘆,“這張椅子的角度當真是妙到極點,是整間屋子的死角,寧親王看來對我們早有察覺。”

白冪這個時候才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笑道:“在衛大人的目光之下,本王不得不小心翼翼,連衛大人臨時請的箭手都有如此功力,怎么能夠不小心呢?”

兩人寒暄著,眼神里俱是刀來劍往。

我從袖袋里摸出那條如云彩一般的手帕,道:“你們花了那么大的力氣搶的東西,該不會是這條手帕吧?”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了它的身上,特別是老爹,那一雙眼倏地變得炯炯有神,目光如炬,差點兒把這塊手帕燒出兩個大洞來。

我忽覺鼻子有些癢,手里又拿了塊帕子,所以不自覺地就做了日常應該做的動作。下一秒鐘,我聽到了咚一聲,是我的頭皮被手指關節敲出來的聲音,在嗡嗡作響聲中,手里的方帕到了老爹的手里。

“就是這塊天水碧絲帕,是靈瑩公主的隨身之物。她到了哪里,都帶著這塊絲帕,這塊絲帕,是用她自己的頭發破成三十六條細絲混了蠶絲制成,在用宮里特有的方法匯染,用特殊的染料,承接清晨的露水,染上若有若無的顏色,飄動如天上云彩,輕若無物。她將這塊絲帕送給了先皇,先皇不舍得用。她殉國之后,無論何時,先皇都會將這塊絲帕放在身邊。先皇仙去之后,這塊絲帕就消失了……”

老爹絮絮叨叨說完,眉梢之間卻若有淺憂,目光有些茫然。這個表情我很清楚,往往他弄不清楚某樣事情了,比如說我到底把他的私房錢藏在哪兒了,他就會有這種表情。

“可寧親王要這塊絲帕做什么?”老爹轉過頭去,對白冪道。

白冪笑了笑:“衛大人既然想要這方絲帕,那就留著吧!”

“你就不怕武崇帝查了出來,那位神秘高手就是你?”

白冪道:“此事天知地知,也只有這屋子里的人知道,你們會說嗎?”

我們把目光都轉向了倚著龍柱歇氣的白問鼎。

他淡淡道:“這箭頭涂的麻沸散可真厲害,本太子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傷口流血不止,看來要找御醫瞧瞧才行。別的什么事,本太子才沒空理呢!”

他描龍繡鳳的衣襟變成了深青之色,那是鮮血染紅之色。

老爹不放心:“太子殿下當真不理此事?”

我離老爹近,看得清楚,老爹左手曲起,掌中有物,看樣子想要用非常手段處理白問鼎了,看來我低估了老爹。在他平日里忠厚老實的羊的面孔之下,其實是一張狠絕的狼心。

“讓他走吧,他不會說的。”白冪忽然道,“不過是一方絲帕而已。”

白問鼎望了白冪一眼,倏忽之間,縱身而起,從那破了的屋頂躥了出去。

白問鼎的那一眼眼風著實有些纏綿,帶出幾許幽怨,幾多無奈,讓原本就對兩人有所期盼的夏菡激動得直朝我打眼色。使得把身上肚兜全忘了的夏寄也滿臉的若有所思。

像來的時候一樣,老爹等人又忽然而逝,只留下了我和白冪在這茅屋里。天大亮之時,武崇帝自然大失所望兼咬牙切齒:“筆筒,筆筒去了哪里?陪伴了朕多年的筆筒啊……”

蔡公公上前躬著身道:“皇上您說的是那個用南山上最好的那塊竹制成的筆筒?”

“當然,你以為說的什么?她當日送給我,雕得手都破了啊。”

蔡公公躬著身前往屋子中央,從灰燼里撈出一塊竹子碎片,又躬著身來到武崇帝身邊:“皇上,在這兒呢!”

此時,武崇帝的注意力轉向了別處:“毛氈呢?朕的毛氈呢?是遼邊之戰時她送的,這是朕唯一的念想了,自那以后,朕再也沒有見過她啊。”

蔡公公忙重又走到灰燼處,挖出一塊三角形炭灰:“皇上,這兒呢,從形狀上還依稀能看得出來原來手工的精致。”

“朕的小方凳啊,紫檀的啊……”

蔡公公在宮內侍候多年,手腳勤快,很盡責地把這炭灰里未燃燒盡的以前的物品的種類向武崇帝匯報,讓武崇帝終于明白他屋子里的東西沒有消失,也不是被人盜竊,而是化為一縷縷青煙,所謂物魂。

我和白冪跪在他的腳下面,有好幾次看見他那靴子抬起來了又放下,抬起來了又放下。

還好,武崇帝雖是開國皇帝,馬上皇帝,但到底有深不可測的帝王之心,那腳到底沒落在我們身上。

等他痛惜完,蔡公公從別處使人重搬了椅子過來,他也在椅子上坐定了,我這才小心地問道:“皇上,聽您的語意,這屋子里的東西都有一段歷史,要知道這樣,我也就不隨便處理了。”

他微閉了眼睛,吸了口氣,慢慢說道:“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我道:“其實往事如煙,舊情已逝,皇上,應該忘記的東西,您老人家還是忘記的好。如此說來,正如皇上所說,奴婢能給皇宮帶來一股新氣象,以后這些破舊陳新的事就交給奴婢吧,奴婢保證幫你辦得妥妥當當。”

屋內宮燈明亮,照得武崇帝纖毫畢現,他臉色淡然平靜,看來是同意了我的說法,帝王肚子里能撐船。可過了良久,他臉色還是淡然平靜,蔡公公不動聲色地往外移動著腳步。

“蔡明中,你去哪里!”武崇帝忽地一聲怒喝,“這屋子里沒有了的東西你還不快給我找齊!”

蔡公公一下子滾倒在地上,帶滾帶爬來到武崇帝身前,道:“奴才這正想著呢,所以奴才就想要尚工房的人去制,這不怕皇上您遷怒于奴才嗎?不,不,奴才是說皇上雷霆之怒……奴才……”

武崇帝終于抬起了腳,一腳踹了過去,蔡公公很配合地在地上打了一個滾。

踹過之后,宣泄武崇帝明顯情緒得到了宣泄,臉上的表情沉淀了下來,思想放空了。和藹地望了我道:“燒吧,燒吧,皇宮里東西多的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和皇兒的婚事,如此便定下來了,看來你還是挺喜歡朕這里的,這天下之大,除此還哪有地方讓你燒著玩兒啊?”

我拿手指直戳白冪,意思是在他殺人滅口之前,是否能想辦法打消了武崇帝的想法,可他一聲不出,到了最后,只說了一句:“兒臣遵旨。”

皇宮內和風習習,我和白冪走在出宮的路上。我走得比較慢,想著白冪腳程快,如果他離我越來越遠,那就更好了,可想不到我慢他也慢,他始終和我保持著一步之遙,不遠也不近。

長廊如畫,他藏青色的身影被長廊的風一吹,帶了些寒意。

皇宮里人人都恪守本分,沒有人大聲喧嘩。這樣的靜默讓我有些窒息感,有了想聊天的愿望。

我想要解釋今日之事實乃老天爺的捉弄,借以打消他血液里隱藏的暴力念頭,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許多話在腦中冒出來,到了最后,就變成了:“二哥,今日天氣真好……”

“是啊,很好。”他不緊不慢地道。

又是好長時間的一段沉默,宮里的長廊很長,好像永遠也走不完。

我又在心底思索良久,再將萬般勸說、千般推諉砌詞組句,有風吹過,風拂起他額頭的黑發在他的石雕般的臉上,同時拂起了他廣袖下面握著劍鞘的手。于是我決定循序漸進,一步一步地來:“二哥,那饅頭形的房頂,您可還滿意?”

他用手指敲了敲劍鞘:“還好。”

和一個不善于聊天的人聊天,找話題是件很難的事,更何況那人手還時不時地放在劍鞘上?

漸漸地,我感覺前面的路無比長,怎么也走不完,路下平整的地板仿佛有些起伏不定。

我終于忍不住了,道:“二哥,不是我故意要占了你身邊那個獨一無二的位置的,實在是皇上他老人家有些失了方寸。我知道你心底里一直惦記著她,身邊那位置也是留給她的。皇上他老人家肯定是近日做夢多了,所以這頒了這道圣旨,事情還有挽回余地,二哥……”

敲在木地板上的足音沉沉暗暗,我的話語得不到回音,這種沉默讓我呼吸不順暢。腳步移動得更小了,這終于讓我看到了他的背影。

在長廊雕畫之間,他拉了拉身上繡著金線的大氅,似要轉過頭來,卻沒有轉過來,我聽清了和著風聲傳來的話:“不要緊。”

話語還未消失在風里,他便大步向長廊盡頭走了過去,衣袂飄起,衣底內里的卷葉繡紋燦燦若金。

等我出了宮門,有小黃門等著告訴我白冪的去向。他又出去公干了,不知何時回府。

宮里的消息傳得快,所以那小太監用羨慕的眼神望著我說道:“蓉郡主殿下,王爺對您可真上心,去到哪里,都要向您報備。”說完掩嘴而笑。

我抬頭望了遠處,雕梁畫棟的屋檐襯著天上的云彩,如在聚合散開,詭異非常,就如同白冪的心思,讓我怎么猜也猜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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